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和李廓來到終南山龍池寺,他們心中疑問,傳說中的龍池寺僧侶不少,可今天到了這裏,怎麽覺得這麽冷清呢?
這時,一位僧人走了出來,雙手合十,向他們躬身一揖:“歡迎二位施主光臨敝寺,裏麵請。”
“謝過師傅。”賈島客氣地說,隨著僧人進了寺院。
這座山頂僧院,前殿後殿,還有廂房,房舍眾多,確實氣派,可二人一直走到前殿,大殿裏香火繚繞,燭光悠亮,就是僧人稀少,似乎僅僅三五個人。
皇甫荀納悶地說:“這麽大個寺院,僧人們都到哪裏去了?”
“他們想必出關化緣,雲遊四方了。”賈島嗬嗬一笑,淡淡地說。
領他的和尚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對佛家戒律也很通曉?”
皇甫荀笑著答道:“哈哈,師傅可小看我這位兄長了,他也曾遁入空門,隻不過後來又還俗罷了。”
賈島連忙抱拳施禮,說道:
“貧生範陽賈島,當日曾聽龍池寺貞空師傅精通佛理,今天慕名來訪,還望師傅引見一下。”
“幸會、幸會,貧僧就是。”
賈島聽了,驚詫地再將他打量一番,不好意思地說:
“哦,貧生有眼無珠,望禪師見諒。”
貞空禪師西遊圭峰寺,也聽宗密禪師說過,尤其見了無可,對他的詩學佛識頗感佩服,隻希望有朝一日見了賈島,能交個朋友。見到賈島,他隨即自謙地說:
“哈哈,彼此彼此,還是我失禮了。”
貞空禪師聽了,將賈島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試探著問:
“不知施主可否認識圭峰寺宗密禪師?”
“嗬嗬,宗密禪師乃是我的終南山友啊!”賈島笑道。
今天,賈島竟如天外來客,突然出現在貞空禪師麵前,他興奮不已,將他們客氣地領到偏殿歇息,並吩咐寺僧趕快上茶。
賈島每到一處,對那裏的風土人情,人文常識總想了解,眼前的龍池寺,與圭峰寺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之別。龍池寺佛堂內,供奉著無懷尊者之像,賈島不知這無懷禪師又是何人,出於好奇,他就問貞空師傅龍池寺的來曆。
龍池寺建於隋朝,到了唐初,這裏來了一位西域高僧,他衣衫襤褸,卻清瘦矍鑠,慧目明察。高僧看出此地乃是佛光福地,就想定居於此。當時的龍池寺因隋末戰亂,禪院破陋,寺廟狹小實在難以崇隆佛法,高僧就把一個鼓一樣大木魚架到山頂那棵古槐樹上,坐在樹上晝夜地敲,木魚聲響亮激越,波及百裏,震得遠在長安皇宮的太宗皇帝坐臥不寧,他立即命尉遲敬德前往觀察。敬德順木魚聲尋到龍池寺,看見一個和尚端坐在古槐上,口中念念有詞地敲著木魚,其聲震耳欲聾。敬德喊道,“你是哪裏的和尚,為何坐在古槐上敲木魚,日夜不停?”和尚旁若無人,微閉雙眼,仍舊不緊不慢地敲著木魚。敬德急了,厲聲喝問:“無理的和尚,你日夜敲木魚,驚了聖駕,可知罪嗎?”和尚仍閉雙眼,紋絲未動。敬德立即暴躁起來,掄起鋼鞭朝和尚打去,隻見一道白光閃過,那樹上和尚依然微閉雙目敲木魚,安然無恙,而尉遲敬德的那根鋼鞭卻脫手騰空,迅即落地,竟然入石三尺。此刻,敬德才知道和尚厲害,連忙磕頭,謝罪告饒。那高僧說:“你速去稟報李世民,讓他親自前來,貧僧在此恭候”。翌日,李世民帶領隨從,敬德引路來到龍池寺。那高僧仍然坐在古槐上敲著木魚。太宗一向篤信釋教,中肯問詢。高僧從容地說:“貧僧來自西域,法號無懷,欲在此崇隆佛法,偏無立錐之地,故而坐古槐敲木魚,請你前來”。太宗又問:“不知尊者需要多少地方?”高僧無懷宛如一片樹葉,輕輕飄落下來,直言道:“我僅需一袖之地。”太宗不解其意,無懷便將袖子在空中一揚,其陰影竟遮住了周邊四十八村,他對太宗說:“貧僧衣袖所遮之處,請賜歸寺院所屬。”太宗看了,點頭應允。無懷又說:“地方雖有了,但貧僧手無分文,無力修建,也是枉然。”於是,太宗又命敬德在此監修龍池寺。隨後,這裏就成了香火不斷之地。
關於龍池寺,賈島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麽個來曆,隨即對龍池之祖無懷尊者不由生出崇敬之意。由此算來,無懷禪師重修龍池寺已百餘年了,我今日到此,還是以詩相贈,全表一片佛心。於是隨口吟道:
“身從劫劫修,果以此生周。
禪定石床暖,月移山樹秋。
捧盂觀宿飯,敲磬過清流。
不掩玄關路,教人問白頭。”
貞空師傅聽了,喃喃說道:“真不愧當代詩才啊,我隨口一個故事,到了你的嘴裏,竟是不朽的詩篇啊!”
這首《贈無懷禪師》讓貞空師傅見識了賈島,見識了他的詩才,恨不得將他永久地留在寺中。許多僧人都外出了,寺中空房有的是,他就一再挽留二人,希望他們多住些日子。
賈島和皇甫荀下山時,貞空師傅將他倆送到藍田縣署,三人又聚了一日,才依依惜別。
賈島要回長安了,皇甫荀笑著說:“浪仙兄,你就這麽走麽?”
賈島一聽納悶,還沒開口,皇甫荀接著說:
“浪仙兄所到之處,無不題詩留字,可我誠心款待兄長,期望你有朝一日有個回報,你卻怎麽糊塗起來,難道你的詩才就變得那麽吝嗇了。”
賈島一聽明白過來,笑著說:“賢弟若不嫌棄,我隻好獻醜了。”
皇甫荀早已備好筆硯,鋪展宣紙,磨墨待賈島作書。賈島仰天望了望,提筆低首,墨落紙上。一首《題皇甫荀藍田廳》隨即作出,詩曰:
任官經一年,縣與玉峰連。
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
客歸秋雨後,印鎖暮鍾前。
久別丹陽浦,時時夢釣船。
皇甫荀邊看邊笑,隨即讚道:“浪仙兄這首大作,實令我這廨所蓬蓽生輝,我今天就找人裱了,懸掛廳堂。”
說著,他又細細看了一遍,若顯沉重地說:
“浪仙兄,看了你的題詩,我總算真真正正的認識你了。”
賈島聽了,淡淡地說:
“是嗎?”
的確,對於賈島的苦僻,不少人不以為然,甚至許多人,都願意看到賈島的風流瀟灑,不願意看到真實而窘迫的詩人。其實,賈島也願意瀟灑一番啊!無奈,這個時代留給他的,總是難以瀟灑,他也隻好把不瀟灑的生活憑借詩句向人訴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