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丫鬟被唐百靈打暈,她將她扛到了旁邊的小巷子裏,從懷裏拿出一小包石膏粉,還有水壺等用具,將石膏粉和水和勻之後,輕緩地鋪在那個小丫鬟的臉上。
不到半個時辰,一張還算惟妙惟肖地人皮麵具就做了出來。
她跟丫鬟交換了衣服,拿起菜籃,先去菜場買了些蔬菜,然後往李宅走去。
唐百靈心中有些忐忑,因為時間窘迫,她隻是學了身形,嗓音沒來得及學,隻能根據丫鬟說過地兩句話在心中琢磨。
到了李宅前,推門進去,一個老媽子一臉怒容地向她走來。
“買個菜磨磨唧唧的!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
唐百靈趕緊回複:“路上、路上有事,耽擱了。”
老媽子一把奪過她手中地菜籃子:“趕緊去主母房間!忙你地活!”
“是!”
唐百靈急忙向後院走去。
白天地時候她和譚無雙在高處觀察過李宅,將這宅子的基本構造摸了一遍,大致能猜出來宅院主人的居住位置。
憑借著記憶和摸索,她走到了主人房門前。一路上跟她打招呼的人不少,她得知,這個丫鬟的名字似乎是叫秋兒。
在房間門口深深吸了口氣,推門進去。剛進屋,一個慵懶的女聲傳來:“是秋兒嗎?”
唐百靈回答:“夫人,是我。”
“進來吧。”
屋裏,一個體態富貴的女子坐在桌邊,桌子上擺了套茶具。唐百靈走到桌邊,先為那女子倒了杯水。她並不知道秋兒來這個房間要做什麽,但是下人嘛,幹點兒下人的活是應該的。
唐百靈趁機觀察了一下那個女子,除了富態之外,身高也矮於一般女子,眉眼與中原女子有些許區別。唐百靈習得唐門伶人術,對人臉的認識比一般人深刻,這種種族間的區別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倒了水的唐百靈心中還在打鼓,想著下一步要做什麽,誰知道這時候那女人突然說:“開始吧,我這肩膀這幾天痛得更厲害了。”
唐百靈鬆了口氣,人再聰明不如運氣好。
“奴婢這就幫您捏一捏。”她走到女人身後,輕輕幫女人按捏肩膀,想著要不要趁現在製住她。
剛有了這個想法,女人又說:“秋兒,你先停一下,去櫃子那邊把我放起來的糕點拿出來。”
眼睛快速一掃,找到了櫃子的位置,口中回答:“秋兒明白了。”
說完,朝櫃子走去,剛走到櫃子邊,還沒伸手,就感到身後一陣勁風。她急忙轉身躲閃,隻看到一把匕首劃過自己臉龐,一個躲閃不及時,外麵的那張人皮麵具被劃開一個口子。
她來不及多想,手腕一抖,一個褐色小瓶子出現在自己掌中。
“別動!”兩人同時低聲嗬斥。
那女人陰惻惻地一笑:“你剛才給我按肩膀的時候就該製住我的,現在你可沒什麽機會了。”
唐百靈冷笑:“許久不做這買賣,生疏了。但我勸你別動,也別喊,我這瓶子裏的毒氣很烈,隻要我一鬆手,我們兩人都要玩完。”
那女人問:“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你還是先回答我的問題比較好,你是誰?”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實際上現在是唐百靈占下風。她正麵對敵沒什麽優勢,至於手裏的小瓶子,裏麵的藥是安神醒腦用的。
正對峙著,唐百靈臉上最外層的麵具開始脫落,本來就是倉促製作的麵具,有很多瑕疵,甚至仔細看一眼都能看出這麵具的不自然。
隨著半張臉的麵具脫落,穆梓的那半張完好的臉露了出來,而眼前的女人再看到這半張臉後,神情開始變得驚恐,她大張著嘴,似乎是快要喊出來。
唐百靈在這一瞬間明白了:這個女人,認識穆梓!
唐百靈低聲問:“我是誰?”
“你、你你……”剛才還盛氣淩人的女人突然蔫兒了,手裏的匕首都握不住了。
“說,我是誰?
“金、金蘭……你、你、你還活著?!”
唐百靈更疑惑了:金蘭?不是穆梓?
那女人突然丟了刀,跪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自言自語:“你一定已經死了,這是你的靈魂……金蘭,不是我幹的,真的不是我幹的!是東沙!是東沙啊!”
隨著女人的哭泣聲,唐百靈聽到桌子下和床下,以及櫃子下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低頭望去,隻見地上密密麻麻爬滿了毒蟲!那一瞬間,唐百靈隻覺得頭皮發麻:她是個蠱師!
強忍著內心的惡心,唐百靈說道:“想活命的話,收起你的蟲子。”
那些蟲子並沒有攻擊唐百靈,而是將那女人圍在了中間,似乎是在護主。
那女人哭了好大一會兒,她反應過來了,皺著眉頭盯著唐百靈,疑惑地搖搖頭:“不,你不是金蘭。”
“你說的這個金蘭,跟你一樣,是苗人嗎?”
“你到底是誰?”
唐百靈收起了瓶子,她決定換個打法。
“你別緊張,”唐百靈的語氣柔緩下來,“我不是來殺你的,我確實不是什麽金蘭。”
“可是,你長得和金蘭很像。”
唐百靈撕下了另外半張麵皮,露出了裏麵穆梓那半張被燒爛的臉。
看到那張臉,女人身軀震了一下,隨即身體癱軟,認命似的說:“我知道,躲不掉的。你肯定會找到我,那天以後,你的冤魂每夜都出現在我的夢裏。”
唐百靈在椅子上坐下,問道:“你曾經殺過一個和我很像的女人?”
那女人搖了搖頭,回答:“不,不是我殺的,是東沙……”
“東沙是誰?你又是誰?”
“東沙就是東沙,而我,是娜卡。”
唐百靈更加疑惑了:“你不是死了嗎?”
娜卡搖了搖頭:“沒有,那些都是我跟東沙製造出來的假象。那一年我們從苗疆逃出來,一路跑到這裏,東沙花錢雇了個快要在路邊餓死的老太太,讓她用我的名字。她在這裏住了一年多,東沙就毒死了她。從那以後,這個世間就沒有東沙了……”
“那個老太太成了你的替死鬼,而你活了下來。”
娜卡突然笑了起來,笑的很淒婉:“其實這一切沒有什麽意義,苗疆那麽遠,不會有人來找我的。”
“你們在苗疆做了什麽?”
“殺了人。”
“什麽人?”
娜卡抬起頭看向唐百靈,眼神有些空洞:“東沙的全家。”
唐百靈滿心疑惑:“你們兩人聯手的嗎?”
娜卡搖著頭說:“不算聯手……他從我這裏要了一些毒藥,用毒毒死了自己全家。我是寨子裏的蠱師,寨子裏隻要出現有人中毒,肯定會賴在我頭上!”
“他為什麽要毒死自己全家?”
“哼哼哼……哈哈哈哈……”娜卡忽然失心瘋地笑了起來,“東沙是個魔鬼,一個表麵溫順,內心狠辣的魔鬼。寨子裏的人都說我喜歡他,因為他嫁人不同意我嫁給他,說我因此懷恨在心,所以才毒死了他全家。可我根本就不喜歡他,我們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東沙,喜歡的是你!”
“金蘭?”
“對!東沙的親姐姐!”
根據娜卡所說,東沙喜歡上了自己親姐姐金蘭,並且兩人還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導致懷孕。東沙為了不讓事情敗露,也為了自己姐姐的名聲,便策劃了那場毒殺。之後娜卡逃出苗寨,東沙說追殺娜卡,也跑了出來。
唐百靈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了,她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扭曲的人?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東沙就是後來的鴆,一個極度厭惡自己,又對自己的過往極度反感的人。為了保住姐姐的名聲,就殺了自己全家,殺你姐姐一個人不好嗎?
她隨即又聯想到,穆梓和金蘭長的很像,鴆無意中碰到了穆梓,想到了自己的過往,就把穆梓當成了自己的姐姐?
應該就是這樣吧?
唐百靈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幾年前,青州穆家沒有出事的時候,都說青州花月影是個溫柔的姑娘,有些大小姐脾氣,但僅限於“有些”。這年頭,家裏有點兒名望的姑娘,誰還沒個大小姐脾氣了?可是家中出過事後,穆梓就變得乖戾、變態,且無法預測起來。
唐百靈至今還記得,因為一個手下辦事不利,她用那把長槍將人釘到一棵樹上,讓那人活活流血致死。她記得當時穆梓的眼神,五分狂熱五分冷漠,矛盾到令人費解。
難不成,這是因為滿門被屠後又被鴆折磨過?如果穆梓知道了自己被折磨是因為這麽一個無聊的理由,她會怎麽想?
唐百靈看著失魂落魄的娜卡,開口問道:“我問你,你想不想活?”
娜卡的眼中突然有了光芒:“我想活!這幾年,我嫁了人,也有了孩子。雖然我男人仇人很多,但我們過得還算幸福。離開了苗疆,離開了族人們的惡意,我其實是感謝東沙的,你明白嗎?我不要再活的生不如死了!”
苗疆的蠱師都很慘,她們的一聲大多生活在誣陷、謊言與迫害中,即便一開始不是蠱師,但被人誣陷後,礙於生活所迫,不得不學習巫蠱。娜卡以前應該不是這麽豐滿的,她應該很瘦,離開了苗疆後,找到了心愛的男人,過上了以前不敢想的生活,這才身寬體胖。
她是可憐人,唐百靈本想將她從地上扶起來,但是想到她那一身蠱蟲,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不是金蘭,”唐百靈說道,“我甚至不是這張臉的主人,我不長這個樣子。剛才你也看到了,我能製作出一般人分辨不出的人皮麵具。你放心,我也不會殺你,我跟你之間沒有恩仇。但是……這張臉的主人現在也在九江,並且已經有了你的線索,找到你隻是時間的問題。那個人……可能比東沙還要瘋狂,被她找到了,你可能會死的很慘。”
娜卡突然說:“我可以跑!”
“她是個瘟神,你躲不掉的。”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救我?”
唐百靈點了點頭:“救你,也救我自己……我也厭倦了這樣的生活,這些年從來沒做過自己。幫我個忙吧。”
“什麽忙?”
“把你的臉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