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繡同趙秀秀交代道:“那邊定然亂糟糟的,我和你哥去就行了,就不帶馨兒了,勞煩你看顧了。”

“嫂子和我還說什麽客氣話,這是應該的。”趙秀秀一口應下,自打蘇老三傷重病重後,蘇錦繡三不五時就會過去一趟,偶爾趙含章跟著去,就把小馨兒交給她照顧,如今這一大一小姐倆,玩的好著呢。

她很快套好了驢車,叫了趙含章一聲。

男人仍舊坐著輪椅,不過已經能十分嫻熟地爬上車轅負責駕車了。

等他坐好之後,蘇錦繡將輪椅固定在兩根車轅之間,同趙秀秀說了一聲就出發了。

因為家裏有小孩,天氣又慢慢冷了下來,蘇錦繡找人做車的時候沒有直接做成那種又能用來拉農作物又能坐人的“敞篷車”,而是仿著馬車的模樣做了車廂,雖然毛驢沒有馬跑得快,但座位上鋪了軟墊,車廂又能擋風,舒適程度絕對不止上了一個檔次。

從泉水村往蘇家村的路,趙含章已經陪著她去過多回,路上的風景從陌生到熟悉,從青蔥碧綠到如今的微黃,馬車的簾子沒放下來,蘇錦繡望著車外的景象,心情複雜。

就在前幾天,她和趙含章還帶著寧修馨兒兄妹到蘇家一起過中秋,蘇錦繡做了一籠各種餡料的月餅給大家夥兒嚐鮮,有鹹蛋黃餡兒,也有豆沙紅棗餡兒的,還做了蓮蓉的,蘇老三強撐著精神頭吃了半個,誇她做的比外頭賣的還好吃。

蘇錦繡已經想不起第一次見到蘇老三時,他都說了些什麽,隻記得這人臉色又臭脾氣又差,可那天,這個一輩子都以嚴厲冷硬形象出現的父親,終於在兒女麵前展露出他難得的溫情。

她到蘇家時,靈堂已經安置好了,大多數東西都是提早預備好的。左鄰右舍來幫忙的人不少,有人主動給她和趙含章分別穿戴好孝衣,催著他們去靈堂前祭拜。

吵嚷聲,鼓樂聲,還有抽泣聲夾雜在一起。

蘇家的小院,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可偏偏這份熱鬧中帶了一絲寂寥。

關鍵時刻,蘇淮北倒沒有掉鏈子,老老實實地跪在旁邊守靈,有人過來吊唁,他也會在儐相的指引下一一還禮。

下葬的日子定在了隔天,夜深之後,人都散了,蘇錦繡才在廚房裏找到了萬雪琴。

她坐在灶前燒火用的小杌子上,怔怔地出神,因為要一直往外邊供給熱水,供客人們喝茶解渴,灶膛的火還沒滅,火光亮堂堂的,但鍋裏水似乎快開了,冒出來的蒸汽又霧蒙蒙的,一時之間,蘇錦繡竟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叫了聲“娘”,搬了個小凳在婦人身旁坐了下來,也沒說話,隻往灶膛裏添了幾根木柴。

“你爹臨走之前還念叨著,說當初逼你成親對不住你,但看到你和含章兩人和睦,日子也紅火,就放心了。”萬雪琴和蘇老三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枕邊人驟然離世,對她的打擊不可謂不巨大,她的語言越是平靜,內心那無處可去的悲傷就顯得越是濃鬱,“家裏的事兒我還能料理幾年,這兩個月淮北瞧著也知事兒了,等往後娶了媳婦,就能頂門立戶了。”

她說著往後的日子,眼裏才有了一絲光彩,大抵是又覺著蘇淮北靠得住了。

蘇錦繡想勸她不要操心兒女的這些事兒,可知道勸了也未必管用,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同她隨口扯了幾句閑話,說起趙秀秀前幾日剛賣出去一個編織包,緊接著又接到了七八個定製需求。

說來這事兒也巧,她那天是去書院給趙寧修送厚衣裳和落在家裏的書,因為一個人拿不下那麽多東西,就幹脆將趙秀秀送給自己的第一個成品給背上了,將書和錢袋等瑣碎物件都放在裏頭,沒想到在書院裏碰見韓文恒同一位年輕姑娘說話,介紹之下她才曉得這姑娘是平川書院院長的女兒,姓沈,名淼淼,是院長沈清和的獨生女兒,書院的人多是沈清和的學生,管她叫一聲師妹。

那沈姑娘瞧著她身上的包包新奇,多問了幾句,韓文恒是知曉她打算做這個生意的,便做了個順水人情,介紹沈姑娘成了他們的第一位客戶。

聽說沈姑娘背著這包包參加了一場賞花的集會,結果就有好幾個小姐妹打聽她這包是哪裏買的,她也是個熱心腸的,特意托人送了信兒來,蘇錦繡帶著趙秀秀去了趟城裏,才接下了這麽一堆單子。

“如今還未找到合適的鋪子寄售,已經有了客源,秀秀做的起勁兒著呢。”蘇錦繡笑了笑,有意識地問她,“現在我爹沒了,淮北將來有沒有出息另說,您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年紀,就沒想著自己做點兒什麽?哪怕是攢兩個私房錢呢,總比將來不好意思問兒女伸手要好得多吧。”

萬雪琴活了半輩子,哪裏想過這些,下意識地搖搖頭,“”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給淮北娶上一房媳婦,等他有了孩子,我幫他們小夫妻照看著就成了。“

鍋裏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蘇錦繡沒有接她的話,而是起身舀了半盆熱水,又兌好了涼水,說,“水給您放這兒,你洗把臉早點睡吧,明日還有的忙活呢。”

見她要出去,萬雪琴提醒,“點的油燈可千萬不能滅了,不然你爹找不著去地底下的路了。”

“我曉得的,您放心吧。”

蘇錦繡上輩子也參加過農村的葬禮,對這些風俗略知一二,更何況,儐相早都同她交代過了,不止棺材底下的長明燈不能滅,桌上是蠟燭也不能滅,香也不能斷,各有各的講究。’

因為有這樣的講究,所以守靈的子女晚上不能睡,才能確保萬無一失。但說實在的,古代又沒有手機等物件打發時間,蘇家連本書都沒有,而且這場合做其他的事情也不合適,隻能男女一左一右分坐著,相顧無言,而且夜裏人都散了之後,風穿堂而過,莫名地有些冷。

許是見她打了個哆嗦,趙含章將自己蓋在推送的外衫遞給她,“你先披著,別受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