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杭州秋高氣爽,恰是賞西湖景致的好時候,遊船笙歌,垂柳拂芳,美不勝收。佇立在後的是最負盛名華渢樓,可謂日日賓客盈門,鼓樂喧天。而今日似乎更為熱鬧,二樓大廳食客滿堂不說,就連走道和回廊也有或站或坐的,所有目光都齊齊盯著正中央一位幹瘦的說書先生,好似此人比窗外的西湖景色還要美上幾分。

他驚堂木一拍,說至興起:“那天夜裏,皓月當空,寧靜恬淡,南己山上洞房花燭大喜之日。正是濃情蜜意溫存無限時,突然一陣狂風大作,小鄭公子心覺不妙,門一開,臉色驟變,十幾個武林門派,百餘位英雄豪傑正分列四周欲甕中捉鱉!”

食客被引入情境紛紛提心吊膽,大廳一時靜若寒蟬隻等他細說下去。

先生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蓋上茶盞蓋子笑道:“那小鄭公子是何許人物,見到這場麵根本不慌,仍舊鎮定自若不動聲色,還怕吵了新娘子休息,特意回頭小心翼翼帶上了門。”

台下人急道:“這到底打還是不打?”

說書人嘖嘖兩聲:“他不出手,他要的是因果業報,善惡有明,公道自在人心。可那幾位不是啊,這勞什子的英雄令就是把沾了血的刀,恨不能把他抽筋扒皮。

南己山上的風吹得呼呼作響,門一關,他回頭,刹那間,那幾百個俠客蜂擁而上,刀尖劍尖萬色銀光,掌風袖風各路齊上,小鄭公子隻輕折了一枝花在手心,隨後就那麽微微一拈。

電光火石間,滿天落英飛揚,如臨幻境,美不勝收,那花兒一片一片衝破雲霄九重,**出一場血紅花雨。花落在哪裏,哪裏就是破綻,所到之處血流如注,好啊,美啊,快意啊!每一瓣花都是一柄利劍,每一柄劍問的都是人心。”

眾人紛紛慨歎,此時心思全在這**氣回腸的故事上,竟無人注意到包間內悄然走出的兩個人。

男子用折扇撩開門簾,牽著身後一名嬌俏明麗的女子走下樓。女子故意放慢腳步拖延,顯得頗為不舍:“隻可惜當時我在屋子裏,沒看到什麽鳳凰花雨。”

男子朗聲笑起來,狹長的眉目風流瀟灑,他清亮的聲音被掩在扇子後頭,隻讓那女子一人聽見:“你當時睡得像頭豬,怕是鳳凰花林全倒了也叫不醒你。”

她聽罷,黛眉一橫,氣得在他手臂上狠狠擰了把,嗔道:“就知道你沒好話!”

“啪”一聲驚堂木響,說書先生高聲道:“**盡江湖宵小,是為驚雷劍意,這便如詩中所言,貴逼人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座中頓時掌聲如雷,歡呼不止,整個華渢樓似為之撼動,而方才那兩人早已隨喧鬧幽幽離去,交織的背影暈開拂柳波光,融入了西湖水色瀲灩的無邊美景裏……

番外 江南春

暮春三月,杭州春意正濃,錢塘江畔花繁茂葉遊人如織,江上輕棹泛舟歌笑聲聲,伴著周遭鶯啼燕語,叫賣吆喝,好不熱鬧。

但熱鬧的緣由隻一半在江南春景,另一半則更吸引人也更為人津津樂道,街頭巷尾、茶餘飯後,討論的皆是五年一次的武林盛況——試劍大會。這是江湖的百年慣例,每隔五載,就有一方世家或武林豪族承攬此會,廣發名帖,誠邀各地豪傑大顯身手,有些人是為結交英豪、拓展人脈,有的隻為與名士一較高下、嶄露頭角。

此次試劍會由浙西林氏舉辦,日子定在了三月中旬,一時間八方俠士如江河入海齊聚杭州。更有不少人已在上巳前抵達,以便趁此機會好好賞一回江南的風土人情,品一番杭州的秀山麗水。

堤岸垂楊萌新芽,綿軟嫩綠的柳枝隨風拂擺,掠水而過劃出幾道淺淺的碧痕,江麵客船上飄來悠揚的絲竹管樂之聲,船頭舞姬婆娑而動、搖曳生姿,從熙月樓二層臨水的窗邊看去更是一覽無餘。

熙月樓這間風景最佳的包間內對坐著兩位氣質殊然的年輕公子,一位是浙西林氏林老爺子的長孫林飛白,另一位則是青州鄭氏的少當家鄭易川。林公子穿著華貴、容貌清秀,而鄭公子一襲錦衣簡雅低調,容端身正,眉宇間自有股少年意氣。

錦衣公子臨窗支頷被眼前的明媚所吸引,不禁感歎:“真是羨煞我了,青州可沒這樣的好景致。”

“那易川往後多來杭州走走不就成了。”

“飛白兄拿我打趣呢。”他收回目光,抬盞輕抿了兩口杭州初上的新茶。

林飛白見他始終喝茶不喝酒,佯作不悅道:“明前龍井固然可口,但是難得來一趟還不肯給我麵子?”

“你是知道我酒量的。”鄭易川無奈一笑,麵露難色,“出了熙月樓少不得去拜謁幾位前輩,到時出了洋相你替我收場麽。”

“好啊,反正這趟是我們家做東。”林飛白說著將酒杯推到鄭易川近前,暗暗朝女侍使了個眼色,半杯醇酒頓時添滿。

他終究盛情難卻,舍下清甜茶湯舉杯欲飲,琉璃杯壁剛貼至唇下,門外突然響起幾聲嘈雜的爭吵,驟然打破了春意寧靜。

“光天化日竊取名帖,膽子不小啊!”一聲粗吼從大堂傳來,另有幾人在旁幫腔指責,七嘴八舌,喧鬧不已。

回應他們的是個清脆爽利的女聲:“這名帖本就是我的,何來竊取一說?”

“你的?笑話!試劍會名帖怎麽可能給一個卑賤的胡姬?”說完幾人哄堂大笑,幾乎要響徹整個熙月樓,包間內的鄭易川和林飛白皆覺刺耳難聽。

“不管你們信與不信,也不管我是漢人還是胡人,名帖始終是我的。”

“呸,上頭又沒寫你名字,定是你從我這兒偷的!”

“哦?”女子拖長了音調笑起來,“那也沒寫你的名字吧,看來你就是鑽了名帖無名的空子來打別人主意,這下還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被女子搶白了一通後,那人臉上登時青一陣白一陣,於是愈發放狠地吼道:“偷了還不承認?!快把名帖交出來!否則保不齊再送你回酒肆青樓去,好好陪那些公子老爺。”說完又是一陣肆無忌憚的猖狂大笑,譏諷嘲弄聲之尖厲似要把房頂都掀了。

包間內,林飛白泰然自若,對麵的鄭易川卻有些坐不住了,一根竹筷在指間來回轉動,透露出心底些許憤怒。

林飛白知他又想出去打抱不平,指了指桌上的菜想拉回他的注意力:“好了,別為爭名帖這點尋常小事擾了你我雅興。”

試劍大會前夕總要出現一番名帖之爭,也算是江湖上心照不宣的慣例。每屆試劍會名帖都由承攬方自行決定樣式,每次均不相同,難有偽造的可能,但名帖上隻印有試劍會紋樣標識而沒有受邀者名姓,所以即使奪了他人名帖混入其中也不會有人察覺,這便給了許多未受邀的無名者可乘之機。

名帖之爭更像是一場暗潮湧動的預熱,有明爭暗鬥也有強取豪奪,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甚至有不少人將試劍會前的名帖之爭看作另一場好戲。

鄭易川開始心不在焉,公然欺辱女流之輩如何能忍?他人雖在屋內,神思卻飛到了門外,豎耳凝聽起外頭的動靜。林飛白仍是處變不驚,語氣輕描淡寫:“江湖更迭如此之快,五年時間,有多少人鋒芒初露,又有多少人已經名不副實,讓他們去一爭短長也沒什麽不好。”

鄭易川沒有接話,握杯的掌心悄然緊了幾分。

林飛白自覺這桌菜是吃不成了,遂放下筷子悠然笑問:“換作是你呢?並非世家子弟又未拜入名門正派,沒有名帖卻迫切想入試劍大會一探深淺,你會怎麽做?”

“動心忍性方能曾益己所不能,待闖出些名堂後,何愁飛白兄不派人送上名帖?”

“這自然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不過並非人人都似易川端方正直。”

鄭易川斜眼盯向緊閉的兩道門,目光仿佛穿透過去逼視那幾個欲奪名帖的卑鄙之人:“你說得不錯,我不能使人人都堅守正義,可但凡遇見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說罷他肅然起身,毫不猶疑,眼見他騰身站起,林飛白急忙一把按下他的肩,小聲說道,“先看看現在是何情形。”

鄭易川推開他的手再次站起:“不必了。”他目光淩然氣勢如虹,手按腰間佩劍,揚唇一笑:“反正我就是愛多管閑事。”

“喂,別鬧太大讓我做東的不好收場。”

他麵朝門外,背影傲然篤定:“放心,我自有分寸。”

林飛白攔不住奪門而出的他,靠在椅背上無奈苦笑,他示意隨從不用關門,自己輕輕掀開門簾留出了一條縫。

大堂內爭執的有五人,四男一女,周圍食客早被嚇跑,店小二也不敢貿然上前。隻見四名壯實的男人將女子團團圍在當中,包間與大堂相距較遠,林飛白瞧不清女子麵容,隻能隱隱看出她身形高挑,衣著與漢人截然不同,乍一看頗為惹眼,難怪那些人都將她認作胡姬。但此時大堂中氣氛緊繃,已是一副劍拔弩張的架勢。

為首的葛衣男人麵目猙獰,衝女子大喝一聲:“快把名帖交出來!”

不料她非但毫不慌亂,反而態度傲慢地笑道:“想從我這兒奪名帖?勸你死了這條心。”

“哈哈哈哈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別怪哥哥傷了你!”說罷他抬手朝桌上猛拍,“砰”一聲,八仙桌迎麵飛向女子,眼見就要當頭砸中,她抽劍輕巧一斬,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厚重的木桌砍了個七零八落,木屑卷到空中四處飛散,周圍幾人俱是一驚。

男子伸出掌心扣向她,她身姿靈動,迅捷一閃,袖口輕輕帶過便將左手順勢掃上了那人手腕,女子蛾眉微蹙,右手執劍,水紅色的劍穗輕靈一甩,在片片斷木碎屑中探出劍尖,幹脆利落地直抵男子的喉嚨。

她雙眼微眯,氣勢壓迫而強橫地笑道:“經商不易,何必破壞店家財物呢。”

圍攏的三人頓時慌了神,這個看似孱弱的女子三兩招就製住了幾人的頭目,他們生怕有變,隻能僵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鄭易川走至近前,看到這一幕也是一怔,眼神掃過之前囂張跋扈的四個人,他們竟全都呆愣了片刻,宛如見了鬼似的惶恐不已:“你、你是?!”

女子回頭看他,疑惑不明,被劍抵住的男子趁機後撤幾步低聲咒罵:“哼,出師不利,我們走!”

四人遇此情形自認倒黴,話音一落,眨眼間便已悻悻逃離了熙月樓。

鄭易川舒了口氣,待他們走遠後才詢問那女子:“姑娘沒有受傷吧?”

“我像有傷的樣子麽。”她背對他還劍入鞘,動作和話語一樣利落。

鄭易川有些尷尬,但還是從容抱拳,笑道:“爭奪名帖乃常有之事,姑娘勢單力薄千萬要小心。”

女子聽言回身,鄭易川這才看清她的麵容,相貌清秀明麗,眉目間略略深邃,長發高束於腦後更顯英姿颯爽,她突然衝他莞爾一笑,出其不意道:“你怎知我的名帖就不是搶來的?”

“啊……”鄭易川頭一次不知作何反應,盯著她竟是有些茫然。

女子嗤笑一聲,也抱拳說道:“開個玩笑,不管怎樣還是要多謝公子,畢竟他們是因為見了你才走的,不然人多勢眾我恐怕敵不過。”

“哪裏,舉手之勞罷了。不過……”他看了看女子的衣著,袖口襟前的紋飾都像出自外族,並且她的眼眉輪廓也較漢人更明晰。鄭易川收回目光,極有分寸地不過分打量,“姑娘這身衣裳可能會引起誤會,不如換上中原人的打扮,行事更方便,也不會招至不必要的麻煩。”

他招招手喚來遠處的女侍想帶她前往成衣鋪,卻不想這女子黛眉蹙起、目光犀利,迫使他停止了對女侍的吩咐,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鄭易川猶自不解,女子短促地冷笑幾聲,厲聲丟下了一句話:“不必了,我覺得這樣很好!”說罷她身子背轉扭頭就走,束起的長發淩空一甩,險些掃上鄭易川的臉。

熙月樓二層大堂瞬間空**一片,隻剩一地斷裂的桌腿狼藉和不明所以的鄭氏公子。

“想英雄救美,可惜碰了一鼻子灰。”林飛白掀開簾子姍姍來遲,鄭易川沒有搭話,隻狠狠瞪了他一眼。

林飛白看他神情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世家子弟哪受過這樣的冷遇?他越想越覺有趣,捺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堂堂青州鄭氏的少當家,竟被一個姑娘嗆得話都說不出。”

“飛白兄何必取笑我。”

“看來人家根本不需你相幫。這姑娘身手不錯,性情更不錯,也不知是哪門哪派的,真是個有趣的妙人啊。”林飛白走至臨街的圍欄邊笑看人群熙攘,試圖在人海中找尋那抹倩影。

鄭易川沮喪地走回包間,他一向秉持的俠義心腸第一次受到沒來由的不領情,他支著腦袋無心再看春景,回想方才那名女子不免有些介懷。

江湖群雄因試劍會紛紛落腳杭州,令城內大街小巷的客棧酒樓幾乎集體滿客,隻有少數有頭有臉的人物或與林家交好的名門才有資格受邀入住林宅。

一方豪族的宅邸自然氣派非凡,江南獨有的園林樣式,亭台水榭玲瓏多姿,叢叢奇花珍木伴假山疊石和水景小池,排布可謂精妙有致,但唯一的缺點就是虛虛實實,讓人找不著路。

鄭易川開始苦惱了,他本想夜裏去林飛白那兒下幾盤棋,卻又一次被困在假山竹林裏,兜著圈子亂轉就是出不去,當然更不想問周圍的丫鬟侍從,若到時傳進林飛白耳朵裏又免不得笑他來了多少次都記不住路。

過了片刻已到掌燈時分,目光所及之處瑩瑩閃爍起燈火,更難辨別方向,他索性不在意,隻沿著青石小路隨心而行。

四周這一片均是林家為招待貴客騰出的客房,他因與林飛白自幼交好而住得更靠北麵。

他揣測自己興許是走到其他客人歇腳的區域,為不在夜間叨擾旁人,鄭易川打算折返回去,另辟他路。可腳下剛一側轉,餘光卻瞄到屋後成片竹林中風一般掠出一個暗藏的人影。

那人身披一件褐色鬥篷,看不出樣貌,

沿著牆角摸索到幾間客房外,身姿靈巧地躍至窗下悄無聲息地往屋裏看,隨後走到另一間房以同樣的方式查看。此人舉止謹慎,時不時左右張望。

想來其中必有古怪,鄭易川恐打草驚蛇就沒有通知旁人,他一路暗中尾隨,發現此人每次不過是看看客房內情形並沒有其他舉動,更像在尋找什麽但毫無所獲。

那人從南麵客房朝北摸索過去,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鄭易川略一思忖,立即轉身消失在山石後。

暗影走到北麵的屋外左右踱了幾步,這處廂房門窗緊閉,他半弓著身子快速移到靠竹林的一麵牆下,伸出一指輕輕往窗欞紙上戳去。

“你在幹什麽?”

身後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仿佛平白從黑夜中響起,突如其來,近在咫尺。暗影驚得驟然站起,幾乎要從平地上跳起來,鬥篷上寬大的帽子從頭頂滑落,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秀麗麵龐,鬥篷下是一身鮮明的外族衣著。

“是你!”“是你!”

二人異口同聲地驚呼,不由盯著對方看了幾秒,詫異過後鄭易川迅速扣住她手腕繼續方才的質問:“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女子立即冷靜下來,極其靈敏地反問了回去:“月黑風高的,你又在幹什麽?”

“我見你行事不軌,想看看你究竟有何圖謀。”

“好笑,現在杭州城最打不上算盤的地方就是這裏吧,風雲際會、高手林立,我想我還沒蠢到在此處圖謀不軌。”她拋出一番頗為合情合理的說辭,隨後立馬調轉矛頭指向了鄭易川,“倒是你,平白無故尾隨我。”說著,她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湊近過來,微挑黛眉直勾勾盯著他,“難不成……從客棧出來你就跟著我了?”

屋內依稀點亮的燈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抹淺淺的華光,突然的四目相接令他難以言喻的不自在,鄭易川連忙避開她的目光,皺眉道:“胡說,此舉實非君子所為。”

“那你鬼鬼祟祟躲我背後究竟有何圖謀?”

“我!”他萬萬想不到,三言兩語之下形勢竟完全倒向了對方,自己反而成了別有用心之人。他頓了頓,挺直背脊凜然道:“我是受了林家的邀請正大光明站在這兒的,希望姑娘將身份來曆如實相告,否則我完全可以將你交給這裏的主人處理。”

她聽後也挺起腰杆,唇邊掛上一抹自信的笑意:“巧了,我也是。”

鄭易川的疑惑又增添了幾分,捉住她手腕的力道也緊了緊:“不可能,今日在客棧替你解圍之時林飛白也在場,他並不認得你。”

女子泰然自若地笑道:“我是林老爺子的客,他林飛白不一定要認得吧?”

“林老爺子?”

“你不信?那咱們大可去找他老人家當麵對質。”她反手拉住鄭易川,一副要直奔林老爺子跟前的架勢。

鄭易川險些信以為真,甚至還在思忖老人家如何會與這年輕姑娘有交集。正想著,手上突然一晃,她邊看向遠處邊煞有介事地開口:“說曹操曹操到,林老爺子,你怎還沒歇下?”

鄭易川思緒被拉回,抬手就準備行禮,可兩眼望去昏暗中根本見不到半個人影。

他一愣,原本抓住的那隻手已經掙脫,再回頭看時,隻有牆邊竹葉窸窣搖晃了數下,而那抹影子已然消失不見。

鄭易川啞然失笑,他被這姑娘硬生生捉弄了兩回。

他走回住處,凝視窗戶上被她戳開的豁口,這裏的確是全杭州城最危險的地方,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輩、行俠仗義的名士俠客都受邀在此聚集,她不至於傻到在這裏鬧出軒然大波,那她究竟是誰?來林家找什麽?

轉眼到了試劍大會當日,有名的、無名的、功夫好的、功夫差的、參加比賽的、湊熱鬧的幾乎盡數到場,名帖之爭也全都有了分曉,林宅門前寬闊的道路今日堵得近乎水泄不通,恢宏氣派的大門此時竟也顯不出有多大,賓客絡繹不絕,人頭攢動,林飛白在門口熱情相迎,又與各派掌門一一寒暄客套,還時不時看看進門的其餘人。

門外早有聲音熙攘,鄭易川也捺不住興頭出了門,走到專為迎客的南苑,見三三兩兩的與會者已在家仆引導下陸續前往會場。

他信步同往,左右遇到相識之人便停下閑聊幾句,說的也無非是試劍大會的種種,從踏入杭州城起周圍人也幾乎三句不離此事,聽得太多總有些無趣。

他正打算推脫離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恰逢其時地映入眼簾,顯眼的異族服飾,高束在腦後的長發,他的目光不由跟隨過去,同時匆匆結束了對話。

鄭易川加快步伐追上去,她早有察覺,卻不放慢步子,淡然地繼續朝前走,臉上譏誚一笑,說道:“又是你。”

“對,是我。”

“你是來質問我,還是指責我的?”

“我隻是好奇。”

她聽言突然急停,鄭易川猛地刹住腳步險些撞上去,她嫣然一笑,回身拽著他隱到一處假山後,兩手抱疊在胸前饒有興趣地打量起他,同時盤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鄭易川。”

“噢~”她拖長音調笑了笑,“原來你就是那個鄭家的少主,最近在杭州總能聽到你的大名。”

“不敢當。”鄭易川淡淡回應。

她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擺弄起劍尾的劍穗,指尖一圈圈纏繞上去,“你好奇,我也好奇,不過我奇的是試劍大會的彩頭究竟是何物。”

她投去詢問的目光,鄭易川如實說道:“具體何物我也不清楚,隻有等大會結束才能揭曉了。”

“嗯?”她黛眉一揚,現出一絲嘲弄,“你不是林家的貴客嗎,倒沒去打聽消息?哦,我想起來了,你是堂堂的正人君子,定然不會有所圖謀,偷雞摸狗的事肯定是我這樣的無名小卒做的事,對吧?”

這番言辭令鄭易川臉色瞬間有些難看。

他暗想,世上怎有這樣狡黠精明鋒芒畢露的女子,還記仇,就算不得理也決不饒人,實在可惡。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也並不在乎,隻是自顧自言說道:“外麵傳得沸沸揚揚,說這一次的彩頭是能大大增進功力的珍品,玄菱木。”

鄭易川聽言心底又是一陣嘀咕,方才還覺得她機靈,這會兒又有些笨了:“空穴來風罷了,定是飛白兄為了造勢故意在外散播謠言。”

“萬一當真呢,但凡有這個可能我就一定要拿到手。”

“為什麽?”

她竟想在試劍會上奪魁?鄭易川不免又起了興趣。

“時機未到,不可說。”她腳下一躍退到疊石外,抱拳笑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鄭易川,青麟台上見。”

說罷,她便如一陣風,幹淨利索地融進魚貫而入的人群中,和客棧初見時一樣,行事毫不拖泥帶水,自有三分不可一世的傲氣。

如她所言,試劍會現場的比武之地設於林宅南側的青麟台,家仆領鄭易川至專門安排好的位子。

四大世家分列兩側,正前方有林老爺子坐鎮,手邊是一金絲楠木匣,匣中放的就是此次試劍大會的彩頭。身旁垂手站立的是其長子,也是林飛白的父親林彥慶。

因擔心南麵日光刺眼,坐席三麵皆有簾幕遮擋,鄭易川剛入座,就見林飛白滿麵堆笑坐在他的位子邊。

林飛白的一身翠竹色衣著紋飾繁複,腰間佩玉,頭戴華冠,比之鄭易川相得益彰的簡雅大氣來得浮誇太多,活像隻碧綠的孔雀。

簾子遮擋了光線也圍攏了他身上濃重的熏香味,鄭易川一臉嫌棄地掩著鼻子,與他坐開一段距離。

林飛白也不生氣,湊過來拍拍他的肩曖昧笑道:“她也來了。”

“誰?”鄭易川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提及那天夜裏的事,此刻更是明知故問了一句。

林飛白隻當是他忘了,遂笑嘻嘻地提醒道:“熙月樓,仗劍為紅顏。”

鄭易川沒有吱聲,淡定地喝了口案頭的茶,身邊人則繼續挨近笑道:“你知道她是誰麽?”

這句話令他下意識停杯,終是忍不住抬眼看向林飛白,可他卻慢悠悠端起茶盞抿上幾口開始賣關子,鄭易川冷眼一瞥,揚手就往杯底猛抬,林飛白急咳一聲險些被嗆到,反手就抓上他手臂,他劍柄一抬抵在那身華服所束的玉鉤腰帶上擋了過去,林飛白氣不過,剛要動真格,青麟台正前方,兩道冷冽的目光似兩支箭筆直殺來。

二人迅速收手,乖巧地歸位端坐不敢造次,林老爺子這才滿意地笑了笑。

鄭易川直視青麟台一言不發,林飛白瞄了他一眼低聲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是在門口見到她的,和‘天台七傑’的兩位前輩一起。”

“她是天台派的?”鄭易川轉頭看向他。

“不算,似乎沒有正式拜入門下,但他父親是七傑之首魏珂。”

“魏珂?聽說他二年前去了趟關外就再沒回過中原。”

“嗯,都是舊事了,也不知其中原委。”

“她原來是這樣的身份……”鄭易川暗自喃喃,但仍是想不通那天夜裏她為何會闖入林宅且形跡可疑。

還在思索時,浙西林氏的當家已正式拉開了試劍大會的序幕,青麟台下群俠振奮,歡呼聲震耳欲聾,大半個杭州城都仿若震了一震。

打頭陣的是崆峒一位資質不錯的後輩,初生牛犢,連敗了九華和昆侖兩位小有名氣的弟子,俠士中自然有人不服,洛陽九練堂掌門孟簫自告奮勇,此人也是年紀輕輕從無名小卒到自立門派統領眾多手下。

孟簫執槍登台,雖是較技但舉止謙恭有禮,儀態風度並不輸名門世家子弟。他一杆長槍剛毅有力,槍尖似風馳電掣,往來如飛,橫掃下崆峒這位初出茅廬的少年人和丐幫一位前輩。開場不久,連續幾場酣暢淋漓的打鬥令台下眾人連連感歎後生可畏。

鄭易川目不轉睛地望向青麟台,各門各派的一招一式都被他看在眼裏,他的好勝之心也被逐漸點燃,但林飛白的心思卻不在他們,而是時不時掃視台下,眼看孟簫的第二場比試即將獲勝,他桌案下的手輕拍了拍身側仍舊全神貫注的人:“你看,誰來了。”

鄭易川有所預感,於是循著他的視線確認,密密麻麻的人群裏果不其然現出了一抹高挑的身姿,她並不專注於試劍會,似乎對周遭的人更感興趣,雙眼正不停左右環顧,麵色略顯凝重。

“孟簫,勝!”青麟台上,林彥慶高呼宣布結果,話音都還未落停,鄭、林二人竟齊刷刷同時站了起來,林老爺子坐在遠處微訝地抬了抬眼皮。

試劍大會第一日,開場才半天不到,兩位四大世家的嫡係子弟便爭相上台,實在不合常理。

林老爺子皺了皺眉,林飛白便有些猶豫,可鄭易川仍躍躍欲試,神情振奮,林飛白拉住他說:“不用急於一時,你先別和我搶。”

“搶什麽?大不了你之後上來和我一較高下。”

林飛白拍拍他的肩歎氣規勸道:“她那樣的女子你駕馭不了的。”

“她?”鄭易川扭頭從上到下打量他一遍,“你原來打的這個主意?”

“別和我說你不是!”

“那是你,都已經和白家訂下婚約了,卻還在留心別處。”

林飛白盯著他較真的神情先是愣了一瞬,隨後忍不住笑起來:“喂,你不會玩真的吧?!”

鄭易川並不否認,雙目迥然有神地凝望青麟台,利落地挽了挽袖子:“我做事向來都是動真格的。”

林老爺子的眼珠盯著二人瞪了半天,鄭易川不理,直接三兩步跨上青麟台,衝他露出一排白牙,回以一個眉目舒朗的笑容。

林老爺子氣得險些摔了拐杖,眾人見青州鄭氏少當家上場不由開始交頭接耳,一片嘈雜,見情勢如此林彥慶無奈之下隻好示意比試開始。

台上二人互相行了一禮便直奔主題,孟簫手握長槍毫不拖泥帶水。鄭易川拇指往劍格上輕輕一推,劍迅速自鞘中帶出。

這柄劍是他親手所鑄,形似橫刀,通身筆直,中正不阿。

論兵刃的尺寸和力度,劍都及不上槍,但鄭易川身姿敏捷、劍勢恢宏,宛如身體的一部分在孟簫四周呼嘯橫掃,似要比他的槍更為凶悍。

台下不少門派的女弟子也懸著一顆心,目光緊緊跟隨他,男俠士則屏息凝視,專注於酣暢幹脆的武鬥。

眾人眼前銀光飛閃,耳畔鏗鏘作響,鄭氏長子的身份本就受人矚目,加之身手非凡,一招一式行雲流水,攻守兼備張弛有度,漸漸令孟簫落於下風。

七十三招過後,長槍應著沉重的撞擊聲被打落於青麟台上。

此後,鄭易川連敗兩位挑戰者,均是名門前輩,繞是起先大動肝火的林老爺子也不由投去讚許的目光。

他在台上渾然不知,正等待第三位挑戰者時,目光還是禁不住看向眼台下。

一眾年輕女俠齊刷刷望著他,可唯獨沒有他所注意的那位。

而她隻是緩緩穿梭在人群中,瞧也不瞧青麟台,僅僅專注於周圍的人,似乎旁人比這五年一次的試劍大會更有看頭。

她又在找什麽?不是說好青麟台上見?

鄭易川稍一走神,連再次走來一名欲一較高下之人也未曾察覺,反倒是循著她的目光一路從人群看到跟前。

“賀蘭山羅季。”來者自報家門略行一禮。

他樣貌平平無奇,穿著也很普通,並沒有提到門派,看來興許是個遊俠,但奇怪的是此人瞳仁居然是褐紅色的。

鄭易川愣了片刻,趕忙回禮一揖,目光一瞟卻見她還牢牢盯著這位無甚特殊之處的遊俠。先前如何也不肯多留意台上,現下此人一登場便緊盯著,難道和他有什麽過節?

林彥慶威嚴宣布比試開始,鄭易川甫一喚回思緒,對方就劈頭蓋臉揮掌過來。鄭易川並不懼掌功,因林飛白對此頗有研究,閑暇之餘也會切磋切磋。

這個羅季掌法也如其人,平平無奇,興許二三十招就能拿下。鄭易川不免有些輕敵,但之後他每接一招,羅季就變換一種路數,出手也越來越快,逐漸變得詭譎多端,甚至有些出人意料。

鄭易川開始猜不到他下一招要如何攻來,此時,林飛白突然站了起來,鄭易川隻覺身前掌風籠罩,袖子隨劍勢一擺忽地停頓住,仿佛憑空生出一隻手,他的左臂驟然被抓。

“小心!!”

一陣清風破了羅季的掌勢,鄭易川隻覺眼前黑了一瞬就被人猛力推倒在地,左臂陣陣燒灼痛感,他拉開袖子一看,臂上竟是個淺紅的五指印。

“赤眼金雕,你讓我好找啊。”

耳畔的聲音異常熟悉,剛說完,青麟台上局勢大變,一個來曆不明的少女單槍匹馬截了鄭氏長公子的胡,竟和對麵的羅季鬥了起來。

台下眾人麵麵相覷,全然不知這唱的是哪出。

少女邊打邊衝林老爺子高喊:“快收好那匣子,他要搶!”

林老爺子一頭霧水,好好一場大會鬧得亂哄哄不說,他又怎會聽命於一個小姑娘。鄭易川聽言翻身從地上爬起,竟鬼使神差的奪過木匣,誰料羅季的確被她說中,騰身要取,鄭易川迅速揮劍阻擋,羅季凶相畢露,隻攻不守,掌掌皆是殺招,變化詭異,實難抵擋,掌心拂過地麵時震出條條裂紋,若觸碰到人必然皮開肉綻。

此時顯然已經不是鬥技範疇了,林飛白看出危險欲上前相幫,剛邁出兩步,羅季計上心頭,他假意退卻,橫掃出一掌猛逼退鄭易川,竟反手抓向背後攻來的少女。

天色仿佛是閃過一隻飛鳥,陽光晃了一瞬,二人眨眼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下一秒青麟台又多了兩個人,林飛白認出他們均是陪同那少女前來的“天台七傑”中的兩位。

他們二人麵色凝重,頓足急道:“不好,西域的赤眼金雕在中原現身,怕要生出事端,現下玉歌被他擄走恐凶多吉少!”

林老爺子久不插手江湖事,並未聽聞過“赤眼金雕”,但見目前形勢和青麟台的打鬥痕跡,他已知事態嚴重,正準備叫停今日的試劍大會派人前去營救,卻不想,鄭易川已焦急萬分地飛身衝出去,緊隨二人離開的方向奮起直追。

首日的試劍大會倉促收場,眾人議論紛紛,皆不知那古怪的少女和所謂的“赤眼金雕”是何來頭。

林老爺子迅速穩住場麵,後單獨和天台派兩位英雄共商此事,林飛白則即刻召集人馬分秒必爭地搜尋二人。

杭州遠郊山林繁茂,層翠疊嶂,隱天蔽日,鄭易川追趕至此卻始終找不到他們。他執劍四處搜尋,日光移到了半山,從樹幹的縫隙中透出絲絲金芒。

側光照得腳下一片亮堂,鄭易川低頭看見地上厚重的腳印頓時繃緊了神思,他隨腳印快步前行,走了百來米,眼見一丈開外腳印突然消失。

還來不及反應,頭頂茂密交織的枝葉如遇狂風般抖動,聲音灌入耳中吵鬧異常。

“魏珂捉了我五六年,如今換你這女娃娃來接班了嗎!”

幾聲淡然輕蔑的笑後,女子出言挑釁道:“早知你佩服我們,但不用這般景仰。”

“哈哈哈哈,牙尖嘴利,比你父親厲害多了,不過你壞我好事,阻我練成神功,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勸你現在就殺了我,不然你可要後悔。”

“好狂妄的丫頭,哼,那就用你的血來償罷!”

伴著鋪天蓋地震耳欲聾的狂笑,樹間又一陣颯颯狂抖,鄭易川一抬頭,隻見紛亂的葉片間落下一人,她從枝丫猛地墜下,樹下他箭步上前不偏不倚牢牢接住。

“鄭易川,幫我!”

“好!”

“弱點在眉心!”

“明白了。”

她落在他雙臂間片刻未曾停留,如一片落英飄然躍下。

隨之而來的是一束暗影,那赤眼金雕也從樹上跳下,卻令鄭易川悚然一驚。原本平平無奇麵貌此時不知為何變得極為怪異,大半邊臉好似無筋骨支撐般耷拉下來,另一邊的眉尾和眼角也呈現垂塌之勢,但眼中赤色愈加濃烈。

他從樹上伸手朝下襲來,十指一勾,由掌變爪,快如疾風勁雨,鄭易川和玉歌同時拔劍,左右分列。

兩人擋下赤眼金雕雙手,欲從旁提劍反刺,赤眼金雕腳下聚力往樹幹蹬去,他猛然疾轉,而雙爪如淩厲的刀鋒飛旋而來,周圍落葉卷入被削成零星碎片,二人橫劍抵擋,劍身傳來如利器擊打般的響聲,震得虎口不住發麻,他們互換眼神,猛提一口氣,擰搖側身,長劍同時抬開。

卻不料正中赤眼金雕下懷,他瞬間落地,飛身隻攻玉歌,十指左右交替連擊,她劍舞如風一一擋下,卻找不到機會進攻,赤眼金雕又使出青麟台上詭異的招式叫她應接不暇。

橫空拍出的一掌被後方鄭易川看得清清楚楚,他箭步上前捉住敵方即將打落的手,卻不料赤眼金雕獰笑了兩聲,麵容更顯古怪,一雙紅色瞳仁轉而看向鄭易川,反手一握,掌心覆在他的腕上,鄭易川心道不妙,可抽手的同時他竟五指迅速勾起,隻見布帛拉扯撕裂,幾道鮮血飛濺而出,手腕被生生抓出五條深入皮膚的血痕,觸目驚心。

玉歌見狀頓時驚駭,胸中憤怒不已,她回身擋在鄭易川身前,黛眉深鎖揮劍急攻,鄭易川馬上又與她左右站開,冷靜說道:“我沒事,沉住氣!”

玉歌沒有回應他,而赤眼金雕仍舊雙腿繞樹展開攻勢,她思忖一瞬後,腳下也踢上樹幹,鄭易川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全然不顧手腕鮮血淋漓,便從下方吸引敵人開始與他纏鬥。

赤眼金雕腹背受敵顯然有些應接不暇,招式也不如之前流暢,但尋常攻擊還是無法傷到他半分。

赤眼金雕在西域作惡多年並不那麽好對付,他忽然揮袖在臉上重重一拂,怪異的麵孔刹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高鼻深目的異族麵容。

他雙掌一合用力打在樹幹上,三人俱是晃動不定,誰料上方重重受力,樹幹刹那斷開,從樹冠起次第碎裂剝落,玉歌腳下踩空同時伴著枝葉滾落下地,赤眼金雕把握時機,回頭又襲鄭易川,他一手揮爪,另一手照勢拍向樹幹,鄭易川騰身落地,回頭見玉歌也摔在了後方,她的長劍飛出幾米開外,指尖全被赤眼金雕的內功震出裂口。

可一抬眼,隻見斷裂的樹幹傾斜而下,赤眼金雕隨下落之勢俯身,兩手如鷹爪般飛撲向二人,墜落之勢迅猛強悍,宛如烏雲臨空而降,赤紅的眼瞳滿是殺戮血色。

一時間光影蔽日,鴉雀無聲,山林陰翳沉沉,迸發出一聲瘋魔狂吼:“天上地下,四海九州,無人可以阻我!”

頃刻間,林海震顫,樹影疾閃,地麵的落葉如篩糠般抖動,耳膜帶動腦中嗡嗡作響,令人頭皮發麻,積雲籠罩,陰沉不散,又如墜鬼魅魔域。

“鄭易川,快!”玉歌大聲高呼,她顧不得手上的傷,連滾帶爬地跑來,易川半跪在地,她跌衝趔趄撲到近前踏上其肩頭,他肩膀用勁一頂,強忍手臂的疼痛拾劍往上遞去。

整棵樹鋪天蓋地,裹挾傾覆之勢壓倒下來,赤眼金雕雙手寸寸逼近,但凡碰到,一擊即可斃命,血紅的瞳孔如鬼如魔越來越近!

玉歌接劍,一躍而上,鷹爪覆來,她恍若未見,忘了疼痛與恐懼,心裏唯有一個念頭。她奮力刺向兩束鮮紅的中間,金芒灑落劍身折射出耀眼炫光,劍尖沒入,正中眉心。

灼灼之痛燎原一般焚上肩頭,金雕利爪同時沉重落在她身前,鄭易川伸手接住她往側旁帶過,樹與人紛紛倒地,隆隆轟然巨響,林中塵霧飛揚,他牢牢抱住玉歌翻身滾下草坡,懷中之人嘔出一口鮮血澆在他心頭,竟也如灼燒般炙熱。

風徐徐吹散塵礫,杭州郊外的山林一如平日的寂靜,偶有鳥雀飛過帶出幾聲淩亂的撲翅。幾聲模糊的輕咳將易川從方才的混沌中拉回,他鬆開手臂,胸膛前俱是鮮血。

他慌亂地抱起她跑至一叢樹下,他的手猶在顫抖,還未從方才的緊張中緩過來,他低頭查看其傷勢,隻見她肩上印出一個深紅的掌印,似被火燒,皮膚都被灼得泛紅。

易川扶她仰靠在後,玉歌從疼痛中醒了過來,連忙抓住他含混地問道:“他……死了沒?”

“死了。”

“你看都不看,怎麽……知道……”

易川眼見她邊張著嘴說話,口中邊淌血,模樣十分慘烈,略帶慍容地命令道:“我看過了,你別說話。”

“我……沒事。”

“這叫沒事?!”易川上上下下打量著她,衣裳殘破不說,還淋淋灑灑布著半身的血跡。

“這裏,好像斷了。”她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左肩被赤眼金雕一掌拍中的地方,隨後表情頓了頓,黛眉一皺竟吐出了一粒後槽牙。

鄭易川麵色沉沉一言不發,撕下一長條衣擺俯身輕按她傷處,長籲了口氣,幸好那陰毒的掌力沒有滲透到肌裏,但也震得她肩骨腫脹斷裂,還折了一顆牙。易川小心翼翼地為她包紮固定,輕抿薄唇,細致而專注。

玉歌半睜著眼看他,突然輕笑一聲,這一笑又從口中滴下血來,含含糊糊地說道:“看來你這公子哥也不是全無用處。”

易川手上稍用了點勁,肅然說道:“一會兒替你療傷,你少說幾句吧。”

“啊!”玉歌疼得皺眉,囫圇吞下了滿嘴的血,提高聲音質問,“你在報複我?”

“你有什麽值得我報複的。”易川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袖子在她嘴角抹了一把,擦去淌下的血跡。

“熙月樓出手不成,林宅探底未果,方才青麟台本想大展身手,可我看都不曾看你一眼。”

“你!”鄭易川突然啞口無言,她說得不全準確,但幾乎句句都有他心中所想,此刻全被明明白白點破,令他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胸中充斥著從未有過的窘迫和難堪,隻能怒氣衝衝瞪著她那張得意的臉。

他看著看著,忽歎了聲,坐在一邊好似泄了氣。

“說中了?”玉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能這麽挖苦我,看來你的確沒事。”鄭易川把手中的錦布一扔就打算起身走人。

玉歌抬頭看了看西斜的日光,天色行將入夜,她斜眼笑起來:“你要走?把我一人丟在這兒好像並非君子所為,而且你看這天……”

“那你給我閉嘴!”鄭易川回頭嗬斥,惱怒的樣子全然沒了世家子弟的矜貴風度,顯然是被氣的忍無可忍了。

“好,閉嘴就閉嘴。”她雙唇緊閉,眼眉彎起,嘴角含笑地看著氣急敗他。

鄭易川默默為她包紮妥當,又探了探內功心脈發現並未受損,這才放下心來。他手腕上的血痕已經凝固,自己隻是草草纏了一層布條,隨後淡淡問道:“你是為了追赤眼金雕才來的?”

“……”

“令尊是魏珂前輩?”

“……”

鄭易川又是歎氣,他著實給這女子氣笑了:“好了,你可以說話了。”

“你倒是會打聽,連我父親姓甚名誰都知道了。”

“我沒有打聽你,是林飛白告訴我的。”

“是嗎?”玉歌眉梢輕挑了挑,頗具深意地放緩語速問道,“你……莫不是對我別有用心?”

易川一愣,耳根飛過一抹紅,眉心卻擰作一團:“你還是閉嘴的好!”

玉歌禁不住縱聲大笑,引得肩臂都開始發疼卻還抓著他手腕邊忍邊笑,她不似尋常女子寧靜自持,也沒有那些名門小姐的扭捏作態,縱使江湖兒女也少了她的幾分狷狂,更多的是自然流露、不加雕琢的真實,喜怒由心以及……伶牙俐齒。

“好了,不逗你了。”她斂起笑意稍稍挺直了身子,“你說的沒錯,我就是來尋赤眼金雕的,家父也確是天台七傑之首魏珂,你之前大大方方告訴了我你的名字,那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叫魏玉歌,白玉的玉,歌舞的歌。”

“好,我記住了。”

鄭易川笑了笑,挪到她身旁坐下,並不打算回去,玉歌何其玲瓏剔透,他心中所想已難逃她狡黠的慧眼:“你有話想問我?”

易川坦然認可。

“你要從哪裏聽起?”

“從頭。”

“怕是要說到天黑了。”

“無妨,你不見得會趁夜吃了我。”

“你怎知我不會?”玉歌黛眉一揚湊到易川麵前,像狼一樣皺了皺鼻頭,與他相距僅僅咫尺。

易川訝於她的孟浪與唐突忽地退後了幾步,傷腕結結實實磕上了樹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玉歌噗嗤一聲笑出來,連帶著肩和牙同時針紮般的痛:“沒被赤眼金雕打死,倒要給你笑死。”

“你還說不說了。”易川別過臉沒好氣的問道。

“好好好,反正我不說天台那兩位叔父也會說的。這事要從我爹講起,他一生行俠仗義,二十年前去往關外追緝為害武林的巴蜀三無垢,一直從天台跑到臨近西域的地方,可人沒抓到,反而在中途受了傷,後來被我娘撞見帶回去照料,一來二去便生了情愫,再後來就有了我……”

她頓了頓,瞟了眼鄭易川,誰知他也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兩人四目相接轉瞬又移開了目光。玉歌繼續娓娓道來:“我爹因此就留在了那裏不曾回過中原,但他仍懲惡揚善,為邊陲的百姓仗劍**惡。直到五年前赤眼金雕在西域現身,巴蜀三無垢雖銷聲匿跡,但是卻教出了一個徒弟,也練那喝人血來增長修為的邪功。”

“我也有所聽聞,當年巴蜀三無垢曾一夜之間屠戮了一整個鎮子增進功力。”

“正是,赤眼金雕在西域也殺了不少無辜之人!隻不過都在關外,你們中原人也不管外頭的閑事了。”她冷笑一聲繼續道,“聽聞這次試劍大會有玄菱木,想來他不用費盡心機去一個個地吸人血就可大大增進內功,我爹便猜測他會來冒這個險。”

“那怎麽會由你出麵參加試劍大會?”

“是我提出來的,名帖由天台的兩位叔父帶到,我爹也不年輕了,從關外到杭州終究路途遙遠,我便代他參加了。”

“那……你那天夜裏去林宅也是為了找赤眼金雕?”

“不錯。你剛才也看見了,他的易容術極為高超,否則我爹不會尋了他這麽久都沒有結果。但是,不論容貌如何變化也改變不了一個人的眼眸,他因練那邪功雙眼變作赤色,故而得了赤眼金雕的名號,羅季自然也是化名。之前杭州城的每一家客棧酒樓我都找過但始終找不到他,山窮水盡了才想到會不會躲進了林家。”

“這麽久都是你一個人行動?”

“對,我一個人。”

易川聽言驚詫之餘一想到她這些天都是隻身範險,隻管獨自往前衝,不禁有些惱火,竟緊鎖劍眉,頗為嚴厲地衝她教訓道:“你也太不知輕重了,如今杭州城魚龍混雜必定凶險,我都不敢多插足,你還要獨自尋人,一個姑娘家,何必……”

易川話說了一半就覺背後發涼,她聽也不聽下去,隻是冷冷嗤笑一聲,兩束寒冽的目光如冰淩刺了過來紮上他喉頭逼得他沒了話:“你是長子、少爺、繼承人,好高傲的身份,還有一身本領,而我,隻是個不知輕重的‘姑娘家’,看來咱們還是早些各回各家吧,多和我接觸怕是要阻了你少當家平步青雲。”

她說罷咬牙拖著渾身的傷起來,易川要去攙扶,她便拂袖甩開,疼得岑岑冒汗也不吭一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聽我說。”

“我和你相差懸殊,沒什麽好說的。”

易川拿她沒辦法,見她舉步維艱搖搖欲墜,咬牙拋下了所有的瞻前顧後,上前一把橫抱起她。

她啞著嗓子險些叫出聲,苦於無力施展手腳隻好像隻待宰的羔羊任他擺布。

易川目視前方板著臉一步步往回走,她暗想:該生氣的是我,他又憑什麽擺出這幅麵孔。

易川低眉掃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像是深思熟慮過後才沉聲說道:“從熙月樓到林宅,再到青麟台,你總是單打獨鬥一人涉險,偶爾依賴一下別人沒什麽錯,比如與你同來的兩位前輩,或者是我,就像剛才。”

她別過臉去一陣訕笑:“你是誰,憑什麽。”

“青州鄭易川,憑我這顆俠義之心也不能對你見死不救。”

“多管閑事。”

“是,沒錯。”

“自作多情。”

“對。”

“傻子。”

“嗯?”

……

風吹葉搖聲颯颯,攪了一場日長時久的清夢,那本是個紛亂的境地,有關外的漫天橫沙、風嘯馬鳴的無垠曠野以及杭州清麗的湖光山水,仿佛重現了從邊陲小鎮橫渡到江南的那一路,雖遠卻並不覺得辛苦。

玉歌方一睜眼,周圍就嘈雜起來,說話聲、腳步聲和杯碗聲此起彼伏。少頃之後由遠及近過來兩個人,年輕氣盛,功夫都不弱,她尚且混沌卻出於本能地坐了起來,隨手抓了床頭的一件衣服穿上。

門口二人險些拳腳相加,一番你爭我鬥兼口舌相爭後,門被猛地推開,屋外一人咬牙低吼:“好你個鄭易川,這兒可是我的地盤!”

“誰管你。”

門驟然關上,嘈雜聲瞬間停止,靜默中,隻聽門栓一聲反鎖,短暫的紛亂才徹底了了。

暖閣裏侍女幾聲輕柔的問安暴露了來者。她匆匆穿好衣服走下床,扶著床沿挪到了桌前,無奈手臂斷骨處一陣鑽心疼痛,令她停滯在桌邊緩了緩。

“別亂動。”一襲淡紫衣衫如風拂過,進門之人快步攙住了她。

“扶我去窗前透透氣。”她也不客氣,直接向鄭易川發號施令起來。

她倚在窗邊看景,看著看著不由笑道:“林家待我真客氣,這麽一處好地方都騰給我住了。”

“現下你的確是林老爺子的貴客了。”

“說說吧,我還沒醒的時候發生什麽了。”

“你聰慧伶俐,一定心知肚明。”

她回眸笑了起來,倒是頗為謙遜地說了句:“過譽了。”

她說完忽想起什麽,低眉慢吞吞吐出三個字:“熙月樓。”

“什麽?”

玉歌張嘴支吾了片刻才往下說:“熙月樓那次,我應當謝謝你。”

鄭易川突然發了楞,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有些木然,下意識地客氣道:“本就不必掛齒。”可這話剛一脫口他就後悔了,心想:起碼得提點要求好再留她一會兒。

玉歌的思緒仿佛飄遠了,她靜立在窗邊,身後林宅中的那些江南景致竟在她的身影下落了俗套。鄭易川這才注意到,她此時穿了件漢人姑娘中最時興的衣裳,但取的是素色,臉上帶著淡淡倦容,顯得格外溫柔嫻靜。

日頭似乎變得晃眼,他不語,隻是欣賞地望著這幅如詩如畫的場麵,原來杭州最好的景都在此處。

玉歌眼神掃去疑惑看他,他一激靈連忙又說一句:“不必謝我。”

她莞爾一笑,側頭看向了遠方:“我爹說,俠義之心並非隻有成大事、除大惡,隻要願盡一己之力保護別人,便是俠義。熙月樓我逞了一時的口舌之快,其實心底是感激的。”

“他們因你是胡人便輕賤侮辱你,我想但凡有心有正氣,都會出手相助的。”

玉歌一愣,嗤地笑出聲來:“你覺得我是胡人?”

“魏珂前輩是中原人,但你的容貌……”

“我外祖母是胡人,那一身在你們眼裏異常怪異的衣服是她在我臨行前趕製的,為了護我平安。”

“對不起,當時是我冒犯了。”

“沒有的事,畢竟我不會和傻子置氣的。”說完她脆生生笑起來,斜眼瞧過去想看他作何反應,鄭易川卻也不生氣,跟著展眉故作苦笑。

“對了,我來是給你帶了好東西。”

鄭易川從袖中取出一隻雕工精美的木匣,玉歌一眼就認出是裝試劍大會頭彩的那個。

“這是何意?”

“我結束方才試劍大會的嘉獎就趕過來了,都知你殺了赤眼金雕有功,便把這頭一名給了你。”他掂了掂匣子笑著遞到她眼前。

“玄菱木這麽貴重豈是說給就給的?你是不是誆我?”玉歌懷疑地看著那匣子始終沒敢去接。

鄭易川啞然失笑:“我的話你全當了耳旁風,我當初就說過,玄菱木一定是林飛白為造勢而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他這人我很了解。”

玉歌將信將疑,皺眉奪過他手裏的匣子一徑打開,古樸的金絲楠木盒裏放的根本不是什麽珍品玄菱木,而是靜靜橫臥著一支造型精巧、鑲金石紅寶的玉簪。

“這……這算什麽?”玉歌一時竟無言以對。

“這算頭彩,這隻簪子用料和做工都很考究,是上乘中的上乘。”鄭易川看著她驚詫疑惑的神情,她顯然並不在行也不在意。

“那你呢,少爺你又得了什麽名次?”玉歌揚眉詰問。

鄭易川抬手將掌心一展,冰藍色的劍穗如流水清澈地淌在其中:“我嘛,次你一等,隻拿了這劍穗。”

“我和你換,我要這個。”玉歌伸手去搶,鄭易川輕輕一扣捉住了她的手腕:“不行,你已經有劍穗了,我卻沒有,何必跟我搶。”

玉歌淺淺一笑,他那樣的人又怎會缺一個劍穗?

她拿起匣中物細細端詳,簪身似江南一池春水徐徐淌過,流暢溫潤,她拿到鬢邊比了比,朱唇微啟輕笑道:“可我一個習武之人,戴給誰看。”

“我啊。”鄭易川急忙搶了她的話脫口而出。

玉歌直視他,劍眉星目俊郎少年,他的眼神一如從熙月樓那道門簾後走出的模樣,澄澈而真實。

她什麽都知道,明白卻不說破,聰慧如她,自有盤算。

玉歌拖著步伐走近了些,她一向爽快利落,此時卻有些猶豫踟躕,她看看簪子,看看他,緩緩將這頭彩遞到他眼前。

溫潤白玉,緋色點綴,他眼底閃過一絲光亮,抿著唇輕輕接過,二人不由相視一笑。

春風悄拂,默不作聲,烏發雲鬢間,一支玉簪襯得少女麵若桃花,又匆匆染上一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