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娘雖挨了打,但看著尚好,反倒是蘇老三,大約是這一巴掌使了全身的力氣,一時間竟有些立不穩,跌坐在地上。

“好啊你個殺千刀的蘇老三,好賴我也是你嫂子,你敢對我動手?你們家可真是小的沒家教,老的也是個不要臉皮的,老天爺長眼啊,讓你病成這樣,你要是個囫圇康健的人,我還有活路嗎!”

蘇老娘也跟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個不停。

院子裏的人麵麵相覷,特別是蘇六哥為首的小輩,他們怎麽也沒想到,蘇老娘和自己找來的蘇老三打起來了,兩個都是長輩,他們勸也不好勸,走又不能走,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偏偏最應該替自己親娘出頭的蘇寶生,躲在一眾人身後,一句話也不敢說。

開玩笑,連他娘都吃了虧,他衝上去豈不是又要挨打。

想到上次在趙家被趙寧修反剪著雙臂差點卸了胳膊的慘況,他就渾身打寒顫。

“爹,你沒事吧?”

蘇錦繡也沒想到最先動手的竟然是蘇老三,雖說先前和他鬧了些不愉快,可人家拖著個病歪歪的身子為自己出頭,要是連問都不問上一句未免也太沒良心了。

她走到近前,和萬雪琴一左一右地將人扶起來,冷著臉對還在地上撲騰的蘇老娘說,“別嚎了,我不吃這套。你在這兒空口白牙汙我名聲的事兒暫且不算,我爹在家好好的養著病,你非將他折騰來,若他有個好歹,咱們這事兒沒完。”說罷,她又回頭看了眼趙含章,讓林虎幫他推著輪椅,招呼趙秀秀和孫家四兄弟,“咱們走吧,在這兒多待一刻我都怕髒了我的鞋底。”

孫家兄弟早就巴不得離開,聞言立刻動彈起來,一個抱著打包好的被褥,一個抱著枕頭,一個拿著兩盞油燈,孫大柱拿著扁擔走在最後,衝著躲在一旁的蘇寶生狠狠地啐了口,他是真瞧不上這樣的男人,對媳婦動手逞強,老娘被人打了卻連個屁也不敢放。

蘇寶生這些時日受盡了屈辱,先是在趙家被強迫著簽下和離書,他心情不好跑到城裏的賭坊玩了兩把,結果不僅沒翻盤,賭坊的人還揪著讓他連先前欠下的債一塊兒還了,他身上哪有錢啊,那些人見他實在是榨不出油水來,隻能先打了個他一頓,還撂下狠話要他十天之內必須還錢,他實在沒招了,找到燕娘商量,才決定把家裏趙秀秀的那些東西拿去變賣了,能換一點兒是一點兒,可沒想到那個賤人居然帶著人來要嫁妝!

此刻,他的腦海裏閃過一幕幕的畫麵,一會兒是賭坊那些人威脅他的話,一會兒是趙寧修一個半大孩子都能對他動手的畫麵,就連濃情蜜意的燕娘也會在得知他被迫簽下和離書卻一點好處都沒討到時,嬌聲埋怨他不是個男人,娘親說他不成器,趙秀秀說他不上進,村裏的人說他吊兒郎當,最終,孫大柱啐的那一聲,仿佛一下子崩斷了他腦子裏的那根弦,蘇寶生搶過一位同村人手裏的棍子,紅著眼衝著蘇錦繡打過來。

就是這個女人!

如果不是她,趙秀秀怎麽可能生出和離的心思!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不會被人瞧不起!如果不是她,他根本不會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蘇寶生突然之間跟瘋了一樣,等蘇錦繡意識到他是衝著自己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然而,想象中棍棒加身的疼痛並沒有出現,是蘇老三側過身護住了她,硬生生挨了這一棍。

恍惚與遲疑間,蘇錦繡聞到了一股陌生而熟悉的血腥味。

傳入耳中的有周遭人的驚呼聲,萬雪琴的哭喊聲,可她卻仿佛失了神一般,呆呆的站在原地。

父母車禍去世那天,似乎也是同樣的場景,她那向來出門在外注重體麵的父母,身上滿是血汙,卻牢牢的緊緊的將她護在了身下。

那是蘇錦繡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

她覺得自己渾身發冷不能呼吸,好像陷入了一團冰冷黑暗的迷霧中一樣,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被這團迷霧所吞噬的時候,忽然有個人握住了她的手,輕聲告訴她,“錦繡,不要怕。”

趙含章是眼看著蘇老三沒有絲毫遲疑地側身護住了自己的女兒,這個病入膏肓的中年男人在棍棒襲來的那一刻爆發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力氣,甚至推開了扶著自己的妻子。他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但那一刻卻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再次懊悔起自己讓蘇錦繡置於危險之中,卻沒法親自保護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慌了神不知所措的時候,緊握著她冰涼的手,告訴她不要怕,自己會陪著她。

他抬眼看了下院子裏的人,有條不紊地安排著,“虎子,把剛才那張桌子抬過來,孫三,把你手裏的被褥拆開在桌子上鋪平展了,然後你們倆把……把嶽父大人抬到桌子上放好,一定要注意,拖著他的頭和身子。秀秀,你去找些布條來,等虎子他們把人放好,你用布條將嶽父固定在桌子上。”

趙秀秀雖然不明白為什麽要把人捆在桌子上,但仍是強忍著眼淚點了點頭。

其他人也跟著照做了。

蘇六哥正猶豫要不要上前幫忙時,就聽到趙含章問他,“村裏有大夫嗎?”

他忙不迭地點頭,“有有有,陳大夫就住在村東頭,我現在就去叫。”

趙含章點頭,“讓大夫去嶽父家裏。”

蘇老三本就身患重疾,此刻又受了傷,不能輕易移動,送人去城裏找大夫顯然是不行了,林虎和孫家兄弟幫忙將人抬回到蘇老三家裏後,又著急忙慌地趕往城裏,幸而有人見這情形貢獻出家裏的騾子來,這畜生要比拉磨的驢和他的牛車跑得快,他來不及謝,騎上騾子一溜煙就跑得沒影了。

片刻功夫,蘇老三已經吐了三回血,氣息愈發弱了。

萬雪琴哭得暈了過去,一群人又忙著將她抬到另一間屋子的炕上。

蘇錦繡一句話也沒說,握著趙含章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