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每天聽著慈恩寺悠悠回**的晨鍾暮鼓,遙望著巍巍峨峨大雁塔,雖然近在咫尺,可他卻很少到那裏去過,對那兒的記憶,還停留在多年前落第後沮喪地欣賞別人雁塔題名的時候。
整個夏天,他除了到原上的青龍寺走走,隻有到原下的慈恩寺打發時光了。
送走了山友李謨、長孫霞二人,賈島閑來無事,獨自沿著原坡下來,一路慢行,不知不覺又到了慈恩寺前。
曲江池在長安城東南角,秦漢時代就已很有名,玄宗時又加以擴大,並專門開了一條大渠,把渠水引入池內。在原有的芙蓉和楊柳以外,又種了許多奇花異草,更使曲江池成了一個萬紫千紅的蓬萊勝境。但是,隻有王公貴人可以隨時來此行樂,新及第的進士可以來此遊覽。賈島每次來這裏,總是匆匆而行,並沒有在這裏悠閑溜達的心情。
慈恩寺原是前朝的無漏寺,並非一般的小廟。貞觀二十二年,高宗皇帝在這裏為文徳皇後立寺,以慈恩寺為名。玄奘法師取經歸來,又在寺內修築七級佛塔,取名大雁塔,在這裏翻譯他從天竺國取回的佛經。自此,大唐慈恩寺更成了佛教聖地,長安名刹,也成了達官貴人遊覽之地。這裏不像曲江池,沒有森嚴的門禁,遊人可以通行無阻。
賈島運氣不錯,他這次來慈恩寺,正好開放。他順手撣去身上的塵土,徑直進了寺中。
或許是大熱天,好些達官貴人都到他們的離宮別墅去了吧。賈島進到寺內,在裏麵轉了一圈,他來到大雁塔下,看見那裏嵌著許多石碑,上麵篆刻著曆屆及第進士的姓名。哦,這就是雁塔題名。凡是新科進士及第以後,總有三件事是他們終生難忘的:首先是瞻仰“大內”,再是“曲江賜宴”,接著就是雁塔題名了。
賈島又一次看著一排排進士的姓名,心中不免感慨:唉,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期望著有朝一日功成名就,想的是濟蒼生安社稷,可事到如今非但一願未了,反而落得一貧如洗的可悲下場,還要被扣上“科場十惡”的被貶之罪。
這麽想著,他百感交集,惱由心生,突然覺著渾身發冷,兩眼發黑,兩腿一軟,竟什麽也不知道了。
賈島蘇醒過來,發現自己竟躺在一間齋房裏。房內除了蒲團床榻,別無他物,唯有牆上的那幅《五祖授衣圖》,使這裏平添了幾份佛家禪意。
一位身著褐色僧袍的和尚,見他醒了過來,長長出了口氣,輕聲問道:
“這位施主,你醒了?”
賈島不知說什麽好,眼裏含著感激。他感恩言謝,便要起身告辭,那和尚連忙扶他躺下,和善地說:
“施主先躺著,不急不急。”
賈島低聲說:
“長老,大恩難謝啊!請問長老,怎麽稱呼?”
“貧僧慈恩寺僧,法名文鬱。”那和尚依然一臉和善。
文鬱長老原是台州唐興縣赤城人氏,年約五旬,那一口江南口音,輕聲輕氣,溫軟隨和。他的生活起居,卻和寺裏別的僧人一樣,簡單清淡,為人也不善張揚,頗具大家風範,深得眾人仰慕。入住慈恩寺來,由於他精通佛理,德高望重,人又沒有架子,十多年贏得了寺內外良好的口碑,並時常被請進皇宮,講授佛法。
賈島解釋說:
“我本是範陽賈島,也曾為浮屠,後來幸會恩師韓愈,才還俗應試,謀求功名,誰料想困守科場二十餘年竟然難得一第,今日遊覽慈恩勝寺,在大雁塔下不免觸景生情……”
文鬱長老聽過賈島之名,對他深表同情,他徑直將賈島領到慈恩寺方丈霄韻法師那兒。霄韻法師一臉仁慈,佛恩大德全刻在臉上。他見了賈島,一邊安慰他隻管在此修養,一邊吩咐寺僧到賈島家中報聲平安。
卻說賈島剛剛遭受被貶的打擊,心情時好時壞,劉氏兩日不見自家相公,非常擔心,匆匆趕到姚合那兒問詢。
姚合也是多日不見賈島,他在京中各位朋友那裏打聽遍了,就是沒有絲毫消息。正在無奈,劉氏又匆匆跑來,告訴他賈島病倒在慈恩寺,姚合雖然非常擔心,可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隨即去了慈恩寺。
賈島、姚合和霄韻法師、文鬱長老在慈恩寺聚了半日,他們得知這二位皆是當今有名的詩人,便笑著向他們索取詩篇,以作留念。二人也乘著興致揮毫而就。姚合作了一首《贈文鬱上人》,賈島則作了兩首,一首《慈恩寺上座院》贈與霄韻法師,詩中寫道:
未委衡山色,何如對塔峰。
曩宵曾宿此,今夕值秋濃。
羽族棲煙竹,寒流帶月鍾。
井甘源起異,泉湧漬苔封。
另一首《宿慈恩寺鬱公房》,算是贈給恩人文鬱長老。
病身來寄宿,自掃一床閑。
反照臨江磬,新秋過雨山。
竹陰移冷月,荷氣帶禪關。
獨住天台意,方從內請還。
方丈霄韻法師和文鬱長老,無不以各自博深的佛緣佛德被人稱頌。而這一點,又恰好是賈島所追崇的,一來二去,大家更成了熟識,賈島如今雖已還俗,他們卻從不將他當外人看待。他們得悉落魄的賈島家住延興門內的升道坊,生活並不寬裕,時常給賈島裝一些衣物糧米,算是周濟,還一再聲言,以後若有難處,盡可到寺中來。
文鬱長老悄聲說:“浪仙,大家接濟你,你盡可珍惜,不必推辭。這不僅是大家對落魄才子的憐憫,更是因為你我曾為同門的那份佛緣啊!”
賈島聽了頓時有了家的感覺,有了說不出的激動,全身立刻變得熱乎起來。
俗話說,秀才人情一張紙。每當此刻,日漸貧困的賈島唯有以詩相酬,在此之間,自然又多了許多精湛的詩篇。
隨著賈島到慈恩寺去的次數增多,摯友姚合和朱慶餘也漸漸成了這裏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