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熱的夏季日頭長得不像樣,直到晚飯後許久,熔金般的驕陽才漸漸沉入屋後,泛出最後一抹殘留的光暈。
三尺水榭花苑的牆頭突然探上一個人影,謹慎地四下張望一番,當家用完飯時丫鬟侍從就離了院子都去收拾或吃飯了。
他抓住短暫的空檔,鬆垮垮背了個輕便的包袱,趁人不備匆忙攀上牆沿。
他剛一跨腿準備翻出去,牆根處幽幽傳來一個亮堂而稚嫩的聲音:“小叔叔,你又要幹嘛去?”
鄭嶢毫無防備,驚得險些從牆頭摔下去,他低頭看到陰影中站著個男孩,連忙食指抵唇打起手勢:“噓!別叫別叫!”
“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兒?”小公子放低了聲音,抬頭盯著他,眼裏透出詢問的目光。
“出去溜達一圈。”
“需要背著包?”
“我去買點東西。”
“那怎麽不走正門?”
鄭嶢一噎,牆根處仰頭看他這侄子,雖說不到十歲,但心眼不比大人少,他連連感歎大哥大嫂真是生了個人精似的兒子。思來想去索性跳下地,俯身對他說:“我出去辦點事,馬上回來。”
小公子微微垂首看似純真無邪地笑起來:“去摘城南桔園的桔子?還是扒了調戲良家婦女的醉漢的衣服扔在路上?還是……”
“小祖宗,這些事你可是共犯,趕緊閉嘴吧!”鄭嶢壓低聲音埋怨起來,恨不得牢牢捂住他的嘴。
“要我閉嘴可以,告訴我你這次去哪兒玩,然後帶上我。”小公子負手而立威風堂堂,眉梢輕輕一挑得意地看向他。
鄭嶢撇撇嘴,抬手指著他鄭重其事地說道:“告訴你可以,但不能說漏嘴,知道嗎。”
“那可得看我心情。”小公子下巴微揚,竟是一副勝者的猖狂姿態。
“切,誰理你。”鄭嶢別轉身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小公子看他再次準備越牆,於是不緊不慢的提亮嗓子放聲喊道:“小叔叔!你這是要去……”
眼前倏忽一閃,話到半截就被一個手掌捂住出不得聲。
“打住打住。”鄭嶢瞪了他兩眼,豎耳靜聽環顧周圍,警惕地說,“以前那些事帶上你都不打緊,但這次不一樣,你小叔叔我是正兒八經去學藝的。”
“唔,我也去!”小公子勉強拉開他的手掌急切的跟著說道。
“得了吧,你是三尺水榭的少當家,哪能學別派的功夫。”
“那你怎麽可以?!”小公子拽著他不放,顯得有些惱怒。
鄭嶢一點點抽出扯在他手裏的衣袖,臉上笑意懶散:“我也不可以啊,但我就是要試試。咱們家所有人使的都是家傳武學,又都會鑄劍,人人一個樣也太沒意思了,我偏不學,偏要與眾不同。”
“那你去哪兒習武?”
“天台山。”
“天台派?不是我外公的那個門派麽,很厲害嗎?”
“不知道,先去看看再說。”
“小叔叔。”心知他並不是在說玩笑話,小公子便鬆開鄭嶢不再吵鬧,垂頭低問一句,“你還回來麽?”
天空中忽然響起低沉的悶雷,隆隆不止,鄭嶢的目光越過高牆落在遠方。
“等我覺得自己能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
“為了什麽?”
“不為什麽,隻是去證明一些想證明的事,或者,僅僅為了證明我自己。”他蹲下來與小公子平視,一慣漫不經心又頑劣的眼神此刻透著細碎的光,好似落日還未西沉,悄然綴入他眼底,流光奕奕,“阿澈,總有一天你也會有自己的抉擇。”
他從未見過他如此堅定的神情,就像要赴一場必死之約,以至於小公子驚訝到忘了開口。
悶熱的晚風裏,頭上層層堆砌的雲壓得更低,轉瞬間飄起了雨,絲絲飛散,於大地各處徘徊、徜徉和穿梭,在鼻尖散發著陣陣潮濕厚重的味道,還裹挾著淡淡的土腥。
鄭嶢伸手接住一滴滴落在掌心的雨水,他深吸一口氣笑起來:“你知道嗎,下雨的時候會聞到龍的味道。”
“等著。”小公子歎了一聲,丟下他轉眼就跑去花苑後麵,不多時又匆匆跑出來,往鄭嶢懷裏扔了把傘:“快走吧,我替你保密。”
鄭嶢撐開傘抖落半身水滴,朝這個從小就愛跟在自己屁股後頭的侄子最後一次伸出手,“說好了,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小公子拍擊他寬大的掌心承下諾言,抬眼目送他翻身越牆消失在細密的雨幕中。
十多年後二人再次相遇時,一個已是關山一個則是馮笑,逍遙澗一別,天人永隔。
他察覺到一絲異樣,不禁抬手摸上了自己臉龐,潮濕的感覺慢慢沁在指尖,他睜眼,周遭已經下起了雨,水珠從頭頂的葉縫中穿過,墜落到麵頰順延而下,宛如一滴流淌的淚,他不由深吸了口氣。
濕潤、沉重、寒涼以及塵土枯木凝結起的,澀然的,龍的氣味。
被雨水浸潤過的草地柔軟蓬鬆,每一腳踩下去都微微陷出足印的凹痕,他緩步走回溶洞,走著走著卻笑了起來。
洞口,陰影和光各占一半的地方,鄭長鐸盤腿坐著,隻看得清屈膝交疊的兩條腿,周圍煙霧繚繞,朦朧一片,暗處有點點火星忽明忽滅閃爍不定。他嘴裏哼哼著小曲兒,正準備再填補些煙草,可剛抬手就驀然頓住了。
雨霧被風迎麵刮來濺了他半身,草地蓄著水窸窣響動由遠及近,陰影遮住了鄭長鐸整個人,他抬頭,背光處是一個頎長的人影。
他微微斜身倚靠洞口卻像一柄劍筆直挺立於眼前,斜風細雨一時均做了陪襯,狹長的鳳眸如同映入了煙草燃出的火色,劍眉星目,清逸俊朗,自是英氣非凡。
老頭有些發愣不知其意欲何為,他開合把玩手中的隕鐵扇子,唇邊擒著一慣的笑意,將清亮的聲音徐徐送入耳中:“方才做了個夢。”
鄭長鐸聳肩笑了笑,眉心一簇歪頭看他:“夢裏有什麽。”
他低眉淺笑,扇骨在掌心一下下悠然地輕敲:“夢裏不知身是客。”
鄭長鐸玩味思忖,“你改變主意了?”
“我是青州的客,馮家的客,如今還是你們溟風穀的客,唯獨沒有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地方。”
鄭長鐸抬著旱煙的手沉了沉,從洞口穿至洞內開始來來回回繚繞起他爽快的笑聲,一波一波此起彼伏,他本就飽滿的麵頰笑得更為紅潤逗趣,磨喝樂似的臉龐像碰到了什麽節日,瞬間變得喜氣洋洋,明知故問一般添了句:“為了什麽?”
他一怔,想起一個人:“不為什麽,隻是證明一些想證明的事,或者僅僅為了證明我自己。”
鄭長鐸嘴角仍掛著笑意,他狠狠抽了口旱煙,吐出白霧一片,在霧氣中緩緩起身麵朝洞內走去,可後頭卻遲遲沒有動靜,他回頭指著馮笑喝道:“走啊!”
馮笑的容色隨扇麵合攏而收斂沉靜:“你……”
“你什麽你,還愣著幹嘛,練功去啊!”老頭沒好氣地甩下一句話便迅速消失在溶洞昏黃的微光裏。
回聲像金石敲打在洞壁的每一處,來回跳動、鏗鏘有力。
“要學驚雷劍法就得把你以前那些雜七雜八花拳繡腿的功夫全扔了。”
“驚雷劍法一共八層,需練至第六層才能駕馭九全劍又不被劍氣所傷,時間太緊我隻能教你速成之法,往後需要你自行摸索。照你的內功修為最多撐到來年開春,我限你入冬前學成,一天睡兩個時辰差不多了。”
“還有,驚雷劍法雖叫做劍法,但為製衡九全劍的威力又包含了諸多內功心法,一表一裏、一動一靜,相得益彰,我那孫兒溪陵打小聰明過人,凡事一學就會,我又不忍劍法失傳便教授於他,不過他那性子被溟風穀的好山好水養得太過溫和謙良了,想到學了就學一點,斷斷續續練了好幾年,最後隻練到第四層就不練了。你不一樣,你是要救命的,這艱辛程度可就由不得你了,要沒什麽韌性的話還是早點回去多睡幾覺。”
鄭長鐸絮絮叨叨說了半天,馮笑隻是坐在一旁抽出九全劍氣定神閑地輕輕擦拭,等他一通囉嗦完了才嗤笑一聲隻把那些話當作耳旁風。
“說完了?”他問。
鄭長鐸頓了頓,臉上忽地浮現出一絲詭譎壞笑來,兩眼眯縫成線指指他拖長音調笑道:“還有一句,你那酒量啊,真的是差。”
馮笑喉頭一噎,鄭長鐸見他竟吃了癟,不由心頭大喜,待還想多嘲弄他幾句,九全劍森然寒氣已毫不留情地步步逼近,馮笑氣勢高昂,壓過他的話語朗聲怒道:“老頭子,你的話未免太多了!”
驚雷劍法七式六十三招,鄭長鐸毫無保留傾囊相授,僅憑一杆煙鬥就揮出劍法的震撼奇絕,馮笑平日雖是一副紈絝公子的模樣,但骨子裏穎悟絕倫堅忍質直,一柄九全驚雷而動攝人心魄。
往後三個月,鄭長鐸幾乎見不到他閑下來的時候,自己尚在睡夢中就能聽見洞外颯颯劍舞,劍法內力所到之處激起河麵水聲滔滔。
馮笑不願“屈尊”待在昏暗的地下便直接跑到河邊,他張揚輕狂,光明磊落,手執長劍日複一日,風雨無阻,有時甚至讓鄭長鐸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合過眼睡過覺,這股勁頭就如同剛學武的孩子又兼具常人難以企及的毅力。
老頭偶爾會坐在不遠處看他,蔥蘢草色染上他的衣擺,身形頎長,背脊挺立。鄭長鐸支著頭總不免想起在青州隻見過沒幾麵的兩個晚輩,一是當年剛剛接手鄭家家業的整易川,另一位則是他的妻子魏玉歌。
他打量他的身姿神態,頓覺人之奇妙,縱使他被馮家教養了十年,但舉手投足間仍看得到他父母的影子,鄭易川的沉穩傲岸和魏玉歌的聰慧狡黠,二人當年還險些把自己勸回了青州再入江湖。
老頭思及至此又是欣慰又是不服,教完驚雷劍法後,凡遇難處隻稍稍點撥一下馮笑就能明白個七七八八,完全不輸溪陵,而馮笑的性子又猖狂得很,頻頻惹他惱怒可偏生又反駁不了。
他不經意揚起一縷淺笑,抿了抿煙嘴心想:這個阿澈啊,實在不討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