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邵齊的人馬很快就被製住,除關邵齊意外,其他人全被斬首,關邵齊本人也被五花大綁扔在了地上。做完這些,不等翡翠上去搶人,又一個人影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看這人的步伐,他似乎不會武功,而且身子骨也不大好,走了沒幾步,粗重的喘息聲就響了起來。

那個人穿著一身不怎麽合身的夜行衣,頭上罩著黑布,隻有一雙眼睛露了出來。他當著關邵齊的麵摘下了麵具,由於是背對著翡翠和白叔禹,所以兩人並沒有看到他的臉。

隨後,那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你認識我嗎?”

他的聲音在男人中算比較輕柔的類型,聽不出半點兒強硬。

聽到這個聲音,翡翠和白叔禹都猜到了這個人是誰。一時間,兩個人竟然愣在了樹杈上。

關邵齊用力抬起頭,看著眼前男子高聳的鼻梁和深藍色的眼眸,陰笑著說:“白家的小崽子,沒想到老子栽到了你手上!”

“我問你,李鳳瑤躲在哪裏?”

關邵齊還沒回話,就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喊叫。

“二哥!”

翡翠一個沒注意,白叔禹已經跳下了樹杈,朝著那人衝了過去。

白仲煉看著衝過來的三弟,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淡淡地問道:“叔禹,你怎麽來了?”

白叔禹並未回話,他衝到白仲煉身邊後便一拳揮了上去。白仲煉不會武功,年少時中毒的後遺症還在,身子骨比尋常人弱很多,白叔禹這一拳直接將他打倒在地。

那些白家死士們看到兩位公子打了起來,一時間竟然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該幫誰,也不知道該不該勸架。

翡翠幫他們解決了難題,她已經拉住了白叔禹的胳膊。

白叔禹很少失態,此刻他盯著地上的白仲煉,眼中的情緒很複雜,有難過,也有憤怒,還有一絲兄弟相見後的感動。

白仲煉並未從地上站起來,他依然笑著:“這一拳,也是應該的。不過,叔禹,家事等會兒再說,我們還有事要做。”

那邊關邵齊已經笑彎了腰。

“哈哈哈哈!兄弟相殘,你們白家笑話還真多。”

白仲煉從地上站了起來,繼續問關邵齊。

“我再問你,我爹娘,是你殺的嗎?”

關邵齊愣了一下:“看來,你已經查出來了。沒錯,是我殺的。”

“看來,你很該死。”

白叔禹和翡翠聽到兩人的對話,不由得愣住了。白仲煉這話的意思難道是……

關邵齊又問:“那麽,李鳳瑤呢?”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白叔禹突然大聲問道:“你為什麽這麽恨白家?!”

關邵齊還沒回答,就聽白仲煉說道:“那一年嘉華部來了三個客人,一個是你,另一個,是我的養父,白若雲,以及他的好友吳青岩。吳青岩和你都看上了一個刀匠的妹妹,雅勒。嘉華部沒有什麽女子不外嫁的習俗,相反,他們很喜歡跟漢人聯姻,因為漢人大多很有錢。雅勒沒有喜歡上你,她愛上了吳青岩,兩人在嘉華部成了親。沒多久,雅勒就懷上了一個孩子。你因此懷恨在心,趁著沙暴天,屠了嘉華部一半的人,吳青岩也被你所殺。可惜……我的養父和雅勒逃了出來。不久後,雅勒誕下一名男嬰,可是她卻難產死了……我就是那個嬰兒,我不是白家的孩子。”

關邵齊陰惻惻地說:“你知道了又有什麽用?這個江湖誰信你們?”

“我不需要誰相信,我自己,還有我的家人知道真相就好了。我的養父和父親,都把你當成好友,你卻做了這種事。即便後來白家糟了難,他的身體也日益萎靡,可他還是派人去西域打聽你的下落。一直到他死去才停止……”

白叔禹被這話震驚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二哥離家之後去了哪裏,就連帶走一部分死士這事他都不知道。那天從嵩山回到白家後他喝了好幾天的酒,醉了好幾天,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裏,跟誰也不接觸。再次清醒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姐姐的墓前,二哥也已經走了。

這一切……都是無妄之災?

白叔禹更加怨恨他這個死鬼老爹了:你怎麽一開始不跟家裏人說二哥是吳青岩的兒子?如果說了,還有這檔子事嗎?

“是我贏了,”關邵齊並不在乎自己的處境,“我毀了他兒子的一生,我贏的太多了。就連白家也被我毀了一半,你們白家,今後可不會隻死白雪言一個人。”

白仲煉搖了搖頭:“讓你失望了,雪……我姐姐沒有死,她還活著。”

這下,不止關邵齊,連翡翠和白叔禹都陷入了震驚之中。

白仲煉沒有理會震驚的眾人,接著說道:“你當年跟我爹他們同行的時候,刻意隱藏了自己的身份,其實我爹早就查出你的家世了。你並非孑然一人,你爹娘還在世,你族中還有不少子弟。”

關邵齊忽然抖了起來,他的眼中開始出現驚恐,大聲吼道:“小子!咱們的賬!不要牽扯到我的家人!”

白仲煉搖了搖頭:“沒人跟你有什麽賬,一直是你一廂情願,屠殺了我的族人,害死了我爹娘,現在又禍害了白家……你跟我說,禍不及家人?隻要你說出李鳳瑤的位置,我就放你家人一馬,至於你……必須死。”

關邵齊迫不及待地說道:“我的懷裏!有一份地圖!是李家在各地的地宮!我不知道她在哪,聯絡她也隻是靠這些地宮!”

白仲煉從關邵齊懷裏掏出一卷東西,打開看了看,點頭說道:“看來是這個了。”

說完,他扭頭看向白叔禹:“叔禹,我知道你也恨他,但是他的命能不能交給我?”

白叔禹默不作聲。

白仲煉從一旁死士的手中拿過一把鋼刀,狠狠地捅進了關邵齊的懷裏。二十多年前的恩怨,算是告一段落了。

殺完人後,白仲煉似乎還未從報仇的迷茫中掙紮出來,拿著帶血的鋼刀愣愣地站在原地。

白叔禹問道:“你剛才說……姐姐還活著?”

“對,還活著。”

“她在哪?!”

白仲煉搖了搖頭:“叔禹,別去見她了……我會照顧好她的。”

白叔禹的怒火突然再次升起:“她是我們白家人!就該留在我們白家!”

白叔禹對白仲煉有怨氣,隻不過沒有說而已。現在得知自己姐姐活著的消息,他不想再讓姐姐跟這個人扯上什麽關係了,從此以後各安天命就好。以前這麽多年的兄弟情誼,就當沒有過吧。如果沒有白仲煉,白家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白仲煉說道:“叔禹……她雖然沒死,可是……她瘋了……”

白叔禹一瞬間失了神,翡翠急忙問道:“瘋了?”

“得知那件事後她就瘋了,隻是叔禹你……那段時間整日喝酒,沒有見到她。白家就是她的一切,那個謊言逼瘋了她。即便我已查明真相,把真相告訴了她,她還是沒能清醒過來。算了叔禹,別再見她了,我怕她再受到什麽刺激。你放心吧,下半生,我會照顧好她的……”

白仲煉將刀還給死士,對他們說道:“你們跟著三公子回去吧,不用再跟著我了。”

白叔禹突然揪住了白仲煉的衣領,他睚眥欲裂,頭一次對這個二哥發這麽大的火。

“我說了她是白家人!不是你的人!你聽不懂嗎?!告訴我她在哪!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沒有你我姐姐也不會這樣!就算你不說,我也有辦法找到她,無非就是你親口告訴我,或者我自己找到的區別。”

話說到後麵,白叔禹覺得自己好像沒有了力氣。

他們被一個謊言愚弄了到了這種地步。李鳳瑤手裏根本就沒有什麽白家的秘密,他被李鳳瑤算計了,李鳳瑤所做的一切讓他誤以為有這麽個東西。說起來,他也有一部分責任。隻是事情到了這一步,他想找個人發泄自己的怒火,而白仲煉恰好是這個人而已。

翡翠用力將兩個人掰開,她現在是在場所有人裏最清醒的一個。

白仲煉沉默良久,說道:“好吧,你們跟我來。”

從白仲煉帶著死士們離開白家開始,白雪言就被他暗中帶在了身邊。他們先去了西域,搞清楚這一切後才回到中原。這一路經曆了磨難,白雪言畢竟是個弱女子,能撐到現在實屬不易。

白仲煉不會離白雪言太遠,不管到了哪裏都先想辦法安置她。

十裏地外的一個農家小院外,死士們沒有跟著進村子,白仲煉也早就脫掉了身上的黑衣。

他把手放在門環上,對白叔禹和翡翠說道:“等下你們……盡量別刺激她。”

翡翠點了點頭,白叔禹沒有說話,他一把拉開白仲煉,狠狠地將門推開。

青磚墁成的院子裏,一個穿著樸素的女人坐在院子中央,她的懷裏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嬰兒,正微笑逗弄著。孩子很聽話,不哭不鬧。

白叔禹愣愣的看著這個女人,淚水瞬間就充滿了眼眶。

聽到了開門聲,女人看向門口,看到來人後,她燦爛地笑著:“叔禹,翡翠,你們來了啊。”

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好像他們現在還在白家。

翡翠快步走了過去,問道:“白姐姐,你……”

白雪言並未等翡翠的話說完,拉著她的手,笑著說:“來,看看你們的外甥,小家夥最近不那麽鬧騰了,前一個月每天都鬧得讓人睡不著。翡翠,你和叔禹兩個人來的嗎?把孩子留在家裏了?你娘親看著凶巴巴的,能看好孩子嗎?”

這話問的翡翠啞口無言。

還不等翡翠說什麽,白雪言又自顧自地說:“娘說回趟姥姥家就會回來的,這一走都半個月還沒回家……哎,回來替我看看孩子啊,這小家夥快折磨死我了。”

白叔禹覺得自己的腳步有些虛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白雪言身邊的,他蹲下來看著白雪言懷裏的孩子。黑發,黑眼,沒有半點白仲煉的特征,甚至也不像白雪言。

白雪言看著白叔禹,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叔禹!先生跟我說你又逃課了是吧?等你大哥回來,看他怎麽收拾你!都娶了翡翠了,就不能表現的好一點兒?你要是把我這個弟妹氣走了,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白叔禹抬頭看著一臉慍怒的白雪言,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努力控製自己的情緒,說道:“先生已經罰過我了,我以後不會逃課了,也不會對不起翡翠的。”

聽到白叔禹這麽說,白雪言這才換了個好臉色,她拍了拍白叔禹的頭頂,就像對待小時候的白叔禹那樣。

“叔禹乖啊,爹娘不在,姐姐會照顧你們的……啊呀,快中午了啊,你們兩個留下來吃飯吧。”

實際上,天已經快要黑了。

白雪言將孩子塞進白仲煉懷裏,起身往廚房走去,翡翠想要跟上,卻被白仲煉製止了。

“翡翠,讓她自己去吧……別忤逆她的意思。”

翡翠隻好作罷。

廚房裏,白雪言熟練地擇菜、切肉,仿佛她經常做這個,根本就不像白家大小姐。

白仲煉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對白叔禹和翡翠說道:“這不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幾個月前……剛從白家出來,就沒有了……這個孩子是一個月前我們在回來的路上撿到的,她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白仲煉的聲音很小,盡量不讓白雪言聽到。

翡翠小聲說道:“她的時間亂了,過去的,現在的,還沒有發生的,重合在了一起。不過,那些壞事過濾掉了,隻留下了好的回憶,白二哥,是這樣嗎?”

白仲煉點了點頭:“如果……不小心跟她提起以前那些不好的事,她就會發瘋,把能看到的東西全部打碎……所以我不想讓你們見她,我怕她又想起什麽。”

過了大半天,白雪言做好了一頓豐盛的“午餐”。白大小姐的手藝不錯,或者說,白家姐弟的手藝都不錯。比起白叔禹的飯菜,白雪言做出的東西更有煙火氣兒。

這頓飯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白伯駒一家三口(在白雪言的想象中,白伯駒已經結婚生子了)沒在,對了,白叔禹和翡翠的孩子也沒在。

吃過這頓飯,兩人同白雪言作別,他們要趁著“天色還早”早點兒回家,白雪言挽留了一陣子,最後白仲煉說“家裏沒那麽多房間”,白雪言這才放他們兩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