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嵐和翡翠把胃裏的東西都吐幹淨了,甚至酸水都吐了不少才停下來。

李鳳嵐擦著嘴角,問暮雲:“你……不怕嗎?”

暮雲皺著眉頭說:“說實話……怕,但不至於吐。”

“你覺得,把人劈開得用多大的力氣?”

翡翠回答:“武器夠鋒利的話,不用特別大的力氣。”

“那連人帶馬呢?”

翡翠擰著眉說:“李鳳嵐你怎麽這麽討厭?能不問這個嗎?”翡翠又覺得胃裏開始翻江倒海了。

李鳳嵐倒不是故意提起這種讓人反胃的事,而是想到了:琥珀到底經曆了什麽?導致她以這種殘忍的手法屠殺這些人?

他們又走了一段,終於到了林泉夫婦的小院前。這時候,原本昏迷的琥珀也醒了。琥珀醒來之後,看著破敗的院子,大喊一聲:“婆婆!”

然後跳下馬,衝進了倉庫。李鳳嵐等人趕緊跟上去。

倉庫裏,林婆婆早已沒了聲息,琥珀趴在老人身上嚎啕大哭。李鳳嵐大概猜到了地上兩個老人的身份,以及琥珀這幾天的遭遇。

琥珀哭了一會兒,又趴在林泉身邊,哭著問:“林爺爺,林爺爺!”

林泉睜開眼睛,老眼含淚。跟了自己幾十年的發妻死在自己麵前,一輩子沒享過什麽福,到現在,他連口都開不了。一時心急,急火攻心,林泉的身體抖的更厲害了。

李鳳嵐暗道不妙,趕緊說:“林前輩不對勁!翡翠,給他推拿!”

琥珀將林泉上半身扶起來,翡翠在他後背推拿。但這似乎沒太大作用,老人雙眼通紅,充血嚴重,頭上的青筋也爆了起來。

這事他第二次中風,第一次中風是靠著運氣好撿回一條命,但全身癱瘓。這次中風,就沒那麽好的運氣了。李鳳嵐雖然能看出來林泉不對勁,但是在場的幾個人誰也不懂醫術,再加上荒郊野嶺的,根本沒法治療。不多時,林泉雙眼一翻白,沒了生氣。

琥珀被林婆婆所救,又跟老人相處了好幾天,對兩位老人很有感情,這不到兩個時辰,兩位老人先後都走了,這讓琥珀泣不成聲,險些背過氣去。

暮雲從倉庫裏找了把鐵鍬,在房子後麵挖了兩個坑,然後將兩位老人安葬在裏麵。

琥珀在墳前磕了幾個頭,淚眼婆娑地說:“婆婆,等我們解決了這些事情,我就來接你們回朝嵐穀。”

李鳳嵐拍了拍琥珀的肩膀,說:“死者長已矣,咱們回去吧。”

“等一下!”琥珀突然想起了什麽,跑回了屋子。屋子裏,那兩個被琥珀拍倒的人還在。其中一個被琥珀一掌震死了,活著的那個情況好不到哪去,胸骨碎裂,肺被紮破,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琥珀一巴掌把活著的那個抽醒,大聲問:“告訴我你們總部在哪裏!說!”

李鳳嵐沒見過如此憤怒的琥珀。

那個人不斷地咳嗽著,血水從喉嚨裏湧出,根本說不出話來。琥珀舉手又要抽打,翡翠抓住了她的手腕,搖了搖頭,說:“算了,說不出話了,快死了。”

琥珀隻好作罷。

剛才兩人吐了好長時間,對這些斷成兩半的人有了些免疫。院子裏還躺著一個……兩個半扇人。李鳳嵐捏著鼻子走過去,在屍體上翻找著什麽。

暮雲問:“你在找什麽?”

“不知道,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翻了半天,隻找到幾兩碎銀子,和一小塊骨製的牌子。牌子上寫了個“上”字。

暮雲說:“他們分什麽上位、下位殺手,上是不是上位的意思?”

李鳳嵐點點頭,收起了牌子。

雖然結局不太好,但此間事了,琥珀沒死,那就是最好的結局。

幾個人剛準備離開,琥珀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問:“那把劍呢?”

翡翠反問:“你說的是那塊兒鐵疙瘩?”

“對。”

“在樹林裏呢,太重,沒帶回來。”

“咱們得帶走。”

“為什麽?”

“林婆婆死前說,劍中什麽什麽的。”

翡翠一想,對李鳳嵐說:“那把劍看起來有兩百多斤,可實際上也就百十來斤,搞不好,內部是空的。”

李鳳嵐說:“先帶回去吧,林前輩一定在裏麵藏了什麽秘密。”

好在還有一匹馬沒死,正好馱著劍。

這幾天,朱明玉內心備受煎熬。他原本以為,自己之後的人生路隻有兩條。要麽繼續修仙問道,一輩子做個閑雲野鶴的道士。要麽回家,隨便找個大家閨秀娶了,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富裕人生。

可是在遇到李鳳嵐這夥人之後,自己的人生有了第三條路,這條路,似乎比那兩條會精彩一些。

短短幾個月,朱明玉感受到了之前二十年沒有過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隨著琥珀的死亡急轉直下。現在的他,不指望前兩條路,也不再奢求第三條路,今後的人生就隻剩一條路——報仇。

他盤腿坐在破敗的天井裏,今天天氣不錯,豔陽高照。

輕輕擦拭著長劍,他感覺自己的雙手沒有一點兒溫度,毒素帶來的痛感並未消失,每次刺痛都將心裏那份傷感放大一分。如果當時,自己再厲害那麽一點,如果他推開琥珀的時候再注意一點,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

眼睛有些模糊,這些天,他偷偷流了好幾次淚。二師兄說過,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想來二師兄們沒有過這種痛徹心扉的過往,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

他抬起了頭,似乎隱約間看見,大門口一個黃色身影蹦蹦跳跳地向自己走來,然後笑著問他:“明玉道長,你怎麽樣啊?”

這張可愛的笑臉,以後不會再有了。

“怎麽不說話?他們說你中毒了,你還好吧?”

朱明玉笑了笑,安慰自己:“浮光虛影,青山已改,留個念想吧。”

“你這話啥意思啊?你身子怎麽樣了?”

這惱人的幻影,怎麽還不散去?

朱明玉說:“所見皆是所想,琥珀,你安心走吧,我朱明玉,不是那麽脆弱的人,你也不想我沉溺在回憶中吧?”

“我去哪兒?”

“到該去的地方。”

身後的李鳳嵐終於忍不住了:“你醒醒,這是琥珀,還活著呢。”

啊?

朱明玉瞪大了眼睛,眼前這張俏麗的小臉蛋……怎麽這麽真實?有神的雙眼,小巧的口鼻,以及那些已經結痂的擦傷,是真的嗎?

他似乎不信,突然伸手摸向琥珀的臉蛋。琥珀沒料到朱明玉直接上手,沒有躲,臉蛋被結結實實地摸了一把。琥珀一驚,臉一紅,急忙躲開,口裏說:“啊……你……”非禮倆字兒沒說出口。

朱明玉應該是笑了,反正臉上表情非常難看,又像哭又像笑。在場的幾個人,出了琥珀自己,其他人都知道朱明玉對琥珀的感情,所以都笑而不語。

“哈哈哈……嗚嗚,咦,還活著!琥珀還活著!哈哈哈,扶我起來!快扶我起來,我腿麻了!”

翡翠翻了個白眼,拉著琥珀進了屋子,李鳳嵐也沒搭理他,回屋去了。

白叔禹笑著說:“我就知道,你這丫頭死不了。”

琥珀笑著回答:“我命大著呢。”

已經爬到門口的朱明玉說:“快說說,你怎麽活下來的?”

琥珀本來在路上已經把這幾天遭遇講了一遍,現在不得已又講一遍。

聽完這些,白叔禹皺著眉歎息一聲,問:“李鳳嵐,你覺得這次你的問題出在哪?”

李鳳嵐說:“我知道。”

“哎,”白叔禹歎息一聲,“你不願意說,我給你指出來吧,你狠不下心。”

李鳳嵐低頭不語。

“越是想著兩全其美,越是求而不得。”

當時最好的選擇是,一行人直接去滁州救白叔禹,秦沛然和林泉……放棄,因為把人全救下來的可能不到一成,而且還很可能再搭上幾個人。這些李鳳嵐都知道,可是她狠不下心放著兩個長風樓的老人不管。

這次大家能齊齊整整的,已經是奇跡了。

“狠下心”不是說兩句李鳳嵐就能做到的,白叔禹也明白這個道理,話點到為止,不能說的太透。

白叔禹笑了笑,說:“雖然不知道琥珀會回來,但是我給大家準備了一頓好吃的。”

說完,從院子的石磨上拿過來半扇羊。

“白天我去山下鎮子買的,一會兒天黑,咱們今天走不了了,我給大家烤個羊。”

看著這半扇兒羊,那整齊的刀口,李鳳嵐和翡翠想到了那些屍體,頓時一陣反胃,紛紛捂嘴幹嘔。

白叔禹不解的問:“你倆咋了?”

李鳳嵐大喊一聲:“不準吃肉!”

白叔禹說:“買都買了……我還買了點兒豆腐和下水,要不你們吃豆腐吧。”

又想到了琥珀砍人跟切豆腐一樣,翡翠大喊一聲:“豆腐也不準吃!”

當然,肉還是吃了,他們餓壞了,尤其是琥珀,抄起一條羊腿就啃,吃的很放肆。

六個人圍在篝火邊,前幾天的的陰霾一掃而空。

看琥珀吃的開心,李鳳嵐小聲問朱明玉:“朱道長,問你個事兒。”

“什麽事?”

“殺人的事。”

“我聽暮雲說了,雖然他不太想說,你……被迫殺了個人,是吧?沒事,安慰安慰自己就好,別太往心裏去。如果你當時不殺他,死的就是你自己了。”

李鳳嵐搖了搖頭,說:“不是我。”

朱明玉扭頭看向李鳳嵐,小心翼翼地問:“是……琥珀?”

李鳳嵐將琥珀的事小聲講了一遍,剛才琥珀講這些的時候,刻意把這段兒隱去了。

朱明玉眉頭緊鎖:“十幾個……還是那麽殘忍的方式……”他看向琥珀,琥珀似乎沒有被這事影響心情,吃的很開心。

他對李鳳嵐說:“或許……琥珀不會被這種事困擾吧,別想太多。”

李鳳嵐歎了口氣,不在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