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鳳翔,賈島認識了鳳翔府一位姓徐的官員。徐大人和他年紀相當,為人正直豪爽,也善琴好詩,他一聽說賈島是韓愈的門生,自然熱情倍增。在徐大人的陪伴下,他們將鳳翔城裏外轉了個遍,品嚐了遠近聞名的鳳翔柳林春酒。然而,他倆雖然有柳林酒相伴,偏偏又都不勝酒力,況且當日在姚合宅中也是見識過的,並不再覺得新鮮。唯一勾引他們的,是鳳翔城外的東池。這東池和鳳翔的曆史一樣悠久,相傳周文王初年,有鳳凰在此地飲水,周人認為是這是祥瑞之兆,就將此池叫做“飲鳳池”。
如今正值盛夏,到西池納涼倒也是個好去處,徐大人陪著他倆,有事沒事就到那兒轉轉,欣賞鳳翔東池那一排排低垂入池的金絲柳,聆聽柳林中嘶嘶蟬鳴。可是,沒過多少日子,一向不善張揚的賈島卻住膩了,不時就想起武功的姚合來。這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姚合為什麽多次寫信邀他同處的迫切心情。
他想,我如今身在異地,思念武功詩友,而夜不能寐,就是睡下,也時常會夢到他。武功地處京畿,雖然也很荒寂,但在那裏,可以和姚合談談詩,下下棋,甚至在他的菜園裏幫著種些蔬菜,侍弄花草,雖然也是寄人籬下,卻也過得安逸。
這麽想著,一首《寄武功姚主簿》就作了出來。詩中寫道:
居枕江沱北,情懸渭曲西。
數宵曾夢見,幾處得書披。
驛路穿荒阪,公田帶淤泥。
靜棋功奧妙,間作韻清淒。
鋤草留叢藥,尋山上石梯。
客回河水漲,風起夕陽低。
空地苔連井,孤村火隔溪。
卷簾黃葉落,鎖印子規啼。
隴色澄秋月,邊聲入戰鼙。
會須過縣去,況是屢招攜。
這首詩完全模仿姚合的詩體寫出來,不同於他以往的詩。自從他們武功相聚以後,姚合的詩風日漸成熟,賈島的詩作也更加完美,愈加靈活多變。更令人稱奇的是,賈島在詩中多次用到假對,為了使“卷簾黃葉落”能有妙對,他特意寫了“鎖印子規啼”,以子規的“子”之諧音“紫”,來對前句黃葉的“黃”,實可謂詩家高手,自成一格。
這首詩作出以後,他特意當成書信寄給姚合。不等姚合回複,他就又辭別朱慶餘,隻身返回武功,再會姚合。
一路行色匆匆,直有歸心似箭的感覺,三四日的路程他兩天便想趕到,自然一路上要馬不停蹄——不,應該是驢不停蹄才對。
這時已是初秋七月,天也變得短了許多,太陽剛落下西山,夜色便漸漸籠罩上來。
賈島走在路上,前不見村,後不著店,眼見天色已晚,也不知該到哪裏投宿。他的眼前慢慢陰暗下來,耳裏有滔滔渭水聲隱隱傳來,還有鴟鵠刺耳的鳴叫聲不時響起,讓人聽了不禁惶恐不安,陣陣驚悸。
半個月亮已在西天升起,借著朦朧月光,賈島隱約看見前麵有個村子,正在黑黝黝的樹影裏透著點點燈光。在這蕭瑟荒涼的山區曠野,終於有了人家,有了宅邊栽植的桑柘樹,有了茅屋上升起的嫋嫋輕煙。賈島頓時感到無比的溫暖和親切,剛才的恐懼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說是村子,其實也就三五戶人家,除了傳來的聲聲犬吠,這裏寂靜得再沒有什麽聲音,使人不免有了閑適安逸之感。他心裏一陣輕鬆,揮起樹枝拍打著**的毛驢兒,趕緊往前趕去。今夜,他不再為無處投宿而熬煎了。
賈島投宿在一戶人家。此刻,他已身在京畿,明天就能趕到武功了。不知是剛才在路上受了驚寒,還是因為明天就能見到姚合而激動,這一夜,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直到外麵響起一聲聲雞鳴,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
次日一大早,賈島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包袱裏取出紙筆,作了一首《暮過山村》,這可是昨夜失眠的結果啊。
寫罷,他又順手放進背上的包袱,用過早飯,便繼續趕路。
正午時分,總算進了武功西門。姚合宅中,他還沒顧得吃郭夫人準備的茶飯,先是迫不及待地取出早上寫的詩作,一臉喜笑地捧給詩友。詩曰:
數裏聞寒水,山家少四鄰。
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
初月未終夕,邊烽不過秦。
蕭條桑柘外,煙火漸相親。
這首《暮過山村》,先從聽覺形象寫了遠處的寒水,接著從聽覺轉向視覺,寫了僅有幾戶人家的小村,用淡墨勾勒出一幅荒涼的山村遠景。“煙火漸相親”一句,寫得極富生活情趣與韻味,他對生活的感受相當敏銳,體驗深刻,自己又著意煉句,詩中的心理刻畫也顯得細致入微而耐人尋味。整首詩以“寒水”開始,“煙火”告終,中間曆敘曠野中的怪禽、落日、初月、邊烽,使人的感受由寒而暖,從惶恐轉至欣慰。山區景物,采用了移步換景的描繪方式,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變動,他的情緒似乎也跟著詩句波浪式地起伏和發展,使得這首詩的格局立即有了波瀾,有了開闔,將詩意的變化多樣有機地融進了井然有序的章法之中。
姚合看了那詩,又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於開口。
“浪仙兄,真是士別三日自當刮目相看啊,看來,我可是脫了靴子也趕不上你了!”
賈島笑道:
“姚賢弟過獎了,如果不是你,我的詩泉早就枯竭了,這一切還不是因為有你在我心中的緣故啊!”
接著,姚合也翻箱倒櫃似的,取來他數月來的詩作,讓賈島逐一過目。
厚厚一遝詩箋,全是五律,並取了總題《武功縣中作》,再就是幾首《閑居遣懷》。賈島仔細看了,說:
“姚賢弟,不是我恭維,你這些詩也寫得很好呀,真實地寫出了你的風格,實可謂自成一家了。不過,依我看來,你如今的心境卻不怎麽好啊?”
“哦,怎麽個不好,說來聽聽?”姚合不解,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