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話呢?你怎麽不作聲?”

蘇錦繡自是留意到了趙含章的不對勁,可當著弟弟妹妹們的麵,她也不好直接問,隻能輕輕碰了碰趙含章的肩膀,讓他回神。

“你方才說了什麽?我沒聽清楚。”

“在說等會兒吃完飯去書局逛逛,給寧修買幾套書。”蘇錦繡說,“我瞧他是想去書院讀書的,可家裏一時半刻還離不了他,你在京城時不是也讀過幾天書,暫且在家裏先教一教他。”

家裏的情況就擺在這兒,她不會聖母到自己將所有事情一肩扛下,盡可能的考慮到每個人的需求,已經是她最大的善意了。

“我讀的那些書都是……”趙含章想說自己讀的並非諸子百家之乎者也,但遲疑了一瞬,又沒有再繼續解釋,點頭答應了,“那就一塊兒去看看,剛巧馨兒也到了開蒙的年歲,我先前教過她念百家姓,可那也算不上開蒙,還是買本《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啟蒙讀物,先讓她能把音與字對上號。”

蘇錦繡正有此意,馨兒聽說要給她買書,高興極了,飯也不吃了,立刻從坐墊上爬起來嚷嚷著要去書局。

“大哥偏心,倒是記得要給馨兒開蒙,我讀書的事情就不管啦,要不是嫂子疼我,我可能就變成大字不識一個的笨蛋了。”趙寧修知曉馨兒年紀小,又是姑娘家,還是……大哥偏疼她是應該的,可心裏有時候難免有些委屈,這可是他的大哥啊。

“我何時偏心了?”趙含章無奈,“小時候我沒教你念過書?你的名字難道不是大哥手把手教你學會的?”

“好了,這有什麽值當爭論的。”蘇錦繡出來做了這個和事佬,先是對趙寧修說,“你哥要是不疼你,就不會天天盯著你練功了。”又扭頭看向趙含章,“你可別浪費我點的一桌好菜,趕快吃飯,吃完了好給咱們家這兩個祖宗買書去。”

書局離天香樓不遠,裏麵人不少,瞧他們身上的穿著,大多是平川書院的學生。

和其他店鋪不同,書局的進門處沒有門檻,蘇錦繡猜測,這大約是寓意讀書這件事針對任何人都不設門檻,不管對不對,總之趙含章的輪椅能直接通過。

大多數書都直接擺在架子上可供人翻閱,蘇錦繡留意到,店內有不少衣著樸素的年輕人,手中的書已經翻閱了大半,可能是買不起書,來這裏蹭讀的,奇怪的是,這裏的夥計竟沒有驅趕他們。

“我們掌櫃的說了,莫欺少年窮,誰知道現在在這兒連本書都買不起的人,來日會不會一舉高中成為人中龍鳳,我們與人方便,便是與己方便。”

書局的夥計不似酒樓的那般熱情,大抵是因為成天與讀書人打交道,說話也有些文縐縐的,同他們簡單介紹了幾句書院的布局,便自顧自地忙去了。

幼兒的啟蒙讀物很好找,就在最顯眼的地方擺著,除了蘇錦繡知曉的《三字經》《千字文》《弟子規》之類的,還有《千字詩》、《幼學瓊林》、《增廣賢文》等一幹她沒聽過的,這些書不貴,她索性買了個齊全,可趙寧修要讀什麽書,一時間卻還沒個章程。

趙含章行軍打仗,讀得都是《孫子兵法》、《練兵實紀》這樣的兵書,對做學問要讀哪些書其實一竅不通,頂多能分清詩歌集和散文集的區別。蘇錦繡那就更不用說了,給她本英語書她說不定還能秀一把自己純正的英倫口音,可古代這些書,在她看來可以統一歸類為文言文的範疇,要連蒙帶猜才能明白其意,更不可能給趙寧修推薦了。

兜裏揣著銀子,沒法子往外花,屬實有點兒難辦。

蘇錦繡環顧四周,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暗笑自己笨,周遭這麽多讀書人,看看他們在讀什麽書不就行了,又或者,實在不行還可以請教請教嘛。

不過人家看書看得聚精會神,她一時間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擾,正躊躇著。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進來一行人。

為首的是一個老者,須發皆白,穿著一身素色衣衫,一看就滿腹經綸的模樣。

就連剛才對他們不甚熱情的夥計,這會兒竟主動迎上去招呼。

蘇錦繡琢磨著,這老頭八成是平川書院的老師,便立刻跟上去,朝這人福了福身子,說道:“冒昧打擾,請勿見怪。我家弟弟先前念過幾天書,隻因家道中落斷了學業,想在此間書局買幾本書作自學之用,小婦人無知,想請先生推薦一二,不置可否?”

在邁步過來的瞬間,她在心裏將這番酸溜溜文縐縐的說辭已經練習了兩遍,終於一個磕巴也沒打的順利說完,立時鬆了口氣。

誰知,老者還未開口,書局的夥計卻先說話了,“姑娘,你知道先生是誰嗎?就這麽冒失地……”

“誒,不必如此。”老者擺擺手打斷了夥計,笑言道:“做學問不分身份不論門第,既然姑娘問到老夫麵前,自是有緣,當為你幫這個忙,不知舍弟現在何處啊?”

“就在這裏。”蘇錦繡連忙招手,喊趙寧修過來。

“錦繡姑娘?”

韓文恒姍姍來遲,剛一進門就看到自家老師麵前的蘇錦繡,心中不由納悶,下意識地叫了聲。

原來,方才蘇錦繡攔住的老者不是旁人,正是聞名天下的當世大儒章問之。

待跟在章問之身後的小書童與韓文恒解釋了來龍去脈脈之後,他才明白過來,笑道:“老師有所不知,蘇姑娘做的一手好菜,現在聞名街頭巷尾的鳳雛宴,就出自她之手。”

“原來姑娘就是子瞻口中的那位神廚?”章問之饒有興致地打量她一眼,讚道:“姑娘年歲不大,心思奇巧,老夫佩服。”

子瞻是韓文恒的字,取自古代文學大家蘇軾之名,有高瞻遠矚之意,足見章問之對這個徒弟的期望。

“心思奇巧不敢當,隻不過是有些小聰明罷了。”

此時的蘇錦繡還沒有意識到,章問之的這句話將會為她帶來什麽,她現在滿腦子想得都是趙寧修應該讀什麽書。

還沒等她再問,像是看破了蘇錦繡的心思般,章問之已經詢問起趙寧修以前都讀過什麽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