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爛漫，花草如茵。

戚映歡和男孩用同樣的姿勢蹲在茂密的灌木叢中，兩人大眼瞪小眼。

男孩六七歲的模樣，身穿杏色對襟短襦，腳踏金鯉軟靴，腰間掛著一枚葫蘆形狀的配飾。男孩長得唇紅齒白，就像是年畫上的娃娃。

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是來參加接風宴的某位臣子的家眷？又或者是皇帝的某位小皇子？聽說八皇子和九皇子今年還未滿十歲。

在戚映歡打量男孩的同時，男孩也在打量戚映歡。

他眼中帶著一絲好奇，問戚映歡：“你也在被人追嗎？”

戚映歡一聽他的問話不禁笑了，感情是男孩也在被人追啊。這算什麽？同是天涯淪落人？

“是啊。”

戚映歡偷看一眼灌木叢外的‘追兵’。

她發現這些人並不是之前追她的侍衛，而是一群身著深灰色衣服的宮人。這些人麵無須，聲音尖細。戚映歡很快判斷出對方的身份，應該是宮裏的宦官。

太監們東看看西瞧瞧，不住地呼喊：“殿下，您跑去哪兒了啊？急死奴才了！”

聽到這一聲‘殿下’，戚映歡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想，男孩應該就是八皇子或九皇子，或許還有一位皇孫殿下也能對得上號，但如果是皇孫殿下走丟，找人的陣仗就不會是這點規模了。

戚映歡問男孩：“他們為什麽要追你？你是八皇子殿下還是九皇子殿下？”

男孩一愣，問戚映歡：“你為什麽會認為我是皇子？”

“難道不是嗎？”戚映歡納悶：“這群宦官嘴裏的‘殿下’不是在喊你嗎？”

“唔……”男孩支支吾吾道：“是在喊我。”

“所以他們為什麽要追你？”

戚映歡有些好奇，難不成就是電視劇裏演得那樣，小孩子的叛逆期？

男孩表情略帶一絲慌亂：“近日，我聽說皇、皇後娘娘生病了，為此我感到非常擔心，所以偷偷溜了出來。我想去探望皇後娘娘。”

“這個時候本該是我讀書的時間，宮人大概是發現我不見了，才急急忙忙跑出來找我。”

戚映歡看著男孩眼神中的純良，竟然有些想起初次見周昂時的情景，燕王當初不也是為了先太子的病，偷偷跑出宮去找法慧禪師嗎？

眾人都說皇家無稚子，這句話倒也不盡然。眼前的男孩眼神中保留著一抹天真，仿佛是狼圈裏的小綿羊。

戚映歡不解道：“你想去探望皇後，正大光明地去不就好了嗎？為何要偷偷摸摸的？”

戚映歡對宮中的事並不清楚，隻知道現在這位皇後是皇帝的原配，是一位賢後。皇後還是先太子的生母，自從先太子死後，坊間就沒怎麽聽過皇後的事，聽說這位皇後吃齋念佛早已不理世事。

“我也是聽宮人們私底下說皇後娘娘病了，但事情還沒得到確認。我倘若大張旗鼓去探病，不僅會驚擾皇後娘娘的清修，還會驚動皇、父皇。”

“現下正值與北國和談之際，作為臣子和兒孫，我都不能再讓父皇操心。我想，皇後娘娘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沒有興師動眾驚擾大家。娘娘一片苦心，我怎麽能夠讓她的苦心付之東流？”

男孩一臉認真，眼中帶著對皇後的擔憂。

早熟。

這是戚映歡對他的男孩的第二印象。

他年紀雖小，可考慮事情已經十分周全。戚映歡不得不感歎一句，男孩果然是帝王家的孩子。已經十一歲的顧照旭和他比起來，完全像是個童心未泯的孩子。

明明不過六七歲的年紀，他卻已經要學著大人的思考方式去看待整個世界，被迫成長。

這一瞬間，戚映歡看著男孩的表情溫柔了起來。

她不由自主抬手，摸了摸男孩的頭。

“殿下真是厲害呢，年紀輕輕的，連這些考慮到了。”

她笑起來眉眼柔和，杏眼彎彎，如同天上的皎月。

男孩完全沒意料到戚映歡是這個反應。

她完全是把他當小孩哄了吧。

男孩怔忡的表情中帶著錯愕，內心竟然有些貪戀戚映歡眼中的溫柔，這種感覺他從未在舅舅、外公、母妃身上體會過。他們隻會告訴他，要嚴於律己，要做到最好。

他第一次被人當麵直接表揚，一時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感受到頭頂輕柔的力量，男孩臉色慢慢漲紅。

他想要拒絕戚映歡，想用嚴厲的語氣訓斥她——‘怎麽可以隨隨便便摸皇室人的頭’，這個舉動實在太不莊重，也太過逾越。

但脫口而出的卻是：“你可以叫我平安。”

平安是父親為他起的乳名。

男孩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解，臉頰燙更厲害。

戚映歡愣了愣：“什麽？”沒聽懂男孩的用意。

男孩感覺自己的臉頰似乎燙得能烙餅。

迎著戚映歡的目光，男孩眼中含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說：“你不用叫我殿下，你可以喊我平安，平安是我的乳名。”

戚映歡莞爾，在古代稱呼對方乳名，無外乎是長輩對小輩表達親昵的關係。

這男孩怕是十分缺愛，才會因為她釋放的一點善意，就想親近她。

戚映歡輕聲‘嗯’了一聲：“好的，平安。”

男孩眼中閃過一絲雀躍。

男孩，不，應該稱呼他為平安才是。隨後，平安問了戚映歡的名字，又問她怎麽會在這裏，又為什麽會被被人追？

戚映歡介紹過自己的名字後說：“我是陪人來參加今天的接風宴。之所以會被追是因為……”

戚映歡遲疑了片刻才道：“是因為和宮女走散後，不小心衝撞了某位貴人。”

粉裝宮女想引她去養心殿的事，和安蕊郡主的事戚映歡不便告訴平安，隻好隨意扯了個謊。

平安聽後，表情若有所思，不知是在思考她到底是衝撞了哪位貴人，還是察覺到這隻不過是戚映歡的謊言。

此時，小太監們的呼喚聲早已遠去。

戚映歡小心謹慎地打量四周一眼，慢慢站起身來，捶了下有些麻掉的腿。

平安見此，也站起來準備活動下腿腳。

然而他剛直起身，雙腿便一軟，一副要撲街的樣子。

戚映歡一直留意著平安的動靜，見他要摔，馬上扶住了他。

“你沒事吧？怎麽這麽不小心？”

聽著戚映歡語氣裏的關心，和眼神中的關切，平安張了張嘴，低頭舉起雙手，向戚映歡彎腰執禮。

“多謝戚姐姐。”

戚映歡看他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憋笑說：“不客氣。”

兩人拍了拍身上的雜草，從灌木叢中走出。由於一直蹲在地上，兩人的衣擺上都沾上了一些泥土。

正當兩人苦於怎麽處理裙擺的汙漬時，戚映歡聽到禦花園中有人大喊。

“在這裏，我看見她了！”“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