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舜禹沒有說話了,他圍著營帳走了一圈,很大的一圈,然後就去找他的老朋友了。
“你恨我嗎?”
“很你的人很多,但是我不恨你我可憐你。”老劍客說。
“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我也知道這些年我做了許多錯事,但是我讓國家強盛了,我為國鑄造了一把最鋒的劍,一把足以橫掃天下的劍,一旦天下統一,所有的百姓都會安定下來的。”
“你真的以為你可以做到這些嗎?”
“你知道的,戰爭就必須要死人,但我是在以最小的代價來紛亂幾百年的大地。”
“那些被你屠殺的冤魂呢?他們也是無辜的嗎?”
蘇舜禹眼睛一挑,這句話他無法回答,他曾經下令屠過一個城,因為那個城久攻不下,所以城破之後,他選擇了屠城,當時他的想法是警示後邊的城,沒有想太多,如今想來,他確實殺了許多無辜的人。
“他們的死,是值得的。”
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答案,他隻能這樣欺騙自己。
“你才該死,你的死才是值得的,”老劍客哈哈大笑,“早知道你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就早把你殺了,你的父親頂天立地,一生沒有殺過一個人,甚至劍都沒有鑄多少,可是他的兒子,卻是一個大魔頭……”
“夠了!”蘇舜禹大吼一聲,如今他的威嚴不容冒犯。
他氣衝衝地離開了這裏,他想到了他的父母,他想到了年少時的美好回憶,他後悔了,可是後悔也沒用,他雙手已經占滿了獻血,他再也不是那個單純的少年了。
這天晚上他一夜沒睡,一直站在營帳前,他在等著下最後一個命令。
天亮之後,所有的人都在等他下達決戰的命令,但是他卻下達了撤退的命令,所有的人都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們不明白,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撤退,唾手可得的勝利,竟然被他丟棄了。
大軍撤退的路上,蘇舜禹把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好,然後脫下了他身上的盔甲,留下了一封信就離開了,信上有他這些年的所犯下的罪。
“你自由了。”
老劍客被放出去了。
“你們的將軍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裏了,但是他不會再回來了。”
老劍客也離開了軍營,看來是他最後時刻良心發現,放棄了這場戰爭。
軍營少了一個叱吒風雨的將軍,淮水河畔多了一個中年男子。
他整日在淮水河畔釣魚,但是每次釣到魚之後他就會把魚放生,所以他的魚簍一直都是空的。
他不說話,也很少笑,釣魚的時候很專注,一動不動。
有人問過他為什麽這樣做,但是他卻沒有回答,隻是笑了笑,於是別人就認為他是個傻子。
剛開始還有幾個人對他感興趣,但是漸漸地,就沒有人關注他了,因為他太簡單了,無論是風霜雨雪,還是烈陽高照,他都會坐在淮水河畔。
他和淮水已經成為了親密的朋友,他的心事也知道淮水知道。
中年男子慢慢變老,他的頭全白了,身體也佝僂著,歲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但是淮水卻沒有任何變化,一直保持著他們相見時的模樣。
直到有一天,一個年輕人找了過來。
“聽說你是這世間最厲害的劍客,請問你教我劍法嗎?”
年輕人跪在他的麵前,態度很誠懇,但是老人卻回過頭說:“我什麽都教不了你。”
年輕男子說:“是你的朋友讓我來找你的,他說你可以幫我報仇。”
“你要去複仇嗎?”老人輕聲問。
“沒錯,但是我的仇人太過強大,沒有絕世的劍術,我根本殺不死他。”
“是誰讓你來的?”
“一個垂暮老人,他臨死前說你可以幫我報仇。”
“他死了嗎?”蘇舜禹自言自語,那個世間最厲害的劍客,終究還是敵不過時間。
“請教我劍術。”年輕人把頭壓在了地上。
“我隻能教你三劍,你願意學嗎?”蘇舜禹摸著胡子笑著說。
“弟子願意。”
蘇舜禹把那三招防守劍術教給了他,他用了三年時間才學會這三劍,和當年的自己一樣。
“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教你的了,但是我可以送你一句話。”
年輕男子恭敬地在一旁侯著。
“不要執著於複仇,好好活下去吧。”
“恕弟子不能從命。”
蘇舜禹長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麵前這個人的複仇之路才剛剛開始,他會遇見許多人,他會遇到許多困難,他也會想要放棄,想要去死,想要去享受生活,所有他經曆的事他都會在經曆一遍。
“人為什麽要互相傷害呢?”蘇舜禹對著淮水問。
淮水沒有回答,隻是依舊向東流去,過去流,現在流,以後流,一直流,永不停歇。
很多天之後,過來了一隊人馬:“蘇將軍,別來無恙。”
“這裏沒有蘇將軍,隻有一個老漁翁。”
“既然你已經選擇了做漁翁,為何還要教給那個刺客劍術?”
“所以你們是來殺我的嗎?”蘇舜禹平靜地問。
“陛下請你赴死,這是陛下最珍愛的劍,死在它手裏,你應該要感到榮幸。”
蘇舜禹看著他的老朋友,那邊短劍,或許這就是他最好的歸宿吧,死在他父親為他而鑄的劍下,應該很不錯吧。
短劍慢慢穿過他的心口,血流到了地上,所有的一切如過眼雲煙一般在他眼前閃爍。
“如果再給你一次就會,你還想去複仇嗎?”蘇白問她。
蘇舜禹想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但是他美好選擇的機會了,因為人隻能火一次。
他被推到了複仇的道路了,在複仇之前,一切的事都由不得他,複仇之後,他終於可以為自己而活,但是卻迷失了自己,成為了自己憎恨的那類人。
他被複仇壓抑了太久,前二十年還聽他活在複仇的陰影裏,中二十年他迷失了自己,後三十年他找到了自己,但是卻再也沒有機會能夠做自己了,他犯下的罪是無法彌補的,即使他放生了三十年的魚。
也許他早就該死了,如果他死在複仇那一刻,後邊的事就不會發生,如果他死在第一場戰爭中,他也許就不會迷失自己。
可惜世間的事不會重來,就像是那東去的淮水一樣,永遠也不可能西歸。
“父親,母親,孩子來遲了。”
“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一件事想要問問你。”蘇白笑著說。
“父親請問。”
“你是真的想要複仇嗎?”
“不想,是母親想要我複仇的。”
“你知道你母親為設麽要你去複仇嗎?”
“蘇兒不知。”
“因為她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她怕她走後你沒有勇氣活下去,於是就逼著你立下誓言去複仇,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也是一件無意義的事,但是你卻不明白你母親的良苦用心。”
蘇舜禹看向她的母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現在終於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了,他並不是要自己去複仇,她隻是想給自己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複仇對他來說是一件無意義的事,但是為了這無意義的事,他卻可以好好活一輩子,現在他全明白了,但是一切都完了。
周圍的一切慢慢消散,蘇舜禹也終於破了這一關,差一點他就迷失在其中了。
蘇楓的聲音出現在他的麵前:“很好,連破兩關,但是這隻是最簡單的兩關,其餘的才是真正有難度的。”
“父親,外邊過去了多久?”蘇舜禹回過神的第一件事就是問人族的戰況。
“你要抓緊時間了,人族撐不了多久了,下漢關最多再撐一個月,如果到時候你沒有突破,那人族就完了,三道漢關是人族的氣運所在,一旦人族的氣運消散,人族就會被異族壓製,甚至奴役,現在秦關外的人族也很著急,但是他們也被拖住了,而且過來的代價太大。”
蘇舜禹說:“我一定會盡快破關的!”
他懷著堅定的信念向前邁出了一步,然後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時間不多了,剩下的關卡又很難,他必須要抓緊時間……
“韓叔叔,我們該怎麽辦啊?”蘇念南問旁邊的人。
她一直頂替著蘇舜禹的身份,不過私下裏她就沒有裝了。
“不要太過憂心了念南,我們還能再撐一個月,我相信你師父一定能夠趕回來的,哪怕他沒有登頂,他也一定會回來和居庸成共存亡,和人族共存亡的。”
蘇念南臉上的憂愁並沒有少,師父把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自己,她不想讓師父失望,她想要給師父爭取更多的時間,她是擁有這個力量的,但是這個力量隻能使用一次,而且使用了一次之後,她可能就再也不能見到師父了,所以她一直沒有使用。
不過,現在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一旦異族兵臨城下,她說什麽也要使出那一招,為師父爭取更多的時間。
“師父,加油啊!”蘇念南在心裏默默給他加油,除此之外,她現在什麽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