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看了看孟師傅,一臉羞赧地將詩遞給峰禪師。
峰禪師接過墨跡尚未幹透的紙稿,隻見那一筆小篆,寫得清秀不嬌,柔中透剛,他不免暗歎,再讀賈島的詩,更使他佩服不已。
天地有五嶽,恒嶽居其北。
岩巒疊萬重,詭怪浩難測。
人來不敢入,祠宇白日黑。
有時起霖雨,一灑天地德。
神兮安在哉,永康我王國。
這首詩,不僅寫了北嶽恒山的巍峨雄奇,寫了北嶽廟的威嚴宏偉,而且,他不忘在詩中抒發自己誌在千裏,為大唐謀事的鴻途壯誌和對美好前程的向往。尤其“一灑天地德”一句,更是平中見奇,仿佛霖雨一灑,天地受德,萬物感念,他一個巧妙的三轉彎句法,將五個字分成三層意思,其用意硬挺而又往往使人不覺。
峰禪師看了新詩,暗自感歎,對他誇讚一番。末了又說:“浪仙,你的詩才的確出眾,隻是——恕我不敢恭維,你寫詩出名容易,入仕謀職恐怕就很難說了。如今大唐恐怕要走一段下坡路,我們的皇帝或許將一代不如一代了。”
的確,安史之亂以後,唐王朝的國勢開始滑坡,但是,文壇上卻經曆了由盛唐的天才輩出到中唐的百花齊放。這一點,知之者甚少,賈島自然更不了解。可這話出自一位參禪多年的老僧,他又不得不信服。賈島想多聽聽峰禪師解釋,隻求能解開心中的迷津。
秋夜已深,北嶽廟地處山崖,越發地肅寒淒冷。賈區蜷在被窩裏睡得正酣。賈島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峰禪師的話不時在他心頭縈繞,他不由對自己所向往仕途產生了疑慮。
北嶽廟地處在山腰,由於地僻崖間,並無山風呼嘯。節令也已過了白露,天氣漸寒。井泉邊,瑩瑩白露凝在黃草細葉上,顫顫巍巍,搖搖欲墜,數隻秋螢藏匿草中,微微地振翅而鳴。賈島仰望茫茫蒼穹,但見北鬥七星扭向天邊,似隱似現。他披衣出門,站在院中,想著自己的境況,不由低聲吟道:
“中夜忽自起,汲此百尺泉。林木含白露,星鬥在青天。”
他無聊地踱著步子,來回遊走。忽然,他看見峰禪師不言不語,遠遠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敘談似的。賈島連忙邁開步子向禪師走去。
“浪仙,睡不著嗎?”峰禪師淡淡地說。
賈島說:“峰長老,你說我仕途難求,我不明白,人活一世,若不能保家衛國,活在世上又有什麽用處?”
“孩子,你還年輕,有些事還不懂。你們孟師伯,他先前也曾癡迷仕途,隻想中舉。可是安史之亂幾十年,國都難保,誰還顧得選拔英才,如今內亂雖平,其實朝中卻並不安寧。我覺著,你應該先以生計為重,與其為了前途癡心妄想,還不如寄身佛門,研習功課,待有朝一日國運好轉,再還俗應試或許更好。”
“這樣行嗎?”
“俗話說,‘識時務者,俊傑也’,以老僧愚見,這未必不是萬全之策。”
不知過了多久,空中已升起半輪殘月,照得天地間一片慘淡,遠處山泉微淡的脆響,不時穿過靜夜,鑽進耳中。
峰禪師給賈島講了許多,從朝廷到市井,從儒家到僧道,從達官貴人到僧侶隱逸。賈島靜靜地聽著,他覺著,峰禪師雖然在佛門修行,對朝廷之事卻了如指掌,句句話語都說到點子上,使他不由頓生敬佩。
這晚,賈島又作了《就峰公宿》一詩。
河出鳥宿後,螢火白露中。
上人坐不倚,共我論量空。
殘月華晻曖,遠水響玲瓏。
爾時無了夢,茲宵方未窮。
唐貞元十四年(798)二月初八,本是佛祖出家的日子,也是寺院一年一度為佛徒舉行剃度儀式的日子。
這天的北嶽廟晴日朗朗,乍暖還寒,微風和煦。峰禪師以依止師的身份(按照佛教戒律規定,佛教信徒要求出家,可以到寺院中向一位比丘請求作為自己的依止師。這位比丘要向全寺僧侶說明情由,征求全體意見,取得一致同意後,方可收留此人為弟子,並為之剃除須發,授沙彌戒,此人便成為沙彌。依止師對弟子負有教育和贍養的責任),要給賈島、賈區哥倆剃度須發,受賜法名。
峰禪師已選好了吉時。此刻,北嶽廟的法堂裏匯集了全寺僧眾,整整齊齊竟達二三百人。隨著鳴鍾擊鼓之聲在寺院上空**起,大家分作兩班,盡披袈裟,在法座下合掌作禮。淨發人給賈島哥倆除了頭上巾幘,把頭發分做九路綰了,一刀一刀地剃了個淨光。
剃畢頭發,一位師傅呈度牒來到法座前,請峰禪師給二人賜法名。峰禪師手持空頭度牒,說道:“你二人今日剃度出家,皈依我佛,兄賈浪仙賜名無本,弟賈區也以‘無’取字,法名無可。”
峰禪師賜名已罷,把度牒轉將下來,書記僧填寫了度牒,付與哥倆收受。接著,峰禪師賜了法衣袈裟,叫二人穿了。監寺僧將他倆引到法座前,峰禪師用手與他倆摩頂受記道:
“一要皈依佛性,二要歸奉正法,三要歸敬師友,此是三歸。五戒者:一不要殺生,二不要偷盜,三不要邪**,四不要貪酒,五不要妄語。”
這一儀式舉行地如此隆重,就連平日言詞隨意的賈區也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倆麵對峰禪師的摩頂受記,隻有虔誠而鄭重地說了數聲:
“是!”
從此,恒山北嶽廟多了兩個和尚,一個是無本和尚賈島,一個是無可和尚,賈島的堂弟賈區。
賈島哥倆受了佛戒,皈依佛門,孟師傅也少了一份牽掛,他準備返回範陽木岩寺。來時,他們三人一路的歡快,一路的笑聲。如今,師伯要孤身離開恒山,賈島哥倆心裏不禁一陣酸楚。
臨別時,賈島作了一首《贈僧》,恭敬地遞給孟師傅。詩中寫道:
亂山秋木穴,裏有靈蛇藏。
鐵錫掛臨海,石樓聞異香。
出塵頭未白,入定衲凝霜。
莫話五湖事,令人心欲狂。
孟師傅看了看賈島,又看了一遍他的詩,語重心長地告訴他:“浪仙呀,今後跟著峰禪師好好修行,多幫幫區兒,讓他也多寫些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