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燈火已漸次熄滅,夜歸於無聲沉寂,隻餘一彎新月淡痕,淩空照耀於河水澹澹。

馮笑執花靜立,紅衣襯著手中的鳳凰花枝,天地間平添一抹驚豔與濃烈。

任由旁人質問、疑惑、爭論,他說他姓鄭,憑白會有誰信?

他不答,恍如未聞,口中斷斷續續哼著小調,步履從容地愈走愈近,眾人這才逐漸聽清所唱詞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一麵之說,故弄玄虛!”金飛燕耐心早消磨殆盡,握刀大步迎上。

馮笑垂首默立,拈起花枝道:“我無以自證,但也許它還能替我說幾句。”

言罷,他平平遞出枝幹,足下一丈內青草如浪浮動。金飛燕刀刃宛如素紗薄羽輕柔橫掃,勁氣隨風逼近,鳳凰花空顫數下**起一陣風波震擴開去,青草成片斷碎,他一笑,碎草騰空飛散迷亂人眼。

兩人間,細如毫發的白影閃過,驚鴻一現,隨即綻開數道轉瞬即逝的明亮。金飛燕抬手,袖口忽而浮光;他淩空而躍,光影隨行追至腰側;他揮刀,光於刀尖滑落,迅如閃電。清寥微寒後,他的刀如腳下青草斷裂成兩截,交疊落地。

鳳凰花猶自綻放,無聲無息。

金飛燕似折翅飛燕,飄忽墜於刀側,崆峒門人上前,見其性命無虞但雙目無神,怔忡半晌,無言以對。

鄒崮邁步近前,見一葉飛花自那束枝葉飄來,隱約發散一股香氣,馮笑長袖生風,如一朵紅雲又似一團薄霧。他仿佛在渺遠的雲天外,再看又似近在咫尺。

飛花悠然翻轉,自鄒崮掌風充盈的指尖穿過,他本欲捉住,卻帶動花瓣徒然一折,隨風急揚無所憑依,如少女的裙裾輕旋舞動,由快至慢,它悠悠落定,蹁躚粘上了鄒崮棕褐色的領口,為身衣著甚陋的丐幫中人添上一色不相宜的明豔。

萬籟俱寂中“哧”地一聲輕響,鳳凰花變作一縷寒芒,霎時盛放在鄒崮胸前,血色綻上衣襟,暈出一片刺目鮮紅。

十二環錫杖敲出層層清音,替下了那陣掌風。馮笑有些倦了,垂眸拋出長枝,仿若隨性一甩,鳳凰花搖曳顫動如隕星飛逝,直拖一尾赤焰破雲而落。金杖揮舞生出雄風陣陣,落地沉擊之下草青草抖動不止,如浪濤般推開,蔓上他衣袂的漣漪,忽地金光乍現,海嘯山崩。

馮笑吐出一口血,沿下頜跌落,緩緩融進豔麗紅衣裏。

鳳凰花枝被遞回手中,沾上了他的一滴血。

他搖搖頭,隨即一聲鳥鳴尖唳刺入耳中,震得顱頂疼痛混沌,眾人抬頭,天邊漆黑淨澈、空無一物。卻見一隻鳳鳥繞上淨源杖周,羽翼烈烈,灼灼不滅,輝光不可逼視。

他伸手在淨源身前微微一探,錫杖金環鏗鏘作響,淨源大師趔趄數步,溝壑盤亙的蒼老麵容似被點燃,他睜大渾濁的瞳仁,生出驚異、困惑、錯愕:“是……驚雷劍意。”

鳳鳥振翅騰飛直衝雲天,他揮手一握,鳳凰花枝安然橫於掌心。

“大師,請回去帶個信吧。”

“阿彌陀佛,珍重、珍重。”

“多謝。”他淡淡一笑,放眼看時,林飛白已不在此處。

淨源長歎一聲,崆峒和丐幫得知其意皆盡慨歎,驚雷現世,也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也需要一個真相,令真正有罪者罪當其罰。

十二三人漸行漸遠,回首望去,公子風流,衣帶翩然。

馮笑抹去嘴角的血跡,將染上殷紅的衣袂浸水濯清,擰幹後仍披在身上一如出門時。

他攜那一支鳳凰花在手,趁花瓣正豔推門欲入。

花枝忽的輕顫數下,他不由眉峰一蹙。

點蒼、重南、飛霜、武當,單憑方才十來人如何截得住英雄令下浪潮般的侵襲。

追逐的步伐此起彼伏,寒冰利刃蓄勢待發,銀光勝過星光輝耀,不生不滅,叫囂著要他低頭,要他屈膝,要他認罪伏誅。

他回頭,容色有一絲愁緒,直到將鳳凰花枝耐心嵌在門上,憂思轉瞬化作一抹如春笑意。

他們重重踏上河岸,是浪濤不及的洶湧,伴著如此步伐,頭頂樹枝驟然颯颯抖動,肆意招搖地落出一片鳳凰花雨,每一朵都是柔情,每一瓣均是劍意。

花的鋒芒裹挾陣陣撲鼻清香嬌柔墜至眾人肩頭,刹那間,驚風破雲、碎霜震霧,血沫似細雨橫飛,被風吹散,被花侵染。

刀鋒逼近、劍氣逼近、槍尖逼近,惡意與恩怨踏破叢叢阻隔生生將一個“死”字推向他,紅衣再度惹上血腥,一道一道深淺不一,若要洗定會比先前更麻煩。

他很累了,很想安心睡一覺,於是低頭捏碎袖口的一片落紅,花雨驟如凝停,時光恍如未逝,而下一瞬,迸發綻裂了無數鋒芒寒光,明滅閃爍不熄,紛揚落英飛過周身墜進河水中,落入他們的影子裏,影與人緩緩相貼,也如落花臥在了月下。

一切歸於寧靜,刀光劍影仿佛從未來過,隻有舒揚的飛花依舊烈如赤焰,灼熱刺眼,那是他在黑夜裏點燃的一把火。

她開門,腳邊落下一束紅。

他笑了笑,星辰明月泯滅光華,他如一片赤色雲霞,仰倒在這場絢爛花雨中。

她如墜冰窖,喉頭仿佛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發足衝去抱他,卻沾了一手的血,喜服上的紅早已分不清楚。

他的聲音不再如環佩琳琅、玉石金聲,他笑道:“小鳳,保護我一次吧。”

“我保護你,保護你,千次萬次都可以!”

“真好。”他仰頭枕著她疲倦說道。

仿佛過了很久,他緩緩從衣中取出一枚玉石印章:“小鳳,不要生氣。”

她拚命點頭,抖下串串淚水,暈開了手心的血。

“拿上這個……去找孟紫玉,她欠我份賀禮,一定會送上。”

“好,我去找她,馬上就去!”

馮笑聽言便安了心,他定定看著天上月痕,眸中的星光漸漸暗淡下去,戚筱鳳慌亂抱住他幾近哀求:“你不要死,求求你了,澈,不要……”

他似乎沒有聽見,茫然伸出手在半空摸索,尋到她的麵龐,替她拭去眼淚:“不要哭……要……笑,你教我的。”

笑啊,他永遠在笑,無論心情好還是心情差,他笑江湖,江湖也笑他。

戚筱鳳伏在他肩頭哭,血尚溫,可他已聽不清看不見。

她哭了會兒,伸手到他衣中尋找,如願以償地摸出了一個瓷瓶。金丹從中滾落,她含進嘴裏,咬碎了嚼爛了,撬開牙關送入他口中。

他的心跳如遊絲虛浮,她發誓:就算命運要撚熄你生命裏最後一絲火,我也要為你重燃。

一叢煙火般的輝煌劃過夜空,衝破雲霄九重,她不能連累溟風穀,但唯有唐立是她和馮笑最信賴的人。

她拖起地上血紅的愛人,用河水洗淨他的臉,他總是很講究,把自己打理得幹幹淨淨。

河畔恍惚走來一人,她警覺凝視來處,那人一身華服,卻在胸口沾染大片血跡,他趔趄走來,眼神悲戚,如遭重創。

走近二人時,口中不停呢喃:“我該贖我的罪,十年的罪。”

“滾!”

“是,但容我為這孩子做些什麽。”

“滾……”戚筱鳳哽住,之後一個字也說不下去。

“他心脈受損,劍意外散,恐怕……”

“服下回元金丹呢?”她抬眸。

林飛白默然點了點頭:“回元丹可以拖一拖,若要救他性命隻有帶去昆侖虛找靈機老人。”

“昆侖虛……”

“他是紫陽前輩的師尊,能救彌留將死之人,但久居極北之地從不現身,重病者往往熬不住路遙苦寒,所以……”

“他熬得住,我知道他有執念,他不會輕易赴死的,絕不!”

“好,這個你拿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珊瑚紅玉,“林家的信物,林氏子弟都會從旁相助。”

戚筱鳳將其緊束在腰間,她抹去眼淚鄭重行一大禮:“多謝前輩。”

林飛白淒厲一歎:“不要謝我,我隻是個罪人,懺悔了整十個春秋。”

“那便已贖了罪了。”她開始低頭包紮馮笑身上的傷,哼著他哼過的曲調,眼淚滴進汙泥裏,讓人不忍心去打攪。

林飛白走到岸邊,一地的鳳凰花,一地的斑駁血。

“姑娘,英雄令既出就不再收回,那些不知情、不信他的人還會接踵而至,切切保重。”

她斷了歌聲,淡淡應道:“我會的,我會的……”

天或許快亮了,興許還有很久,頭頂漆黑不見星月。木屋裏的草席還算牢固,正墊在他身下,她結了繩拖行,手已被粗糲的表麵磨出血,她顧不了這些,隻知道要不停不停地往北走,昆侖虛在北,洛陽也在北。

馮笑每每回憶那時總也什麽都不記得,隻依稀聽見耳邊是長久的草木颯然之聲,久到他也忘了有多久,然後換作不停歇的馬鈴,“叮鈴”、“叮鈴”,回**在耳畔,時斷時續。

唐立牽著一匹瘦馬立在遠處時,天邊已漸亮,蒼白的青天照上血紅的兩個影子。

他說:“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她卻說:“不要死,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