幾年來,哥倆還跟三叔賈謨生活在一起。賈謨幾次跟哥倆商量,要給他們另請老師,賈島、賈區聽了,一臉的不情願。

“三叔,你不要嫌棄我們呀,我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賈區一臉疑惑。

賈島一邊旁看了,並不焦躁,他想了想,靜靜地說:

“三叔,這些年跟你生活,我們的確學到很多東西,可是,你也不應該為了我倆,耽誤了自己的前程啊。”

賈謨摸著哥倆的頭,不知是無奈,還是惋惜。他想了許久,終於告訴了小哥倆心中鬱悶多年的苦衷。

“島兒,區兒,你倆也不小了。這幾年你們也跟我學了不少知識。可是,要學有所成,為你們的父母,為了黎民蒼生,你們還有許多東西要學習和補充的。其實,這些年你倆跟著我,才學了應舉入仕的一些必備知識,僅懂得微不足道的作詩習文的小伎倆。而我呢,已經不能再勝任你倆的老師了。”

賈謨停了停,又說,“你倆也無要顧慮,我想了,木岩寺的孟師傅很有學問,早年也是名震幽燕的人物,他對詩書繪畫和音律佛法也是無所不曉,其才學更遠在我之上。我想把你倆送到木岩寺,跟著孟師傅再學上幾年。”

“就是木岩寺的那個老和尚嗎?”賈區有點不信,“那他咋不到長安應舉,報效大唐,反兒僻居在咱這個小地方呢?”

“他是有苦衷的,當年安祿山叛亂,朝野上下幾十年不得安寧,皇帝都自身難保了,誰還管老百姓的死活疾苦。孟師傅走途無路,棲身佛門,在木岩寺出家為僧,屈指一算,至今已有二三十年了。其實,孟師傅可是一位學富五車的飽學之士。”

賈謨的話一下把小哥倆迷住了,這些年,他們可真把木岩寺的這個老僧小瞧了。

“那,那我倆去了木岩寺,你怎麽打算?”賈區不解地問三叔。

“那香兒咋辦,香兒可不能去木岩寺呀?”賈島和三叔商量。

“我是讓你們跟著孟師傅學點本事,又不是叫你倆出家當和尚。你們平時可以回家裏,繼續照顧香兒的。”

三叔接著說:“這多年了,也不知長安都有啥變化,我的朋友張籍是否考中了進士,我思來想去,還是想到長安再去看看。”

賈島明白,這些年為了他倆,三叔放棄了自己的理想鴻途。為了他們,三叔付出的的確太多了。現在他們長大了,他也應該到長安繼續應考呀。

唐貞元九年(793)秋,三叔賈謨把倆侄兒托付給孟師傅,離開石樓,隻身往長安而去。

望著三叔的背影,賈島心中暗暗嘀咕:三叔走了,我究竟哪年才能去長安應舉,為國家效力,替父叔報仇呢?

賈島哥倆經常到木岩寺,早已跟寺裏的僧人混得很熟。他們入住木岩寺,給寺院裏增添了不少樂趣,多了許多笑談。

哥倆一邊輪流著照顧表妹香兒,一邊抽時間到木岩寺跟著孟師傅學習詩文經傳。木岩寺特意在孟師傅的方丈室隔壁給哥倆騰出一間寮房。

對麵廂房住著寺裏其他僧人。他們穿著淺灰的僧袍,剃著青光的頭,還有頭頂那幾顆戒疤,看著他們,哥倆總覺著稀奇好玩。僧人們對他倆的發髻也無不喜歡,有事沒事就會逗他們開心。

這些僧人,成天不驕不躁,服從寺院方丈的一切安排,按照一定的規律,做著一天的事情。每天清晨,他們早早起來,到山下河溝去提水,太陽剛一杆子高,又都紛紛聚到大殿的佛像前,念那些讓哥倆聽之不懂的佛經,佛堂上隨即傳出一片嚶嚶嗡嗡的誦經之聲。念罷晨經,匆匆吃過早膳,大家又到寺外開墾的地裏幹活兒,那是他們的寺產,可以種瓜果蔬菜,米穀紅薯什麽的,供給僧人們日常生活。黃昏時候,僧人們紛紛回來,繼續湧到大殿裏聽經,吃他們的晚膳。

見寺裏從不用午飯,哥倆覺得奇怪,就問孟師傅,“師伯,你們木岩寺的和尚們怎麽不用午膳呢?”

“和尚一般是不用午膳的。你們在寺裏住得時間長了,一些寺規禮儀,慢慢就懂了。”孟師傅嗬嗬一笑說,“現在,你倆隻管在這裏住下,做好自己的功課,學點實在的東西,至於僧人的事,也無須去想。”

小哥倆不懂,見孟師傅這麽說,又不便再問,隻好開始他們的功課。哥倆每天不是閱覽詩書經典,就是題詩作賦或者抄寫前人文章。他們不願讓時光虛度,不想讓自己的時間像木岩寺的僧人們一樣默默滑過,白白浪費。

一天午後,別的僧人都出去幹活了,閑來無事,孟師傅把小哥倆喚過來,領進他的廂房,讓他倆坐在趺團上。他一邊打開那個木箱,一邊說著,“島兒,區兒,你倆到寺裏快一年了,從今天起,我要教你們學點新的東西了。”

原來,床頭那個木箱裏全是書籍。哥倆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把頭伸向木箱。阮籍的、傅玄的、謝靈運的、陶淵明的,還有李白、杜甫、王昌齡、孟浩然。嗬,哥倆如獲至寶,兩雙眼睛裏頓時閃出四道驚喜來。

從此,許多日子裏,無論是寺內鬆樹下,還是寺外的山間草庵,小哥倆無時不手捧詩書,精心誦讀。有時看得入迷,賈島不由就誦出聲來,書聲琅琅,抑揚頓挫,頭搖身擺,手舞足蹈,把個賈區直樂得在一旁嗤笑。

不及半年,哥倆就已把孟師傅的那些書翻了個遍。尤其陶淵明和謝靈運,更是深深吸引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