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雪琴推了一下,沒推開。

她有些慌了,下意識地看向蘇老三。

“繡繡啊,這錢是……”

蘇老三臉都黑了,按說以他的脾氣早就爆了,但這會兒卻強忍著怒氣質問道:“怎麽,翅膀硬了,看不上我們這點兒錢?”

“你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我不要,你們自己留著花用。”

許是從女兒這簡短的話語中聽出了關心,蘇老三的臉色好了些,說道:“給你你就拿著,當初這門親事,的確是我這個當爹的對不住你,但現在木已成舟,你的日子瞧著也不錯,這事兒就當翻篇了吧。至於你那不成器的弟弟,我已經同他說了,叫他沒事兒少來打攪你,你們姐弟不必相互扶持,隻要各自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難得聽到蘇老三語氣平和的說出這麽一大段話,蘇錦繡依然處在懵逼的狀態,她想了想,撩起額前的碎發,指著額角說,“你們知道嗎?成親那天,這裏開了好大的一個口子,流了很多的血。外傷雖然好了,也沒有留下疤痕,可心裏的那道疤是抹不掉的。”

萬雪琴心疼地看看女兒,又看看丈夫,想說些什麽。卻被蘇老三給攔住了,“你這話……是想跟我和你娘斷絕親子關係?”

“這話我可沒說。”蘇錦繡不會讓自己落人話柄,輕笑一聲,“你們來我不攔著,但指望我做個孝順女兒,怕是沒可能了。”

馬桂芳不知何時到這屋子的,聽到這話,就像是蒼蠅聞見了臭蛋,裏麵盯上了,“蘇老哥,看看你養出來的好閨女,這說得都是什麽話啊,百姓孝為先,不敬父母長輩,這是要遭人唾棄的啊!”

就在馬桂芳以為會有人跟自己同仇敵愾是,萬萬沒想到蘇老三竟叫了聲“好”字。

“以前你遇著事情隻會哭哭啼啼,我和你娘都擔心你受欺負,現在這幅性子恰恰好,蠻一些無所謂,你夫家境況不同,一定要自己個兒立得住。”蘇老三叮囑著,突然目光如炬地看了馬桂芳一眼,似是瞧穿了她的那些小心思,說,“如果真受欺負了,別忘了,你是有爹娘有兄弟的人。”

蘇老三兄弟五個,每人又生了兩三個兒子,蘇錦繡的堂哥堂弟加起來,還真有十幾個那麽多,一般娘家兄弟多的,婆家是沒人敢欺負的。

馬桂芳心裏怪怪的,總覺得蘇老三話裏有話,像是說給她聽的。

那錢,蘇錦繡最終拗不過,還是收下了。

但也察覺出一絲絲不對勁來,蘇老三每次叮囑完,總說什麽他就放心了之類的話,看上去還挺疼女兒的。而且在原主的記憶中,除了逼她嫁人這件事意外,平時爹娘還是很疼她的,到了農忙時節,旁人家的姑娘那是當成漢子用,割麥搶收,彎著腰在地裏幹一整天,臉都曬得黑紅黑紅的,可蘇錦繡從來不用下地幹活,頂多也就是在家裏收拾收拾,幫忙燒火做個飯。

太奇怪了。

還有,剛剛萬雪琴想說的,是不是就是蘇老三逼她嫁人的原因?

蘇錦繡又突然好奇起來,可就在她想要問個究竟的時候,老徐從外頭進來了。

“你咋還在這兒愣著呢,馬上就要上梁呢,大家夥兒到處找你,走走走,快出去瞧瞧,你們家趙含章正在大梁上麵題字呢。”老徐說得又急又快,還不忘調侃,“咱這鄉下識字的沒幾個,一般題字的都是找村裏讀過書的秀才,或是有名望的老者,你們這夫君可厲害了,那毛筆使得,叫什麽詞來著,哦對了……行雲流水,寫出來的字,可真叫一個好看。”

老徐就是那沒念過書的範疇,一時間找不到形容詞了,滿腦子隻有好看兩個字。

蘇錦繡知道趙含章識字,畢竟他整天在家閑著沒事兒就看書,看得還都是些連她也看不明白的咬文嚼字的東西,也知道他會寫字,用指頭蘸水在桌上寫寫畫畫的事情他也沒少幹,可正兒八經地寫書法還是頭一遭,她笑著說,“那就看看去,我也想知道有多好看。”

老徐興奮不已,“誒,你說要是往後有人蓋房子上梁,是不是會有人叫你們家趙含章去寫字啊,要知道這可不白寫,是要給潤筆費的。”

“那就盼著徐大哥接到更多的工程,,照料照料我夫君了。”

兩人踏出物資,蘇錦繡順著話頭開了句玩笑,再去看時,老徐竟又進來了。

他撓了撓腦袋,問:“二位是今天的貴客吧,一起出去瞧瞧?等大梁一會兒吊起來裝好,就得開席了。”

蘇錦繡回頭望了眼,沒等人,先往前院去了。

前院,一根直徑約莫一米寬,七八米長的木頭被放置在院子中央,這便是大梁了,承載著前院整個屋頂的重量,周圍再搭好細梁鋪上瓦片就能遮風擋雨。

趙含章的字才寫到一半,因為他得靠趙寧修推著輪椅挪動,所以速度慢了些。

蘇錦繡從上往下看,見他筆走龍蛇,寫完了餘下的字,不由念出聲:

景昭十三年五月初一上梁大吉。

落款寫的是趙含章的名字。

緊接著,就是老徐計劃的那樣,大梁的兩端被套上了粗粗的麻繩,幾個人先爬上架子坐在牆頭,使了力氣將這根橫梁吊起,安裝到它該去的地方。

門外響起陣陣鞭炮聲,宣告上梁成功。

蘇錦繡看了眼周圍所有人的表情,他們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喜笑顏開,包括剛才還怒氣衝衝的蘇老三,還有一直與她不對付的馬桂芳。

趙含章抬頭看了橫梁半晌,低頭恰巧撞上了蘇錦繡的視線,唇角的笑意變得更深了些。

馨兒怕鞭炮聲,捂著耳朵卻又忍不住蹦蹦跳跳,趙寧修在一旁看著她。

接下來,就是吃席了。

熱氣騰騰的飯菜上了桌,食物的香味與鞭炮還未散去的硝煙味雜糅在一起,讓蘇錦繡恍惚間有了一種過年的感覺。

可不是嘛。

放鞭炮、吃好的。這就是生活越過越好的模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