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一席話語仿佛一盆涼水,一股腦兒潑在雍陶身上。雍陶百思不得其解,在路上,李餘一個勁地說京師的好,勸他早早應舉,謀得官職,今日賈島的話語裏,怎麽盡是沮喪,讓人聽了沒有了一絲上進之心呢?

賈島也忽然覺著,自己不該在雍陶跟前說這些話,一下子讓年輕人沒了前後,繼而解釋說:

“小兄弟,這當然隻是我的拙見,你初到京城,或許那日碰到貴人相助,還會平步青雲前途無量的。”

雍陶知道這是在勸慰自己,也不好說什麽,隻是客氣地說著話兒,沒有了剛來時的那份張揚。

李餘重返長安,賈島高興地將姚合、張籍等人請到家中,算是替李餘接風。桌上依舊是清茶淡飯,山野菌菇,喝的是自家釀製的水酒,可那熱烈的氣氛卻不時**漾在樂遊原畔。大家借酒題詩,相互唱和,直到月隱星繁的四更時分,才醉意濃濃地各自散去。

雍陶剛來京城,還沒有真正的住宿之所,隻是和李餘湊在一起。賈島對這位年輕人也很喜歡,就索性讓他暫居自己家中。

這雍陶,工於詞賦,也善苦吟,在賈島家居住的這段日子,看到賈島夫婦的那番熱情,他感激不盡,覺得在這裏學到了許多別處難求的東西。可當他看到賈島捉襟見肘,揭鍋少米的境況,又不由陣陣心酸,覺得住在這裏卻成了他們的拖累。後來,在李餘以及大家的幫助下,為他在萬年縣城南尋了住處,暫居下來。

長慶四年(824),六月時節,恩師韓愈因身體不支,請示朝廷卸了京兆尹的職務,轉為先前所任的兵部侍郎。他告病回到城南靖安坊宅中,到了八月,幹脆向朝中辭謝了所有職務。

恩師韓愈辭謝了職務,不必再上朝,有了一生裏難得的幾日清閑。每得空閑,他索性將賈島、張籍等人喚過來,到城南的皇子陂遊玩,在南溪泛舟。那裏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認識他,常常瓜果相贈,茶飯款待,彼此成了知心朋友。

夏末初秋,得到韓愈卸職閑居城南,無可也從圭峰寺趕來,或是住在賈島家,抑或留宿韓府,和大家同吟共唱,也難得幾日快活。

已過八月初十,天空早早就升起多半輪黃裏透白的玉盤,銀輝映照四野,那片恬靜舒適的皎潔,不由使人生出愜意之感,更別說這一幫名震大唐的著名詩人了。韓愈見大家又一次歡聚家中,心中自然高興。他告訴大家,閑來無事,咱何不到城南皇子陂遊水泛舟,共度仲秋良宵。他這一提議,大家仿佛成了頑童,忘了年歲,個個歡呼雀躍,好不熱鬧。

據說秦代有個國君喪葬皇子,起墓塚陂北原上,於是這裏便喚作皇子陂。這裏南依原坡,北臨清河,大詩人杜甫曾以“故山迷白閣,秋水臨黃陂”盛讚於此,自此成了長安名勝,和終南山白閣峰同享盛名。

少頃,大家一路歡聲來到這裏,但見這裏的氛圍比家中更勝一籌,遠山如黛,近水清幽,泛舟湖上讓人不禁生疑,懷疑自己墜入畫中。那條小船微微**在河心,船夫早為這一幫常客備置了桌幾,桌上擺了蘋果、葡萄、獼猴桃等各色時令水果,備了濃釅的巴山紅茶。韓愈笑著落座,示意大家依次坐在船舷上,隨著船夫漫無目的地在河上漂遊。

今天來此的,除了恩師韓愈,師友張籍、姚合,還有朱慶餘、顧非熊、無可和尚以及侄孫韓湘。

席間,最不安分的就是坐在下首的韓湘了。他一會兒給大家遞水果,一會兒給大家吹奏竹簫,抑揚頓挫的笑聲和舒緩悠揚的笛聲不時在空中流淌,隨風飄**。一曲吹罷,他遺憾地搖搖頭,說:

“浪仙叔,你老將家中那張琴擦得鋥亮,怎麽不常彈奏?”

賈島笑道:

“湘兒有所不知,其實我的琴藝特差,隻怕彈奏出來全成噪音,騷擾了大家的耳朵。”

張籍聽罷,哈哈一笑,對韓愈說:

“恩師看看,浪仙就會搪塞,我覺著他的琴技不錯麽,怎麽,在湘兒麵前竟也萎縮起來?”

顧非熊快人快語,連忙勸道:

“行了行了,反正浪仙兄今日也沒帶琴,那日有了機會再欣賞不遲。是這,今天在座的也算是詩名遠揚,何不趁這月夜良宵,吟詩作賦,豈不樂哉興哉。”

“也好,咱就趁著今夜的興致,做他一些詩篇。”韓愈也樂得不時捋著髭須,嗬嗬直笑。

“我雖然不善作詩,可大家個個都是詩才,所以走時就不能忘了筆紙。”韓湘聽了,將竹簫斜插頸後,從懷中掏出筆紙。

於是乎,大家對酒當歌,各顯其才盡情而賦。此情此景,此等野境幽趣,張籍、賈島、朱慶餘皆有詩為證。

張籍在他的《同韓侍禦南溪夜賞》也這麽寫著:

喜作閑人得出城,南溪兩月逐君行。

忽聞新命須歸去,一夜船中語到明。

朱慶餘《泛溪》:

曲渚回花舫,生衣臥向風。

鳥飛溪色裏,人語棹聲中。

餘卉才分影,新蒲自作叢。

前灣更幽絕,雖淺去猶通。

賈島也有《和韓吏部泛南溪》為證:

溪裏晚從池岸出,石泉秋急夜深聞。

木蘭船共山人上,月映渡頭零落雲。

轉眼已是深秋,韓湘參加了吏部解褐試,被授予校書郎,將在朝中任職。韓湘偏偏受不得那種束縛,一再請示爺爺從中說和,讓他到外麵闖闖。韓愈雖然不忍湘兒遠離自己,可他知道孫兒的秉性,使起性子來誰也沒法子,隻好找老友說情,將他遣往江西幕府,去做隨軍判官。

韓湘背井離鄉,將往江西幕府,韓愈特擺了酒宴為他餞行。無論韓愈的朋友,還是韓湘的知己,能搭上邊的幾乎都來為他送行,甚至連終南山圭峰寺的無可,也不顧路途遙遠,特意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