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梓,不,唐百靈確實有換個身份活下去的想法。

在見識到夜羽小築對閑人堂的圍剿後,穆梓萌生退意,什麽報複不報複的,好好活著就挺好。反正自己的伶人術已經登峰造極,無非就是換一張臉而已。可是又不甘心。

毒沒有追到,返回閑人堂的時候,正好聽到了那句“劍仙,陳佻”。

穆梓在朝嵐穀是跟陳佻見過麵的,而唐百靈沒有見過陳佻,她怕露餡,便沒有進閑人堂。趁著局勢混亂,隨便換了張臉皮就溜進了洛陽,來了一出燈下黑。

在洛陽城裏又隨便找了家客棧住下,看著冬夜裏一片寂靜的洛陽城,唐百靈的不甘心逐漸消退。

“算了,就這樣吧。”她勸自己。

關上窗戶,躺在**。白天時琥珀給翡翠輸送真氣的情形還曆曆在目,譚無雙跟李鳳嵐她們相認時的情形她也記得。

羨慕,嫉妒。

她側了個身,蜷縮起身子,用力抱住自己……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像普通女子那樣,有親近的閨蜜,有喜歡的人,有在乎自己的人。可這些對於這個被養父撿回來的姑娘來說,太難了。

唐百靈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穆梓的時候,這個年齡比自己小的姑娘,眼神裏填滿了虛無,似乎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她很有殺人的天賦,在小築裏的晉升速度甚至超過了司夜,沒多長時間就成了首領之一。唐百靈被分在了穆梓麾下,從那天起就成了穆梓的替身。她本以為,以後可以和這個首領搞好關係——不為名利,就是單純的搞好關係。誰知道幾年下來,落得這麽個下場。

夜深了,城外的樹林中,朔風靜靜地坐在一棵樹下閉目調息。

剛剛那場大戰在他的腦子裏不斷翻湧著,估計這輩子也忘不了了。

不多時,身邊傳來了三個腳步聲,他並未睜眼,因為他知道來人是誰。

一個蒼老而沙啞的嗓音說:“四個首領,嘿嘿,沒想到又失敗了。”

一個年輕人說:“司夜,贔屭,囚牛,已經死了三個了,其他幾位也快要老的拿不動刀,咱們夜羽小築這下是真要玩完了。”年輕人語氣輕鬆,沒有任何沮喪的感覺。

三個人已經走到了朔風身邊,鴆彎腰問道:“朔風大哥,看你這樣子,是打輸了?”

朔風沒說話。

穆梓淡淡地說:“這次沒有折損什麽人手,不過洛陽是待不下去了。首領沒有給下一步的計劃,幾位,就此分別吧。”

穆梓說完,轉身要走。

鴆調笑著問:“又要走?”

穆梓沒有搭理他,不多時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穆梓走遠了,朔風才長長地出了口氣,笑著說:“不愧是劍仙,單靠內力就能將我壓製,要不是我跑的快,估計已經死了。”

“嘿嘿,”饕餮冷笑著說,“跑的快?這個天下有幾個人能跑的過那娘們兒?怕是人家懶得跟你打。”

朔風不介意饕餮的揶揄,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指著自己胸口衣服上的一處破洞說:“凝氣成劍,一不留神就被她刺中胸膛。好在兄弟我內功深厚,及時擋住了劍氣,饒是如此,這股劍氣也在我胸膛中肆虐了兩個時辰。如果她用的是劍,我已經死了。哎呀呀,還是饕餮大哥厲害,受了那麽重的傷,竟然一點兒事都沒有。”

饕餮剛想要說什麽,朔風突然冷笑:“打住,別裝的跟我關係很好一樣,小築裏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們兩個。滾的遠一點兒,最近半年我不想見到你們。”

鴆嬉皮笑臉地問:“那麽,朔風大哥希望我們往哪邊滾?”

朔風隨便指了個方向,鴆和饕餮轉身就走,可是鴆走了兩步又停下了,轉身笑眯眯地看著朔風。

朔風冷冷地問:“想挨揍?”

“挨揍?”鴆笑了,“憑現在的你?”

朔風的眼神裏開始有殺意。

“朔風大哥,別裝的輕鬆,劍仙那一指傷了你幾年修為?整個夜羽小築,我第二喜歡的就是朔風大哥你了,但你有一點我很不喜歡,”鴆頓了頓,“你活著,我很不喜歡。”

“嘿,”朔風咧嘴一笑,“怎麽?想動手?”

“啊……”饕餮打了個哈欠,“小子,走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說完,饕餮和鴆就離開了樹林。

朔風再次坐在樹下,鴆的猜測是對的,他受的傷遠比表現出來的嚴重。不過他倒是不怕跟那兩個家夥打一架,他們二人雖然殺傷力強,但是飛鳥和黑霧都需要提前準備,而且是長時間準備。今天剛跟閑人堂打了一架,沒那麽快準備好。

譚無雙很焦急,站在閑人堂門口來回踱步。一直到了後半夜,才看到李鳳嵐和暮雲回來,他著急忙慌地迎了上去。

李鳳嵐問:“譚胖子,這麽晚了你在這兒晃悠什麽呢?”

譚無雙問:“你見到穆姐了嗎?”

李鳳嵐和暮雲對視一眼,說:“回去睡覺吧。”

說著就要往裏麵走,譚無雙一把拉住她:“嵐兒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知道她去哪了?”

李鳳嵐認真地回答:“我真不知道……但我勸你別去找了。”

“為什麽?你還不相信她嗎?”

李鳳嵐搖著頭說:“我不相信。”

譚無雙急了:“當時你們兩個守在外麵,她有沒有對你出手?”

“沒有。”

“在馬車裏的時候,給翡翠輸送真氣,她是不是能殺了翡翠?”

“能。”

“那你還不相信她嗎?!”

“不信,”李鳳嵐篤定地說,“我怕這一切都是苦肉計,譚胖子,我問你,今天死了多少人?”

譚無雙啞口無言。

李鳳嵐接著說:“如果她所圖甚大,我們越是接近她危害也就越大。如果有一天,等我們回到了朝嵐穀,那個時候她才顯露自己的意圖,你猜猜會死多少人?之所以留著她,全為了九爺。”

譚無雙忽然感覺眼前的李鳳嵐變了,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了,她學會了隱忍和狠心……這才短短幾個月,怎會有如此變化?如果是以前,李鳳嵐一定不會這麽說的。

似乎是看懂了譚無雙的眼神,李鳳嵐歎了口氣說:“譚胖子,出了朝嵐穀,咱們就不是小孩子了。你以前犯了錯,最多被你爹打一頓,現在如果犯了錯……回去吧,回你和傅小虎的碾子山也好,回朝嵐穀也好,或者留下幫我也好,別再找穆梓了。”

譚無雙用力搖著頭,說:“我相信還有別的路可走。”

“感化她?讓她回心轉意?”

譚無雙點點頭。

“那你去吧,我不攔你,不過我真不知道她去哪了。”說完,繞開譚無雙,走進了閑人堂。

譚無雙呆呆的站在門口,他有些踟躕。他打心眼兒裏不覺得穆梓是個壞人,可是李鳳嵐說得也有道理,萬一是裝的呢?萬一她的目標是整個朝嵐穀呢?可是這一路上碰到的殺手,對他們那是真的下死手。

暮雲並沒有跟著李鳳嵐一起進去,而是站在譚無雙麵前,靜靜地看著他。

譚無雙覺得奇怪,這小子一直盯著自己幹什麽。

暮雲對譚無雙說:“她是害怕了。”

“害怕什麽?”

“這一路上她們三個姑娘都受過傷,而且都是九死一生的致命傷,李姑娘甚至親手殺了一個人,這些對她來說都不好受。雖然沒有經曆過生死離別,但她已經知道那滋味不好受。胖兄(譚無雙怒吼:我叫譚無雙!),你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吧。”

“不是,”譚無雙眯起了眼睛,“你跟她接觸也就幾個月,怎麽會認為比我更了解她的?我從小跟她一塊兒挨周嬸兒教訓的。”

暮雲笑著說:“人是會變的……她偶爾會講講在朝嵐穀裏的事,你們這些跟她同齡的孩子她也都講過。她說你飯量很大,僅次於琥珀,有些膽小怕事,遇到困難就退縮(譚無雙再次怒吼:這是誹謗!),可是看看現在的你,這段時間吃了不少苦頭吧?吃了這麽多苦還堅定自己的想法,你也變了,不是嗎?”

譚無雙沉默了,不隻是他和李鳳嵐,傅小虎、翡翠、琥珀,他們三個好像也變了,這才幾個月的時間,他們就已經不是小時候的自己了。

暮雲拍了拍譚無雙的肩膀:“你若真去找穆姑娘,李姑娘肯定不會攔著你。她雖然嘴上說的絕情,但內心對穆姑娘還是抱有一線希望的,隻不過希望太渺茫,她不敢賭。你不妨等幾天,看她會不會回來。”

“等幾天,人早就走沒影兒了。”譚無雙的語氣有些失落。

暮雲笑了,說:“何況你現在確實走不了,閑人堂裏這麽多事,又有這麽多人受傷,正是缺人手的時候。等過了這段時間再出發也不遲。”

說完,又拍了拍譚無雙的肩膀,然後進了閑人堂。

李鳳嵐並沒回屋睡覺,而是靠在後院的月門邊,靜靜地聽暮雲跟譚無雙的對話。暮雲路過月亮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李鳳嵐。

暮雲笑著說:“我講的還好吧?”

“恩,”李鳳嵐點點頭,然後踢了踢暮雲小腿,“你幾十歲啊?這麽愛講道理?我不是說了不讓你說教嗎?”

暮雲挑了挑眉毛:“又不是對你說教。”

李鳳嵐撇了撇嘴,這語氣有點兒太像晨霧了。不再理暮雲,向自己的房間走去。路過琥珀房間的時候,她悄悄打開房門衝裏麵瞄了一眼,還好屋裏隻有琥珀一個人,聽她的呼吸聲,身體應該沒什麽問題了。

她拍了拍胸口,慶幸地說:“還好朱明玉沒那個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