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還告訴馬戴,在山上,大家還將張籍、姚合等人介紹給馬戴,希望他常來長安,相互切磋琢磨。如今,馬戴下山也有月餘,也不知身在何處,想必是回了華山吧。
送走朱慶餘,賈島一下子清閑起來。這當兒,雍陶常來賈島家中歡聚。
對於雍陶,賈島總將他小兄弟一般看待,而他對賈島卻異常客氣,在他心目中,賈島不僅是前輩,更是他作詩的楷模。出於禮節,雍陶經常邀請賈島到他在城南的居所做客。
雍陶的住處在城南一條小河邊,雖是京城長安,卻有著江南水鄉的景致。他將這裏剛剛修繕一新,古槐參天,青柳垂地,清澈見底的河水從屋前流過,遠處的青山橫擋眼前,青山綠水,飛鳥遊魚,讓人不免詩意湧動。
茅屋前,石桌擺於樹下,紫陽紅茶煮在壺中,倆人坐在兩邊,品茗香茶,談論詩話,愜意而痛快。此情此景,恰是文人雅士所追慕的,人在這裏,常常就忘了彼此,淡了時間。
晚霞不知不覺印染了半個青天。見天色已晚,賈島欲起身告辭,雍陶偏偏舍不得,一再挽留。這時,秘書郎王建又從南原新宅院趕了過來。他又再三相勸,賈島推脫不過,就留宿雍陶家。
王建升任秘書郎以後,在南原置了一塊田地,修建了莊園。雍陶就是在他的幫助下,才在這裏覓得立足之地,安居下來。當晚,大家又是一夜狂侃,直到圓月將沉,才昏昏然睡下。賈島的《過雍秀才居》便是當日見證。詩曰:
夏木鳥巢邊,終南嶺色鮮。
就涼安坐石,煮茗汲鄰泉。
鍾遠清霄半,蜩稀暑雨前。
幽齋如葺罷,約我一來眠。
這首詩以無聲而聲音可想,無色而色彩可見起筆。試想,有鳥豈能無聲,有鮮而豈無色也。首二句寫得何等精妙,三四句又寫造訪情景,瘦峭而富有特色,說這裏雖然貧瘠卻並不顯得拘束,雖然清簡而不顯得寒酸,卻是貧寒文人相聚的最好地方。五六句又是浪仙平時最為喜好的境界。末聯寫出了與雍陶秀才的相知以及對他居所的喜愛,顯得餘韻悠遠。
夏末時節,賈島忽然收到一封信,是從河中府寄來的。寄信人是一年前去了河中的霄韻法師。信中說,他向河中府尹李願多次提到賈島入幕府的事,現在說得也差不多了,讓賈島過來試試。
接到書信,賈島半信半疑,就將此事告知張籍和慈恩寺文鬱和尚。二位看了書信,也覺得頗具誠意,答複他說:
“無須顧慮,但可前往。”
賈島酬思再三,覺著大家的話不無道理,再說,去冬到現在已半年有餘,再赴陳州,路途遙遠也不方便,就放棄了南下的念頭,決定動身前往河東。
這李願不是別人,而是當年淮西平亂的朝臣李愬的弟弟。李願家在隴右臨洮,世代為大唐良將。俗話說,將門出虎子,李願弟兄十五個全是大唐良將,國之棟梁。
如今,李願以左金吾大將軍檢校司空,兼任河中尹、禦史大夫,充河中絳、蒲等州節度使。當初,慈恩寺霄韻法師欲遊太原,賈島就已聽說,這位李大人愛民如子,政績顯赫,朝裏朝外深得眾人賞識,甚至連昔日舊友也慕他之名,前來投刺。
令人遺憾的是,李願的哥哥李愬平淮西藩鎮叛亂後,韓愈在那篇《平淮西碑》中並未對他做出過多讚譽,甚至為了這事,朝中還生出了一段風波。賈島是韓愈的門生,李願本不想接納他。隻是,河中少尹楊巨源已認識賈島十餘年了,對他印象不錯,經他再三唆使說合,李願勉強應允,才有了霄韻法師寫了那封書信。這些事情,賈島當然不知。
賈島來到河中李願府上,已是仲夏時節。李大人雖然待他客氣,隻是已過了半月有餘,就是不提入幕府之事。
看到這些,賈島僅存的一絲希望也跑得一幹二淨。唯一令他掛念的,就是河中少尹楊巨源楊大人了。
楊巨源,字景山,河東道河中(今山西永濟)人。貞元五年(789)考中進士後,曾做過張弘靖的幕僚,再由秘書郎擢升太常博士,後又遷虞部員外郎,出任鳳翔少尹,不久就詔授國子司業。長慶四年(824),他年已七旬,辭官回鄉。回老家後,他又向朝中請求,願在老家河中府任少尹一職,協助正職處理一些事務,也算自己的一生有個好的歸宿。楊巨源年輕時,和恩師韓愈,舊交王建等人皆有詩詞唱和,既是知交,又是著名詩人。
賈島初識楊大人,就是當年和朱慶餘往鳳翔時。如今,已是七十五六的楊大人依然不減當年英氣,鶴發童顏,精神矍鑠,而且記性不差,十分健談。
楊大人見到賈島,高興得直將他往家中請,並一再告訴他,當初霄韻法師一提到賈島,李願有些不情願,還是他和霄韻法師耐心勸導,李願才勉強答應。誰知賈島到了河中,李願卻舊病複發,隻字不提入幕府的事。說到這裏,臉上的高興勁兒頃刻不見了,不由就罵罵咧咧大發牢騷。
他告訴賈島,自己雖然在府中任職,隻因年紀關係,也很少搭理州中事務。看到眼前的無奈,他索性帶了賈島到處遊轉。
賈島向他打聽,昔日在鳳翔的徐大人如今在蒲州解縣任縣令,多年不見,他想去拜訪一下這位徐兄。
楊巨源聽了,告訴賈島:“他先前是我的部下,如今還是我的部下,不過這人蠻有才氣,我也很欣賞他。”
倆人相邀去了蒲州解縣,尋訪昔日舊友徐縣令。一位是老上級,一個是令他癡迷的詩友,他倆一到解縣,徐縣令高興得忙前忙後,熱情款待。酒足飯飽之後,楊大人毫不客氣地哈哈笑道:
“徐大人,浪仙是老夫舊交,他如今來到咱這兒,我們應盡地主之誼,帶著他到處玩玩嘛?”
“這是當然,隻是楊大人太抬舉學生了,我受之不得啊。”
蒲州解縣有兩個鹽湖,縣城西北那個小的寬闊有數十裏,而縣東十裏有個大鹽池,方圓一二百裏,人稱死海。於是,解縣就成了一塊盛產食鹽的地方,朝廷甚至還特意在這裏修築了鹽池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