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雲觀舊道舍下隱秘的暗道直接通向雲錦山山腳,但這一路極其漫長,他們四人在逼仄而暗無天日的甬道中前行,壁頂時有水滴落下,更添幾分濕冷。
仿佛過去有足足兩個時辰,幾人走的都有些疲倦時,腳下的路開始趨於平緩,兩側牆麵和地下的石頭皆覆上了一層翠綠色的苔蘚。
“應該快到了。”元喬扔掉一支已燃盡的蠟燭,又取出一支點上火。
再往前走幾步已沒有水滴聲,甚至能清晰聽到山中蟲鳴,夜鷹啼叫,而眼前則直接被一塊巨大的石板堵住,無路可走。
元喬蹲下身就著微弱燭光搜尋起來,他用手指一點點剝開被苔蘚附著的石壁,一寸一寸在底下摸索,終於在牆角處找到機關,他吹滅蠟燭,用力一推。
失去光照的地道漆黑一片,耳邊石板移動的聲音震耳欲聾,戚筱鳳下意識地牢牢抓著馮笑,他的指尖很涼,她便用手心輕輕搓了搓再握住。
緩緩打開的石門令外頭的微光如帷幕般透進來,天還沒有亮,星辰依然璀璨奪目。
元喬當先走出地道,他小心翼翼邁開幾步,周圍是叢叢密林,但腳下若隱若現似有一條未被草木完全覆蓋的羊腸小道。
他拔出事先佩在腰間的長劍削斷道旁茂密橫斜的枝葉,回頭對他們說道:“走吧,穿過這片林子就能去山下了。”
三人走出地道的陰翳,沿著那條幾乎難以察覺的小路前行,突然行至一片略略開闊的地方,元喬用腳撥開地上的雜草自言自語道:“這個陣還在啊……”
“什麽?”戚筱鳳伸長了脖子想看個究竟,元喬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中央,低頭看地上一個模糊難辨的圓形痕跡。
“小心!”元喬還想細細研究,馮笑大喊一聲猛地拉住他後領迅速往身邊拖拽,他一屁股跌在地上,抬頭隻見周圍樹杈間陸續跳下十幾名手提雙刀的黑衣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元喬一陣後怕,若不是馮笑及時救他,說不定自己已被從天而降的亂刀砍得血肉模糊了。
馮笑目光如刀石掃過每一個無邊夜色中的暗影,他牙關緊咬,問那十六個人:“做他的狗有意思嗎?”
自始至終從未開過口的黑衣人竟在此刻回應了他,其中一人冷若冰霜地說道:“您這話未免說的太難聽了些。”
“想要好聽?你們也配?”
那人並不置氣,隻在黑暗中輕笑:“您以前和我們又有什麽區別呢?”
“夠了!”馮笑咬牙怒吼,飛身衝向說話之人。扇骨重重打在刀身之上,發出響徹密林的刺耳撞擊聲。他抖開扇麵,機關一動露出扇骨鋒芒,對方雙刀朝門麵掃來,他側身躲過順勢揮扇襲去,卻不料此名黑衣人後方竟還站著一人為其擋下攻擊,前方那人邁出箭步揮刀欺近,馮笑翻身後撤兩人便合擊襲向他。
馮笑左右格擋,折扇在林中飛來橫往,正是一手“烏夜啼”,但他已被怒氣驅使,不顧一切的連連攻向黑衣人,他並未注意此時身後也已開打,唐立奮力護住戚筱鳳,元喬也提劍擋在身前。
折扇猛烈呼嘯刺向一名黑衣人,對方彎腰躲過,扇麵則回旋複又從後方掃來,但那人身後之人又替其擋下,毫發無損。
平日始終成竹在胸傲然無畏的馮笑瞬間惱怒,他章法淩亂,一心隻想手刃馮家的走狗,但他們兩兩一組互相協助,並不急於攻擊他們四人,馮笑扇功靈動迅捷卻敵人不過他們巧妙合作,他欲衝向另一組黑衣人,誰知他們腳下橫跨兩步,仍將馮笑牢牢圍住、步步緊逼。
他鳳眼生威,怒不可遏,揮扇又是一陣猛攻。
“三公子!”元喬吃力地擋下一刀,連忙呼喚衝在最前的馮笑,但馮笑充耳不聞,仍舊紅著眼欲飛身突破。
“三公子!”他又叫了一聲同樣沒有回應,情急之下元喬衝到他身邊大喊,“馮笑,你冷靜一點!”
“你若想攔我,我連你一起殺!”
“你瘋了嗎!”隻聽“叮”地一記震耳響聲,黑衣人雙刀狠狠落在元喬長劍上,馮笑置若罔聞,根本不顧他死活,隻是獨自上去拚殺。
元喬拚命硬撐,他盡可能地靠近馮笑低聲說:“你這樣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攻過去根本毫無用處,我們腳下的是當年建觀之初在此放置的一個大八卦陣,他們的站位正巧運用了這個陣。”
說著,敵人的飛刀又迎麵砍來,元喬一驚,腳下趔趄幾步幸好堪堪躲過。他與馮笑背靠背迎敵,口中繼續說道:“門外漢絕不可能將八卦陣法之形用到武學中,而且他們的走位極其複雜,並非尋常兵法陣,如果有人指導的話,下麵這個陣的確可以令他們事半功倍……”
馮笑周身充斥著駭人的戾氣,他劍眉緊擰,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憤恨的說出“涵陽子”三個字。
元喬沉默不語,其實他已心知肚明。
他身為修道之人比常人更能處事不驚,雖然心中隱隱作痛卻毫不慌亂,他對馮笑說:“你保留些體力,我會想出破陣之法的。”
“不用你管!”
馮笑不由分說的斷然拒絕竟令元喬也瞬間動了怒:“就算不為你自己,那你的夫人呢,你忍心她死於刀下?!”
馮笑微怔,不知不覺手上的動作竟慢了下來,是啊,如今他唯一的牽掛全在戚筱鳳。黑衣人見他速度放緩以為有詐,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隻與他來回周旋。
元喬一邊躲閃一邊呢喃:“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昏暗的夜迫使他冷靜觀察黑衣人的步伐和規律,他調動所學,口中念念有詞:“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四為正四為奇,精銳匯龍虎……馮笑,你試試正東和正西位的人身手怎麽樣。”
話音剛落,馮笑輕功點地騰身而起,折扇大展,鐵骨化為刀刃大開大合橫掃過去,他掏出暗藏的短刀左右開弓,龍虎位之人顯然有些招架不住,但十六人裏應外合還是將馮笑的攻勢悉數擋下。
馮笑後撤一步對元喬說道:“龍虎不及鳥蛇。“
元喬神色微凝:“怪事……”
馮笑複又上前試探,回身再道:“西南位不如東北位。“
“九天不及六合?”元喬茫然,“師尊布的陣好奇怪,再給我點時間。”
樹杈枝椏間逐漸傳來鳥雀啁啾聲,臨近日出,天空比先前稍稍亮了些,使林中看來幽藍深邃一片。元喬想熬到天亮,但黑衣人似乎決心速戰速決,圍作兩圈的十六個人刹那間向內圍攏緊逼,馮笑唯恐傷到戚筱鳳不由束手束腳,扇子根本無法盡數施展開。
元喬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師尊真給我出了好一個難題,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奇門遁甲六十四卦全都不對!到底是什麽陣,我要怎麽破!
元喬心急如焚,他看向馮笑,見他仍在拚命,短刀和折扇一左一右斜斜刺去,正好飛向前後成組的兩名黑衣人,他們躲閃不及,但被左側兩人巧妙一推,十六人重新換位逆時針左移了一格。
此時天色又明亮幾分,原先在密林中的薄霧消散殆盡,他腦中頓時清醒,這個八卦陣原來上下左右皆是顛倒的,他激動地喊道:“生既是死,死亦為生!”
馮笑與敵人拉開距離貼近問他:“怎麽做?”
元喬壓低聲音說道:“讓你的手下先往鳥蛇位壓過去,然後你再上,隻需盯著同一位輪番攻擊,我去攻龍虎位把他們步調和陣型打亂,你們聽我號令,我說什麽時候衝,我們就往南麵那棵樹的方向突圍出去,那是死門,兩相顛倒後便是生門!”
“戚筱鳳怎麽辦!”
“這陣法很精妙,一次逃出去兩個人已是不易,我這功夫隻能自保,所以讓你的手下馬上先帶著她出去,我們兩個再找機會突圍!”
馮笑咬牙威脅他:“她若遇險,我決不輕饒你。”
“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馮笑抽身躍至朱雀位,他朝唐立使了個眼色,唐立先將戚筱鳳推至元喬身邊迅速移動到螣蛇位,兩人聯手猛攻壓製,加上元喬有意無意的幹擾,黑衣人的陣型果然愈發鬆散。
此時馮笑的鐵骨扇輕巧掃過朱雀位黑衣人的麵門,他側頭躲開,唐立從旁邊一劍刺來,又被其身後同伴擋下,原以為折扇會如先前又從後方旋過,但不料馮笑甩出手中短劍朝扇尾輕輕一撞,折扇呼嘯著飛向他身後的黑衣人,後方格擋不及險些倒地,見陣型一時混亂,元喬把戚筱鳳往唐立身側推去,大喊一聲:“快衝!”
唐立當即攔腰扛起戚筱鳳往南麵騰躍,外層的黑衣人分出兩名去追,皆被他揮劍擋下。此時內圈步步緊逼,元喬似乎觸怒了黑衣人,被他們連續進攻。馮笑眼神黯淡,他回頭見對方的雙刀寒光閃動,右手撐地翻身竄去,“當“地一聲替元喬結結實實擋了下來,隻聽他在耳畔沉沉說道:“保護好她,拜托了。”
話音未落,元喬隻覺背後一股極強的勁道將他推向南麵強行令其衝到了陣外,回頭卻見原本砍向自己的刀刃狠狠落在馮笑背上,刹那間鮮血四濺,他臉色蒼白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馮笑!!!”戚筱鳳淒厲的叫聲驚起林中飛鳥四散而去,她始終回望,把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唐立你放我下來,你去救他,不要管我,你去救他!”她顫抖著想推開唐立的鉗製,但他卻巋然不動,目光堅毅卻聲有哽咽:“三公子讓我帶你離開,我不能違命。”
“可他要死了!我求求你唐立,求求你去救他,求求你……”
“我答應了三公子,必須保護你。”
“不!去救他,去救他,他不可以……”她歇斯底裏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無力,像是垂死掙紮、氣若遊絲,直至淚水不停從臉頰滑落模糊視線,眼前蒼鬱的古樹扭曲而猙獰,恍惚中她看見馮笑那一席始終幹淨的外袍染滿殷紅的血,他正抬頭望著她去時的方向,溫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