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還沒去過江浙,這次,他想到杭州一帶轉轉,好了卻自己年輕時遊遍全國的夢想。

柳公權早已和賈島結成莫逆之交,看著賈島這頭風燭殘年的老驢,他嗬嗬笑了笑,問道:

“浪仙兄,就憑它?它能將你馱到杭州?”

看著賈島於心不忍的樣子,柳公權要將自己那匹棗紅馬贈給他。賈島連連擺手,口中直說,“懸誠兄,不必、不必,我向來騎不慣馬的,還是我這毛驢兒好。”

柳公權笑了笑,並沒說話,而是再三挽留,隻說吃了這頓飯再走不遲。

倆人剛吃過飯,老家人走了進來,俯在柳公權耳邊嘀咕了一句,柳公權聽了,笑著告訴賈島,“浪仙啊,我也不希望你騎著老驢出遠門,剛叫人給你買來一頭毛驢兒,你先到院子看看。”

賈島不敢相信,飯前還在議論,才一頓飯的功夫,咋就立馬買來毛驢兒?

這時,柳公權已將他拉了出來。

嗬,果然,院中廊柱上,正拴著一頭毛驢兒,和他家那頭有許多相似之處,一樣的高低大小,一樣的渾身烏黑,隻有肚子下印著一些灰白。這頭毛驢兒牙口輕,毛黑似緞,精神如駒,賈島見了心中歡喜,快步走到廊下,摸著那烏黑的皮毛,不好意思地說:

“懸誠兄這樣待我,真不知怎樣感激才好?”

“我有心相贈,你也不必致謝,就笑納了吧。”柳公權連忙笑道。

賈島將毛驢兒牽回家中,和家中那頭老驢拴在一起。小毛驢開始覺著生疏,不吃槽中草料,老驢看著這個新夥伴,也不急著將頭探進槽中,它好像明白這個新夥伴是來幹啥的,有意謙讓著。

聽說毛驢是柳公權送的,劉氏高興得要千恩萬謝,直說柳公權的耿直和大方。賈島告誡劉氏,自己走了後,可別慢待了家中的老驢。劉氏笑著說,“放心吧,你走了我蠻寂寞的,還指望和老毛驢說話呢?”

正月末的一個晴日,太陽剛在樂遊原東邊地平線上射出一絲曙光,賈島就出發了。他騎著小毛驢,出了春明門,迎著半天朝霞,一路往東而去。

十多天來,他不緊不慢地往東南而行,路邊,長安的枯枝敗葉不見了,和他相遇的,是漸漸多起來的嫩綠鵝黃,是一片片淡紅的野花,金黃的油菜花兒,還有滿眼翠綠蔥鬱的稻田,正精神十足地點綴著一望無垠的江南水域。突然,賈島已覺著周圍的水多了起來,一條長江竟擋在了眼前。

賈島牽著驢兒,上了渡船,渡過了平生見過的最寬闊最清澈的長江。次日,他來到長江南岸的太湖。

這可是八百裏江南水鄉,這裏的人,說起話來竟也輕盈盈細膩膩仿佛被水淘洗了似的。

他離開長安時,那裏春寒料峭,還有著刮不盡的寒風,身上的衣服穿了數層,可是越走越熱,他開始將身上的衣物一層層褪下來。

這天正午時分,他喉嚨發癢,隻覺口渴難耐,恰巧路邊一柳叢之中,隱著一溜兒小街,蔥綠的樹叢裏,斜斜地飄著一麵杏黃小旗,上麵印著一個篆體寫的茶字。原來是一家名叫“訪盧閣”的茶肆。

賈島將毛驢兒拴在門外,走進茶肆。隨著主人的招呼,他要了一壺綠茶,坐在窗口桌邊飲了起來。他環視四周,幾間簡易房舍,三兩位忙碌的堂客,再就是門裏門外進進出出的茶客,卻也熱鬧不少。隻見正麵牆上,題著許多詩句,密密麻麻的,偏偏掩飾不住其中最醒目的一首《茶歌》。

賈島品著茶,慢慢吟了起來。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

口雲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

開緘宛見諫議麵,手閱月團三百片。

聞道新年入山裏,蟄蟲驚動春風起。

天子須嚐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仁風暗結珠琲瓃,先春抽出黃金芽。

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

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麵。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

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巔崖受辛苦。

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息否。”

這是洛陽舊友盧仝當年寫給孟郊的《寄新茶》,後來因詩句絕妙,被文人當作茶歌,常常提及。今天在這裏見了,他不僅觸景生情,神情投入地吟誦著。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大了起來,又到了忘我的境界,周圍的茶客都屏著呼吸,聽這位陌生人撚著胡須極其投入地吟誦。

茶肆掌櫃聽了,客氣地出來,竟直愣愣盯著賈島,目光許久不曾離開。他心裏嘀咕,這人怎麽看似相識,偏偏又想不起來。

賈島也看著這位茶掌櫃納悶,這人怎麽這樣看自己呢,隨口問道:“不就是吟誦一位老朋友的詩麽,掌櫃怎麽拿這樣的眼神看我?”他的話一說出口,也正直了眼神,癡癡地看著掌櫃的。

茶掌櫃四十多歲,總覺著麵熟,可他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凝視良久,掌櫃的湊了過來,低聲問道:

“這位客官可認識詩人賈浪仙?”

“你是?”

賈島也不知此人是誰,怎麽忽然打聽自己。

那人從賈島的問話和眼神裏,已曉得十分,臉上掩飾不住心中的激動,笑著說:“浪仙兄,你還記得在洛陽的情景麽?”

“玉川子,盧仝!你是盧仝!”

賈島眼裏突然放出光來,他一拍大腿,驚奇地說。

“唉,幾十年了,你我都老了。”盧仝將賈島請回裏間,再將毛驢兒拴進後院,高興地出來,忙著籌備茶飯,和幾十年不見的老朋友說話。見到了老朋友,兩人掩飾不住心中的激動,幾番知心話語之後,四行濁淚就開始在兩張生出許多皺褶的臉上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