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南麓與夜晚截然不同,少了月下的柔和寧謐,更多的是令人心神舒暢的明媚,青草茸茸擺動,偶有野兔野鳥停駐,如畫中情境。
戚筱鳳想求得片刻安靜,讓自己不要每分每秒都去考慮對岸的那個人,也不想聽玉穠的有心勸慰和小絡上躥下跳的糾纏。步伐不由自主走向了南麓,等回過神時,眼前隻剩虯枝聳立的榕樹和滿目翠色。
這地方真好,靜謐、開闊,她抱膝坐在樹下,有意無意地一句句傾訴,將它當做能聆聽心事又守口如瓶的啞巴。
她掌心撫摸起凹凸不平的樹幹,蹙眉質問:“他那麽聰明、狡猾、懂得隨機應變,可為什麽唯獨這件事不理解我呢?”
“有時候待我特別好,有時候又很壞,我也糊塗了,所以他在乎過我的感受嗎?”
榕樹自然不會回應。
“玉穠嬸嬸說他會回來找我,真的會嗎?”
密密匝匝的樹葉被風帶起陣陣顫動,她仰頭歎道:“不會嗎……”
風過後,榕樹還是沉默,她也沉默了,曲起雙膝蜷成一團,額頭抵在膝蓋上,眼淚一串串,任由它們淅淅瀝瀝地墜下、打濕衣襟。
沒有風,榕樹卻是一陣沙沙響。
“好像每次見你,你都在哭。”
戚筱鳳驚訝抬頭,溪陵從樹上跳下來,伸手遞給她一塊帕子。
她看出那是在蛇洞在她為他包紮傷口的帕子,折疊齊整,幹幹淨淨,就如同最初的樣子。
溪陵麵露歉意,別過頭不敢看她:“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聽的,我本來也想讓自己做顆樹。”
她接過帕子背身擦淨了眼淚:“聽到就聽到吧,沒什麽大不了的,隻要不笑話我就好。”
“為什麽要笑話你?”溪陵繞到她正麵,見她鼻子和眼眶都哭得泛紅,不禁心有憐惜。
她淡淡一哂,竟頗有幾分馮笑的冷峭:“為一個可惡的人在這裏流眼淚。”
“他或許比較自負,但心還是好的。”
戚筱鳳意興闌珊地頓足埋怨:“這種時候你不該幫著他說話,應該和我一道罵他。”
溪陵忍不住笑著詢問原因,她絞著手中的帕子惡狠狠地說:“多個人罵他好讓我更痛快些。”
溪陵忙不迭地擺手笑道:“我還是不要在背後議人長短了。”
“好吧。”戚筱鳳鬆開手長舒了口氣,放眼望南麓,蔥翠遍野,美不勝收,“多說他反而辜負了這裏。”
說完,她決定暫時拋卻眼前的惱怒,繞著榕樹四下欣賞,她輕嗅南麓碧草芳息,舉目遠眺,夏風愜意地撫遍每一寸青綠。
似乎有什麽吸引了她的目光,戚筱鳳抬布走向低坡,晃動起伏的榮草被微微壓彎,若隱若現中閃出半抹褐色的影子。
直到褐影警惕地探出頭來,戚筱鳳瞬間喜出望外,邊使勁招手邊低聲叫喊:“快看快看!有鹿!”
溪陵站在她背後舒朗一笑:“是黃芪。”
“黃芪?你給它取的名字?”
“嗯,你看它身上的斑紋,是不是很像。”
“這麽一說,的確挺像的。有沒有辦法招呼它過來?”戚筱鳳盯著溪陵,眼眸如陽光鋪灑水麵晶瑩閃爍,剛才分明還在哭,這會兒卻又歡悅地笑開了。
溪陵朝遠處打了個呼哨,黃芪抬頭看了片刻若有感應,竟邁著輕靈的步子向他們走來。
戚筱鳳又驚又喜,小心翼翼地又走近幾分,溪陵直接伸手撫了撫黃芪的背,她學著他的樣子也去撫摸,掌心的觸感溫和柔軟。她興奮不已,俯身要去抱它,黃芪蹄子一抬躲開幾步,她連忙展臂追上去,活潑雀躍得也似隻小鹿。
遠處山坡上又踱來一隻野鹿,靜靜看著他們嬉鬧並不靠近。
戚筱鳳指指那隻笑道:“我猜它叫當歸。”
“你怎麽知道?!”溪陵不由訝異。
她仰起頭得意地眨眨眼:“照你的邏輯猜的唄,斑紋看著略鈍也不圓潤,不就像切開的當歸?”
溪陵朗聲而笑,恍惚見草葉婆娑,她挨著黃芪坐於叢中,眉目嫣然,如夢,如春。
她說:“難怪你以前同我說沒有煩惱,你活在九重天外人間桃源,哪裏會有煩惱呢。”
他沉默一陣,驀然笑道:“如今有了。”
戚筱鳳眼含疑惑。
“鳳姑娘。”溪陵走到她麵前坐下,看似隨意卻鼓足了勇氣,他能聽見胸膛內勃勃的跳動聲,血液仿佛被陽光灼得火熱沸騰,黃芪走到二人之間,遮住了他半張臉,他目光誠懇坦**,一如初見時:“本想藏在心底,當做永遠的秘密不去打擾你,可我會不由自主,無法控製,因你高興而高興,因你難過而難過。”
“為什麽?”她有些恍惚,垂頭看著地麵,指尖輕柔地在纖嫰的青草上纏繞打圈。
“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可我找不到答案,如果有答案恐怕也不叫喜歡了。”
黃芪仿佛知她所想,安靜地阻隔在二人中間,他交疊雙手搭在黃芪背上,見她靜默不語,反而釋懷地笑了:“我知道,你很喜歡他。”
戚筱鳳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她抬眸迎上溪陵的目光,有些失神:“我和他拜過堂,成過親。”
他啞了一瞬,有些發愣:“那……為什麽從來沒有提及?”
“他怕我麵子上掛不住,畢竟那不是什麽值得到處言說的地方。”
她說著,不知在想什麽,眉眼忽飛上一絲溫暖如春的笑容:“我和他經曆過生死,那是不可磨滅也無法替代的回憶。”
溪陵喉頭酸澀,千言萬語全吞進了肚裏,戚筱鳳將花儀樓的種種、江南、中原的生死追殺全都告訴了他,如今說來恍如隔世,但仍有難言的欣喜。
不知怎地,溪陵聽完忽然鬆了口氣,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以及失落,他後傾仰麵躺在厚毯般的草地上,微風將片片離枝的殘葉俱抖落,二人緘默無聲。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流雲西去,樹下柔腸幾許。
這幾日,小絡緊緊盯著魂不守舍的戚筱鳳學武未果,又深知自己叔叔溪陵是塊不知變通的木頭,絕對會遵照老頭子的叮囑不教自己,他頹喪地跑到江水邊唉聲歎氣,他多想離開溟風穀去外麵的世界闖**一番,仗劍天涯、行俠江湖,自在逍遙,可如今還是被圍在這山水之間什麽進展都沒。
他撐著腦袋看向盈盈碧水,看著看著忽然靈光一閃,禁不住笑顏大展。
我何必舍近求遠,直接去對岸偷學不就成了!
他一邊讚歎自己的聰明才智,一邊跑回去收拾準備,當夜就偷偷溜出家門推了艘小船,搖搖晃晃飄向了對岸。
鬼牆林地腹的溶洞,遠近錯落的石筍尖滴落著水珠,叮咚雜遝奏出淩亂的調子。他順著寬闊的地下石道一路走一路張望,直到聽見遠處回**過來的說話聲才放慢腳步。
他謹慎地貼牆前行,想去一探究竟看個一招半式的,又走出了幾十米,忽然眼前一黑雙腳飄忽離地,他嚇得大叫,嘴卻被牢牢捂住發不出任何聲響。
耳畔隻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字字清晰的說道:“鄭絡?你來做什麽?”
小絡雙眼大睜,在馮笑臉上和捂住他嘴的手之間來回看了幾圈,眼神瘋狂暗示他。馮笑把他放到地上,緩緩送來了手。
他兩手合十,極力壓低聲音懇求道:“堂叔饒命,千萬別去告訴老頭,拜托拜托!”
把柄在手,馮笑也不客氣,輕嗤一聲揭穿他道:“想偷學劍法?”小絡尷尬地嘿嘿笑了幾下,撓撓頭算是默認。
小孩子無聊的把戲他並不放在眼裏,但因想到了別的,於是問他:“戚筱鳳這幾天還好嗎?”
“啊?”小絡不明就裏,便隨口應付說好。
這樣敷衍的回答似乎並不能讓他信服,他低頭居高臨下地追問:“其他呢?”
小絡實在想不出什麽,但生怕馮笑將他悄悄潛入的事告訴鄭長鐸,便隻好將那天夜裏跟去南麓的所見所聞也一並說了交差:“其他……之前她好像有什麽事要找我叔,具體說了什麽我沒聽清,反正最後倆人抱一塊兒了。”
話音剛落,小絡忽覺背後發涼,一股冷冽至極的殺氣從頭頂襲來,他偷瞄了馮笑一眼,他有力的手掌正拍在自己肩頭,俯身衝他笑了笑,狹長的雙眸,漆黑的瞳仁,唇畔勾出一抹俊朗的笑容,卻沒來由讓人心底森冷:“小絡。”
他親和地叫著自己。
“在、在……”
“替我辦件事如何?”他的溫和讓人駭然。
小絡拚命點頭,長眸掠過四周一成不變的溶洞,不緊不慢地說道:“你現在就回溟風穀,拿兩壺酒來。”
“酒?你要酒幹什麽?”
馮笑目不斜視地看著他,透出無聲的脅迫,小絡不敢再問:“好吧,我去拿,我去拿。”
小絡連聲答應,徑直朝裏走去,馮笑抓住他肩膀輕輕一帶利索地將他轉了個向:“這邊。”
小絡一來一回半個時辰,把東西交到馮笑手中後悻悻地又要回去,他卻再次拉住自己,不知何時一把玄鐵扇已赫然在他掌心。
馮笑蹲下與小絡平視,撫扇笑道:“今天的事出了這裏就誰都不能告訴。”
“知道了……”
見他垂首答得消沉,馮笑手指微動,扇麵大展,各處機竅帶出排口、扇骨隱藏的鋒利。
小絡頓時驚呆,險些伸手直接摸上去。馮笑抓住他手腕輕描淡寫地說:“溟風穀無人肯教你,我教。”
“真的?不許反悔啊!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絡興奮異常,不舍地看了天琛扇幾眼,連蹦帶跳地出了岩洞。
馮笑握著兩壺酒,眼中閃過一縷寒芒。
老頭今晚定能睡個安穩好覺。
不知是後半夜的什麽時辰,漫山鳥雀都未蘇醒,月白風清,銀輝穿過木窗不偏不倚照在床頭。
戚筱鳳迷迷糊糊地翻了身,手肘似乎磕到了什麽,她揉了揉眼睛半撐起身,霽月映出一抹依稀的光影。她低聲歎了口氣,內心忽變得溫存柔軟。
他埋首伏在床邊,感受到輕細的動作後緩緩抬頭,露出一張微有醉意的麵龐。馮笑直起身,抬膝抵床,自然而然地爬了上去。本就狹小的空間頓時變得更為擁擠。
他伸手撫上她的麵頰,道出曼聲私語:“小鳳,你瘦了。”
戚筱鳳兩眼定定看著他,她一直在等,隻是沒想到才三五天就把他盼來了,她已睡意全無,笑著喃喃自語:“玉穠嬸嬸果然沒有說錯。”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幾分,寬鬆輕薄的中衣敞出鎖骨一片白皙似雪的肌膚,月光如素紗淺覆,分外美好。馮笑目閃流光,垂眸挨上她,含糊又低啞地呢喃:“真想現在就吃了你。”
“什麽?”她沒有聽清馮笑齒拙的話語,但總覺得他有些反常,於是湊近了就著月色仔細瞧他,清俊的容顏染上一抹異樣的紅潤,蘇合香中混雜著絲絲醉人的酒氣。
馮笑見她靠近,忽地笑開了,指尖從頜骨順延而下,掃過纖細的玉頸掠上鎖骨那片淨白柔滑之處。
她身子一僵馬上往後退了退,卻被床後的牆麵截住,馮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眼裏除了幾日來的情思還有難掩的欲望。
“小鳳兒……”他親昵地喚她名字,一手緊緊捉住她的細腕,一手摸索著扯開她中衣的係帶。
周身漫上危險和壓迫的氣息,令她不由渾身緊繃。這不是她想要的,不應該是這樣。戚筱鳳朱唇微啟想說出拒絕的話,可下一瞬就被他密不透風地堵住,攻城略地的侵襲占有,不留情麵。
她很害怕,不知道他此刻是否清醒,她穩住心緒強自鎮定,在迷亂中狠狠朝他唇上一咬。
鹹膩的血腥味頓時擴散,他舔舔唇角,舌尖帶去了鮮紅的血,這個舉動仿佛驟然觸怒了他,氣氛變得冰冷凝滯,黑暗中透出無聲的狠厲,他眼中噙著火,戲謔又嫉恨地發問了:“這些天,你和我那位堂兄走的很近?”
戚筱鳳啞然半晌,斷然反駁了他可笑的猜測。
馮笑像是沒有聽見仍兀自往下說,話語卻更加過分和惡毒:“我不在的時候,你就去找別的男人尋求安慰?”
她一愣,心中羞憤難當,因他齷齪又侮辱人的懷疑憤怒得渾身打顫,戚筱鳳狠狠推開他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告訴我。”他緩緩傾身幾乎整個人都貼過來,手腕被他的掌心緊扣住,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斷。他呼吸急促,鼻息粗重地拂在頸前惹起一陣顫栗,指尖按上她的胸口,胸膛裏那顆心跳得很快,他勾唇一笑,言語卻仿佛冷酷無情的命令:“我要你記住,你的心隻能屬於我,決不可以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