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隱看著麵前的蘇舜禹如臨大敵,醉古堂隻剩下了七壇酒,自從爺爺走了之後,他就沒有釀酒了,不過來買酒的人也少了很多。

今天,隻是今天白天,他因為賭氣,把醉古堂剩下所有的酒全部搬出來了,然後被一個人喝完了,他到底是有多悲傷,才會喝這麽多的酒。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蘇舜禹已經有些瘋癲了。

“拜托,不要念前朝詩仙的詩句,我聽起來覺得有些頭疼。”九方聖大聲說。

“抽刀斷水水更流。”蘇舜禹繼續說。

“舉杯澆愁愁更愁。”九方聖不自覺接了下句。

“我喝了多少酒了?”蘇舜禹問。

“很好,你已經不是一個悲傷的喝酒傀儡了,知道問問題了。”九方聖冷哼道。

蘇舜禹看著月光下的院子,全都是酒壇,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喝了這麽多:“這些都是我喝的?”

他覺得有些可怕。

“又不要你的錢,不用裝得好像很無辜的樣子。”九方聖咬牙切齒道。

棲枝突然從樹上飛了下來,飛到了月光最濃的地方,一個水缸上。

它的叫聲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在蘇舜禹聽來像是一首傷心的曲子,但是在九方聖聽來,卻像是歡快的曲子,讓他的心情都好了許多。

自從爺爺雲遊之後,棲枝就再也沒有下樹了,今天它竟然肯下樹了。

兩個人就這樣聽著棲枝的叫聲,誰也沒有說話,一直等到月滿西樓,棲枝才停了下來。

“九方兄,明天我一定會送銀子過來的。”蘇舜禹恢複了一些神智,知道自己喝了這麽多就有些過分了。

“桌子上還有七壇酒,”九方聖說,“爺爺告訴我,等哪一天我把酒賣完了,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蘇舜禹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就等著他接著講。

九方聖接著說:“爺爺走得第一天,我心中十分悲痛,想立即把這些酒賣完去找他,於是我把酒的價格壓低,想要更多的人來買。

“第一天我成功了,果然來了更多的人,我滿心歡喜,幻想著很快就可以去找爺爺,可是之後幾天,來買酒的人越來越少,直到前幾天,再也沒有人過來買酒。

“現在我才明白,原來爺爺這樣和我說並不是為了讓我更快把酒賣完,而是讓我好好在這裏生活下去,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自己。”

蘇舜禹看著麵前的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

“我本以為爺爺是為了考驗我,直到遇見了你,我才知道爺爺是為了讓我有個寄托,如果一味隻想著賣酒,反而會適得其反。”

九方聖問:“是不是有重要的人離你而去了?”

蘇舜禹點點頭。

“其實也沒什麽的,生離死別,沒什麽大不了,更難的好好活下去。”

九方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麽多話,但是看見蘇舜禹這個樣子,他就忍不住想要多說。

蘇舜禹呢喃低語:“生離死別,沒什麽大不了,好好活下去,才是更重要的。”

“你這樣作踐自己,又有什麽意思想,我曾經試過一天不吃飯,結果第二天就受不了了,餓肚子很難受的,沒必要這樣折磨自己。”九方聖說。

蘇舜禹點點頭,他突然感覺有些頭暈了,原來他一直想要喝醉卻喝不醉,現在他終於有些醒悟了,眼前卻一片迷糊,果然是越想要就越得不到嗎?

九方聖看著趴在桌子上的人,然後摸了摸頭說:“我剛剛說了什麽,難道比酒還醉人?”

桌子上的還有七壇酒沒有喝,醉古堂的最後七壇酒。

九方聖把這些酒收好,然後慢慢把院子收拾收拾,半個時辰之後,院子終於恢複到蘇舜禹來之前的模樣。

“累死我了,早知道我也喝醉了,這樣明天起來就可以讓他收拾了,可惡啊。”九方聖生氣地說。

算了算了,看他這個可憐樣,還不如我當時呢,真是一個脆弱的人啊。

棲枝慢慢飛回了樹上,雲遮住了月,水中的月也消失了。

蘇舜禹呼吸均勻,睡得很香,今天他的心神很累,不過第二天應該就會好很多。

第二天正午,他才慢慢醒過來,剛醒來的時候他感覺頭還有些痛,昨天喝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如果不是酒靈蟲,他可能就真的要長睡不起了。

他躺在一張竹**,屋子裏的擺設很簡單,他睜開眼就看見了一把竹劍,這竹劍看起來十分順眼。

蘇舜禹慢慢坐起來,回想昨天的事不自覺笑了笑,不一會兒,九方聖就走進來了。

“你終於醒了。”九方聖說。

“多謝你的招待了。”蘇舜禹尷尬地說。

“你不必謝我,你也幫到了我,我們互不相欠。”九方聖笑著說。

“我幾乎喝光了你的酒。”

“那些酒是我的重擔,如今我已經沒有那些重擔了,我要離開這裏了。”九方聖說。

“離開?去找你的爺爺嗎?”蘇舜禹問。

“不,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路。”九方聖搖搖頭。

蘇舜禹慢慢從**下來,走到了窗戶邊,走到了陽光下。

“那醉古堂怎麽辦?”

“醉古堂已經沒有酒了,剩下的七壇酒就送給你吧,今天晚上我就要走了,這裏邊的東西就留給你了,我什麽都不準備帶。”

“為什麽?”蘇舜禹有些不解。

“隻是覺得沒有必要罷了,不要多想,以後我也不會再回來了。”九方聖的聲音很輕,不過聽起來很重。

“你身上的氣息不一樣了。”蘇舜禹說。

“多虧了你,我現在是三品相士了。”九方聖驕傲地說。

“是我要謝謝你。”

“好了,你可以走了,那把竹劍是爺爺留給你的,隻不過當時我有些憤懣,所以就沒有給你。”

“這把竹劍,看起來很不尋常。”蘇舜禹中肯地說。

“不,它就是一把普通的竹劍,不過已經跟隨爺爺多年,所以沾了一些靈氣。”

蘇舜禹慢慢取下竹劍,拿在手裏觀摩,很質樸的一把竹劍,拿在手裏很輕。

“不要輕易讓竹劍出鞘。”九方聖說,“這是爺爺的叮囑,他說這把劍不是用來殺人的。”

“我知道了。”蘇舜禹雖然有些疑惑,但是還是點了點頭。

“這把劍,是用來除魔的。”九方聖接著說。

“除魔,難道洛京有魔?”蘇舜禹自言自語道。

“我不知道,我要離開洛京了。”九方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想摻和這樣。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蘇舜禹把竹劍收好說。

“下次再見,應該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九方聖說。

很久很久,到底是多久呢?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還是一百年?蘇舜禹心想,不過他並沒有問出口。

“請離開吧,我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總之,還是多謝了,日後如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的。”蘇舜禹莊重地說。

九方聖點點頭,然後看著蘇舜禹離去。

“生離,死別,到底哪一個更難過呢?”九方聖自言自語。

蘇舜禹好像聽見了,他停下了腳步,但是並沒有回頭,三息之後,他接著往前走。

走遠了之後,蘇舜禹重複了一遍剛剛九方聖的話:“生離,死別,到底哪一個難過呢?”

也許同樣難過,也許是生離更加難過吧,明明知道那個人還在,卻再也沒有機會見麵了,死別的話,剛開始會很傷心,但是因為心中已經沒有念想,所以隻會悲痛一時,慢慢就麻木了,因為再見在無可能。

“唉。”蘇舜禹長歎一口氣,雖然他已經恢複了精神,但是現在他還沒有完全走出來,不過他現在要回去了。

他已經出來很久了,賀婉肯定很擔心,她們應該也很擔心蘇舜禹,但是這個時候她們又不能說什麽。

九方聖和他說話沒什麽負擔,所以就可以隨意說,但是她們不一樣,她們和他說話要更加小心,因為已經有了羈絆,這羈絆會束縛她們。

回到蘇府的時候,門口已經多了白布,確實,也該送趙老回去了。

他走進去看見的第一個人是賀婉,賀婉在門口等了一夜。

“我想要洗個澡,這樣一身酒氣不太好。”蘇舜禹笑著說。

賀婉說:“我這就去讓輕音準備。”

“衣服上都有露水了,我們回去吧。”

賀婉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昨天會回來。”

“可惜我喝醉了,不過不會有下次了,我怎麽忍心讓你再等一夜。”蘇舜禹捏了捏她的臉。

“說不定呢,誰知道你怎麽想的。”賀婉輕哼一聲。

“討打。”蘇舜禹輕輕拍了她一下。

賀婉回了他一拳:“看你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蘇舜禹求饒道,然後正經地問,“都有誰來了?”

“來了許多人。”

“趙老的名氣還是很大的,不過魚龍混雜,我們還是小心一些吧。”蘇舜禹說。

“據說你的仇敵也要來。”

“誰?”

“王睿。”

“他來做什麽?”蘇舜禹有些不悅,畢竟王睿這人,他是真的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