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天,許輕塵說了好幾個謊。對自己的摯愛和好友,這些謊言說得毫無壓力,且天衣無縫。

他這樣的人,連他的敵人都會信任他,現在說起謊來,自然也被所有人信任。

沈香枝不再參與門中事務,門中的擔當竟然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許輕塵的肩膀上,沒有人問為什麽,就連馮師爺都沒有提過什麽意見。

而真正挑起大梁的許輕塵才讓整個荊棘門見識到了什麽叫做天生的領導者,他處理事務幹脆果斷準確,他的眼中好像就沒有過猶豫不決。

從他開始接管荊棘門開始,整個荊棘門就像一隻盯緊獵物的猛虎,靜默而致命。

所有行動的目標隻有一個:找到李鳳瑤。

由於沈香枝還有個“武林盟主”的身份,所以許輕塵可以用她的身份調動一部分武林門派。如今的江湖,不知道有多少門派暗中跟李鳳瑤糾結,許輕塵便故意散布一些對李鳳瑤不利的消息,看看到底是誰在陽奉陰違。

這樣的手段算不得高明,可是奏效。

李鳳瑤端坐在石室中,靜靜地聽著麵前的中年女子跟自己講述著最近江湖的變動。

“白家死士們不知道躲到了哪裏,如今咱們沒有那麽多眼線,不好監視他們。不過,白家姐弟自從那天以後就再沒出過白家。”

李鳳瑤問道:“翡翠沒有去白家?”

女子搖了搖頭:“沒有,孫小姐回了朝嵐穀。”

李鳳瑤鬆了口氣:“白家三小子還是有分寸的……鬆鬆手吧,不用把白家逼得那麽緊。”

“那……關邵齊怎麽辦?也殺了?”

“留著給翡翠殺吧,總不能讓她把火氣撒在我身上。”

“小姐,還有一件事。”

“荊棘門那邊的吧?講給我聽。”

“陳敏月閉門不出,許輕塵殺了趙彬。”

“哦?”李鳳瑤臉色略有驚訝,但隨即就笑了出來,“我沒看錯,這小子還挺軸……再逼他一把。”

“我明白了。”

“對了,李鳳嵐……這個名字念得真不順嘴……他們朝嵐穀什麽動靜?”

“沒有動靜。前些日子聽說朝嵐穀已經拆掉了所有機關陷阱。在嵩山派出了醜後,他們又召回了所有門人,連穀外的李昌年都被他們強行拉了回去。”

“看來這小丫頭片子知道危險了。莫長風呢?”

“不知道,找不到他的行蹤。”

“別管他,讓他隻管來殺我便是。當年他沒守住上官家,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殺我。”

如果說,前兩年朝嵐穀的三位姑娘出穀,讓江湖人感受到了威脅,之後雷聲大雨點小,實際上並沒死多少人,各大門派都沒有被清算,算是讓大家夥鬆了口氣。而現在的江湖,就讓人覺得……腥風血雨好像要來了。

起因是三個蒼耳派的弟子路過嵩山腳下,被嵩山派的弟子刁難。這本來是一件講講道理就能過去的小事,但是不知為何,兩個門派竟然因為幾個不入流的弟子大打出手。如果不是少林寺及時派人製止,這場大戰的死亡人數至少得過百。

大戰過後,雙方留了一地屍體,各自撂下狠話,便憤憤離去。

可這事還沒完,荊棘門突然跳出來給兩家當和事佬。但並沒有談成,反而起到了火上澆油的效果。然後發生了一件更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事,荊棘門突然說嵩山派與李鳳瑤有勾結,之所以找蒼耳派的麻煩,是因為當年蒼耳派遠赴長安,參與了對上官家的圍剿。

結合前段時間嵩山派英雄大會上,關邵齊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講白家的醜事,不管怎麽看都是跟嵩山派商量好的。

這下好了,剛剛才把丟下的臉撿起來的嵩山派又成了眾矢之的,幾個對李家恨之入骨的門派對他們發動了好幾次偷襲,一時間嵩山派死傷無數。

四月天,綿綿春雨,放眼望去盡是蒼翠欲滴,可這美景一點都沒讓嵩山派掌門錢誌水舒心。

他現在很煩、很暴躁。

門內第二高手紀青雲站在他身後,低聲問道:“掌門師兄,接下來,咱們如何應對?”

“如何應對?”錢誌水怒中帶笑,“關邵齊不是說有幫手嗎?幫手呢?!”

紀青雲冷笑道:“師兄,我一開始就說,你搞錯了。”

“我哪裏搞錯了?”

“哎……當時你隻想著重振嵩山派,別的全拋在了腦後。當年,咱們嵩山派對三家的圍剿可是出了不少力,你怎麽就認為李鳳瑤會放過我們?跟她合作,就好比雞給黃鼠狼拜年。朝嵐穀雖然行事霸道,可是講道理。即便你不做這個套,以後朝嵐穀也不會把咱們怎麽樣,再過個三五年,誰還記得兩年前的事?現在踏上了李鳳瑤這條船,咱們以後,沒好日子過了。”

錢誌水猛地轉身盯著紀青雲:“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當務之急是怎麽解決眼下危局!”

紀青雲搖了搖頭:“師兄,我想不出法子,我又不是嵩山派掌門……我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老家還有幾畝閑田,準備退隱了。”

錢誌水氣得手直發抖:“紀青雲!前年你受傷,嵩山派花了大價錢給你療傷,現在出事了你想明哲保身?”

“我受傷也是為了嵩山派,畢竟……我當年可沒有濫殺無辜,”紀青雲的眼神冰冷,“如果不是你跟師父當年做了那檔子事,何至於被人捏住把柄?”

錢誌水大怒,猛地抽出藏在長袍中的長刀,紀青雲並沒有當回事,而是冷笑道:“師兄,你可想好了,你跟我之間差不太多,如果咱們兩人自相殘殺,那嵩山派就徹底沒救了。”

錢誌水氣得直吹胡子,可是拿紀青雲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看錢誌水沒有要動手的意思,紀青雲深施一禮,退出了掌門書房,準備回自己那邊收拾下,趁著天色還早,早點兒回家。

出了門就看到了錢誌水的大徒弟羅景龍正坐在門檻上發呆,他見紀青雲出來,急忙起身行禮:“師叔,您跟師父談完了?”

紀青雲看了看自己這個師侄,覺得有些惋惜。兩年前,如果不是朝嵐穀的三個姑娘出穀,在當今武林排行中,單就青年一代來說,羅景龍絕對是靠前的。可惜,這兩年這孩子光吃敗仗了,一點兒露臉的事沒幹。好在這孩子頭腦簡單,不會被人輕易碎了武道之心。

紀青雲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走向了雨幕中。

“師叔!”羅景龍突然叫住了他。

紀青雲問道:“景龍,還有什麽事嗎?”

“師叔……”羅景龍走到紀青雲身邊,聲音有些為難,“您跟師父商量商量吧,咱們去給長風樓道個歉算了,門內弟子這幾天死的死、走的走,沒剩多少了。我尋思著,雖然長風樓的李小姐有些得理不饒人,但她好歹講道理啊……這個李鳳瑤……不好相與,我老感覺她憋著壞害咱們呢。”

紀青雲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景龍啊,如果哪天真的走投無路了,就離開嵩山派吧,別拚命。”

說完,不等羅景龍品味這句話的意思,他已經消失在了雨幕中。

回到朝嵐穀後,李鳳嵐就一直悶悶不樂,當然,跟李鳳嵐比起來,翡翠的情緒更低落一些。

現在莫長風、陳佻、周瀟都沒在,她回穀後覺得尷尬、別扭。

李鳳嵐對上外人的時候很會演戲,並且能演得滴水不漏。但是穀裏都是自己人,她不太會在自己人麵前隱藏自己的情緒。

所以她不知道怎麽麵對侯神醫。

當年她跟莫長風說的那個“內鬼”就是侯神醫。莫長風中毒吐血也隻有他一個人能辦到,如果他真的對莫長風下死手,那李鳳嵐會毫無心理障礙地除掉他,可是他偏偏沒有。

想想喬飛的下場,侯神醫對長風樓還是有很深的感情的,所以當時他給莫長風下毒是忠人之事,沒有毒死莫長風是出於情誼。

李昌年被李鳳嵐強拉回朝嵐穀後,老爺子很不樂意。倒不是舍不得偌大的家業,純粹是覺得李鳳嵐以為自己怕事。

好在穀裏都是古人,老爺子住在這兒的這幾天倒也過得舒心。

獨自坐在朝嵐湖邊,看著平靜的湖水,她心裏有些鬱結。

一陣涼風吹過,吹皺了湖中水,也讓李鳳嵐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她穿的衣服很薄,即便是深冬也不會穿太多的衣服,從小就這麽過來的,她習慣了。本來天氣已經變暖,驀地來一陣涼風,讓她有些受不了。

這時候,一件外衣披在了她身上,回頭望去,隻見寒露站在她身後。

“你怎麽來了?”李鳳嵐問。

寒露回答:“你都在這兒坐了一下午了,擔心你,就過來看看。”

說著,他坐到了李鳳嵐身邊,輕輕將她攬進懷裏,問道:“還在想事啊?”

“恩……沒辦法不想。”

寒露咂了咂嘴:“什麽時候是個頭啊,剛解決了金財神,李鳳瑤又跳出來了……你說,江湖是不是就是這樣的?恩恩怨怨,總也沒個頭。”

“是啊,那些人是怎麽能在江湖中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的?我還不到三年就厭倦了。”

“傅小虎中午派人送了些消息來,你不看看嗎?”

“不看,”李鳳嵐搖著頭說,“不是有趙順來嗎?讓他看去。”

“他畢竟沒你有江湖經驗。”

李鳳嵐有些不滿,往寒露懷裏拱了拱,悶悶地說:“別說了……我真的不想管了,累了。”

“嗯,”寒露把下巴放在她的天靈蓋上,“那,咱們成親吧,閑著也是閑著。”

“著什麽急?我爹娘都還沒回來。”

“那等他們回來咱們就成親。”

李鳳嵐沒有回答。她倒不是不想嫁,隻是現在所有事都還沒個定局,讓她安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