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幾個黑衣人出來圍住了“穆梓”。這些人她都認識,說出來都算自家兄弟。
“什麽意思?”她冷冷地問。
“你昨天下午就該回洛陽複命的。”
“我被人纏上了。”
“你覺得我們信嗎?”
“我可以親自跟首領解釋。”
“不用了,首領很生氣。”
氣氛忽然緊張了起來,她在心裏把首領和那個胖子罵了一千遍。一個嚴酷不聽勸的首領,一個啥也不知道的死胖子,真是把自己坑死了。
她暗暗握緊了長槍,低聲說:“都是自己人,不能通融一下?”
“這是在白家的勢力範圍,任何事情都要小心謹慎。”
“我們共事這些年,你們了解我,我何曾做過對不起小築的事?”
“抱歉了,我們知道。但首領有令,上位殺手唐百靈,你已經不值得新任了。”
唐百靈微微一笑,心中釋然——做殺手的,哪有什麽好結局?
但是,我可不會就這麽稀裏糊塗的死了!
手中長槍忽動,刺向離自己最近的殺手。
她不是普通的殺手,她是穆梓的影子。穆梓一人分飾兩角,一個人根本無法做的天衣無縫。唐門的伶人術非常厲害,裏麵的易容術更是出神入化,加上她和穆梓體型相似,這麽多年除了穆梓手下的人,外人——包括大首領——都不知道此事。
她算是整個夜羽小築中跟穆梓關係最深的人,當然,對穆梓來說,她也是最危險的那個。這些年穆梓一直提防著她,一旦她有二心,穆梓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原本唐百靈以為,穆梓多少會念及這些年的情分,誰知道,自己還是太單純了。
穆梓的槍法,唐百靈學過一些,僅僅是為了演的更像。
她身上除了這把長槍,沒有別的武器,那幾個黑衣人都是穆梓精挑細選的,她根本不可能是對手。剛過了不到二十個回合,她就已經敗相盡露。
唐百靈盡力不讓自己死的太快,求生的欲望極大地激發了她的潛力。困獸一般的唐百靈竟然讓殺手們一時找不出大破綻,饒是如此,唐百靈身上還是平添幾條傷口。
又打了一炷香,她有些體力不支了。唐門的身法本來就不是為長時間纏鬥都準備的,而她的槍法也緊緊學了個形。就在她準備放棄抵抗,迎接自己的死亡的時候,斜刺裏突然竄出了一個胖子。
胖子手裏拎著一根粗木棍,如一頭巨熊墜入湖麵,將當下局勢攪了個稀巴爛。
殺手們根本沒反應過來這胖子哪來的,他不光力大無窮,速度和準頭也是高手順準,一時間竟然讓殺手們慌了陣腳。
唐百靈當然認識這個胖子,這不是譚無雙嗎?
“快跑!”譚無雙衝唐百靈喊了一嗓子,唐百靈想都沒想,扭頭就跑——反正沒什麽交情,你死不死的跟我有什麽關係?
吃飽喝足的譚無雙還是很能打的,這些殺手裏不乏高手,但是他們跟唐百靈一樣,都擅長暗殺,正麵對戰沒啥優勢。己方人數這麽多,竟然隻跟這個胖子打了個平手。
那邊唐百靈不要命的狂奔,她在腦子裏琢磨著下一步怎麽辦。夜羽小築的情報係統也很厲害,她想逃生比登天還難。難道就這麽束手就擒?不可能,自己的人生還很長,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見識過,不能就這麽死了。
她突然停下了腳步,抬頭望著天,身上的傷口陣陣作痛,思緒也混亂不堪。到底該怎麽辦呢?
長風樓。
她突然想到了這三個字。穆梓雖然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她跟長風樓的恩怨,但是大部分人都知道。這幾個月她沒有接過任何任務,前段時間私自去參加了藥仙穀的比試,之後安排屬下們悄悄跟著她,一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向朝嵐穀進發。再根據昨晚那個胖子跟她說的話,她隱約能猜到穆梓跟長風樓起了衝突,但是長風樓並不打算怪罪她。
唐百靈笑了,此刻她的內心,如同向猛虎發起反擊的獵物,向死而生。
依然轉身,向著逃來時的方向飛奔。
那邊譚無雙跟殺手們的對決已經接近尾聲,雙方其實都不太想打,殺手們還要追唐百靈呢,譚無雙更是不想殺人。
“住手!”唐百靈大喝一聲,雙方停止了爭鬥,看著她。
“你們現在殺不了我,也抓不住我,你們認不認?”唐百靈冷冷地問。
殺手們不說話,沒錯,有這個胖子在他們不太可能完成任務。
“不妨我們各退一步。”
“哼,怎麽退?你若跑了,怪罪的是我們!”
唐百靈冷笑一聲,說:“我死了,你們難道就會有好下場?這兩年,我們死的人可不少,有幾個是任務中死的?私下裏,各位可沒少抱怨。”
唐百靈說的沒錯,疤臉首領過於嚴酷了。
“我是為你們好,若為了我自己,我何苦回頭?還不到一天,她就要殺我,你們還沒認清嗎?”
殺手們有些動搖,沒錯,混口飯吃而已。
“共事一場,咱們誰也不要為難。就說沒有找到我,或者你們妝模作樣地再搜查幾天,總有個說法。話已至此,各位好自為之。”然後衝譚無雙說:“我們走。”
譚無雙有些沒反應過來,這是幾個意思?
殺手們果然沒有追唐百靈,這次疤臉做的太過火了。誰都知道唐百靈是她的影子,不明就裏的人總以為兩人關係很親密,誰曾想她竟然如此狠心。再說了,這個胖子不好對付,加上唐百靈,再打下去還不一定誰贏呢。
兩人離開後,唐百靈隻感覺心髒快跳出嗓子眼兒了。一邊跑路一邊暗自說:莽撞了,莽撞了。萬一他們不合作,好不容易求來的逃生機會就作廢了。
“穆姐姐!”譚無雙一邊跑一邊問,“剛才發生了什麽?他們為什麽要殺你啊?”
唐百靈斜瞥他一眼,說:“逃跑的時候不要說話!”
“為什麽?”
差點兒被胖子的話氣的背過氣去,她學著穆梓的語氣,耐心地說:“一,怕他們聽到聲音。二,容易岔氣兒。”
兩人直跑出十裏地才停下。唐百靈累的氣喘籲籲的,但是身邊的胖子連大氣兒都不喘,怪不得他敢一邊跑一邊說話。
“現在能解釋下了嗎?”譚無雙問。
唐百靈回答:“他們奉命來殺我,僅此而已。”
“你不是什麽十二首領嗎?”
“上麵還有更大的官,他們知道了我跟長風樓的關係,所以才要殺我的。”
譚無雙點了點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麽?”
做什麽?唐百靈在心裏笑了,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了。
唐百靈問譚無雙:“我現在,沒有什麽可以依靠的,我不打算與你們長風樓和解……但你願不願意幫我?”
她眼中有淚光閃動……別的不說,花月影的這半張臉還是能讓一般男人起了憐香惜玉的心的。
譚無雙回答:“願意。”
“好,幫我對付夜羽小築。”
…
洛陽貧民區的小宅子中,一燈如豆。
穆梓坐在書桌前,一隻手托著額頭,她有些不安。唐百靈昨天下午就該回來複命了,她為什麽沒回來?不應該的,這個世界上隻有唐百靈不會背叛自己的,她沒有理由,也沒有膽量。
可是為什麽沒回來?
穆梓殺伐決斷,當天晚上就發出了追殺令。
不管唐百靈有沒有背叛自己,她都沒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了,她還想保存“穆梓”這個身份。這些年,知道她做了多少醃臢事的人隻有唐百靈。不管她是背叛了還是出意外了,不見她本人或者屍體,穆梓不會安心。
已經一天一夜過去了,派出去的殺手也沒有回來,洛陽的各處暗探隻知道唐百靈出城後,一個胖子跟她一塊兒出了城,至於去了哪裏,不知道。
“譚無雙……”穆梓默念著這個名字,“礙事。”
她對長風樓的下一代懷有天生的敵視,上次在藥仙穀見到李鳳嵐她們,強壓著戾氣,這才沒有讓她當場爆發。
“來人!”穆梓大喝一聲。
不多時,一個白胡子老頭低著頭走進了屋子。
“首領您吩咐。”
“派出去的人怎麽還沒回來?”
“興許是唐百靈跑遠了,他們沒追上。”
“再派一撥人出去。”
“可是……這樣的話,洛陽的人手就……”
“住口!我說了!再派人出去!”
“是……”
穆梓揉著自己的眉心,她很累。她很佩服唐百靈,“穆梓”的性格如綿裏藏針,那種軟糯的語調,她是怎麽耐著性子學下去的?“疤臉”都受不了那個語氣,一共扮演自己幾個月,就已經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了。
…
“滁州?”馬車上,李鳳嵐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叔禹點頭回答:“沒錯,回滁州。”
“不好,”李鳳嵐搖頭,“滁州白家如果現在暴露,對他們而言會是滅頂之災,你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可是咱們有更好的辦法嗎?”
“對呀對呀!沒有的!”琥珀急忙說,“咱們趕緊去滁州吧。”
李鳳嵐搖著頭說:“不行,現在去滁州沒什麽好處,反而會讓我們失去一部分力量。”
“啊呦……小姐,”琥珀苦苦哀求,“你難道不想在**好好睡一覺嗎?不想好好洗個澡嗎?你們咱們都狼狽成什麽樣子了?”
琥珀之所以苦苦哀求,是因為她現在正背著那把巨劍。本來說放在馬車裏,但是太壓車廂了,放裏麵就隻能再坐一個人。她們的馬匹又不夠,不能單拿出來一匹馬馱劍。所以現在是琥珀和劍輪流騎馬,半個早上的路,讓琥珀苦不堪言,她想盡快找個落腳的地兒,想辦法把劍劈開。
李鳳嵐沒理會琥珀的哀嚎,細細的打量著從秦沛然那裏拿來的卷軸。
那是一張地圖,地圖上的地點是滁州到揚州這段距離,沒什麽特別的,不知道為什麽秦沛然要把一副隨處可見的低頭藏得這麽深。
而另一幅畫就比較有意思了,畫上的女子是李鳳嵐,或者說,是一個跟李鳳嵐長的一模一樣的女子。與李鳳嵐長年一身素白衣服不同,那女子穿著打扮很考究,光頭上的首飾就得有五六斤。
秦沛然是不可能見過李鳳嵐的,那這女子的身份隻可能是兩個人。
一,毀容前的李鳳瑤。二,李雨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