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休妻
“咕嚕”聲響起,藥罐的蓋子被熱氣掀開,藥液沿著罐壁漫了出來。呂輕靈驚覺,手忙腳亂地去揭蓋,卻因為太過慌張而打翻了藥罐,險些燙傷了自己。
驚魂未定之時,身後卻傳來冷冷地嗬斥:“你就是這樣為我煎藥的?你是成心打翻藥罐,想讓我病死痛死是不是?”
一回頭,便見臉上包著白布的溫啟森然地站在廚房門口,眼中是隱隱地怒火與徹骨地冷意 ” 。
呂輕靈心中一痛,淒然道:“你便是這般想我的?溫啟,在你眼裏,我到底還算不算是你的妻子?你當初對我說過的話都忘了嗎?今日你那般辱罵沈蓮瑤,是不是明日也要那般辱罵於我?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麽?”
溫啟兩眼一瞪,提高了語調喝道:“你這是什麽話?莫要忘了,你是因為我才得以保全性命,若不是我娶了你,你現在早已隨你家人流放邊疆,生死未知了。如此,你非但不知感恩,倒還責怪起我來了。哼,即便我辱罵你又如何?現在的你,已經不是大家小姐了,離了我,你連活都活不了,還有何資格在這裏與我大吼大叫的?”
“你……溫啟,你莫要忘了,你有今日,是因為誰?若不是我爹收留你,器重你,你還能有今日?現在我爹死了,你就忘恩負義,如此苛待於我。溫啟,你還有沒有良心?”
呂輕靈實在沒想到,溫啟竟然是個如此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更沒想到,在他的心裏,重視的隻有她尚書小姐的身份,除此之外,連一絲情義也無。
心,已如死灰,卻,仍是不甘,但,能怪誰?怨天怨地,唯一能怨的,也隻有自己。
一時間,悲從中來,呂輕靈不禁掩麵失聲痛苦起來。
“哭,哭什麽哭?你一個罪臣之女能活下來便該感恩戴德,我好吃好喝地養著你,你竟然還委屈上了。”溫啟惱火地罵道。
“你養著我?你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哪樣不是用我的嫁妝買的?你娘天天燕窩燉著,大魚大肉吃著,若非是我的嫁妝,你那點俸祿連喝米湯都不夠。”呂輕靈也氣急了。她費盡了心思討好婆婆,伺候丈夫,用自己的嫁妝補貼家用,溫啟非但不念她好,反而還當她是累贅。這怎能不讓她心灰意冷,怒意難平?
溫啟被揭了短,登時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指著呂輕靈罵道:“你這是在罵我仰仗女人嗎?想我堂堂四品朝官,竟然被你如此侮辱,呂輕靈,你就不怕我休了你嗎?”
呂輕靈一愣,隨即滿臉煞白,咬牙切齒道:“好哇,我看你是早就想休了我吧。休了我這個罪臣之女,好重新迎娶一個郡主回來,繼續靠著女人升官發財是也不是?”
“你,你放肆!身為妻子,竟然在丈夫麵前這樣蠻橫無理,你就不怕我真休了你?”
呂輕靈一而再再而三地揭他的短,讓溫啟氣得滿臉通紅,直哆嗦。斷了的鼻梁正疼得厲害,偏生呂輕靈又把他的藥給撒了,更是讓他把這疼的怨氣,直接記恨到了呂輕靈的身上。
“好啊,你休啊。你休了我,你娘每日的燕窩粥,參茶,鮑魚,你那點俸祿買得起嗎?休了我,你就不怕你們溫家沒米下鍋?”呂輕靈又傷心又生氣,更是被溫啟休妻的話給刺激到了,一時被怒氣衝昏了頭,頓時也不管不顧地與他大聲爭吵了起來。
客棧的廚房可不是什麽杳無人煙的地方,這客棧裏時不時地有客要點吃食,茶水,點心,廚房裏也一直不會斷火,廚子們雜役們即便是閑著時,也不會離得遠了,以防客人隨時要點吃食。
現下呂輕靈與溫啟在廚房裏大聲爭吵,早把周圍的人都吸引了過來,大夥都停了手頭上的活計,站在一旁看熱鬧。看了一陣之後,聽出了個大概,就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了。多半是說溫啟靠女人吃軟飯之類的說詞。
溫啟聽在耳裏,頓覺臉麵都被呂輕靈給丟盡了。他本就自以為一身傲骨,最怕被人看輕,一急一怒,也就咬牙發狠道:“好,好,你既然說出這般話來了,我不休你,便不是男人。”
說罷,怒而回房,當下便寫了封休書,扔到呂輕靈麵前,指著大門就讓她滾。
呂輕靈淚痕未幹,看著手裏的休書直發愣。
他竟然真的寫了,他竟然真的休了她。
呂輕靈哭著哭著,就突然笑了出來。
真是太可悲,太可笑了。自己一心愛戀,將終身托付之人,竟然是這般德行,眼裏隻有身份,地位,銀子,唯獨沒有她這個人。時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認,當初她贏了沈蓮瑤,並非因為溫啟更加愛她,自己比沈蓮瑤更勝一籌,而是她有一個位高權重的爹。
現如今,她爹沒了,她喪氣未過,傷心未平,而她自認為憐惜她,疼愛她的丈夫,竟然將她休了。
傻,真是傻。當初她怎麽就瞎了眼,看了上這樣一個人麵獸心之人?真是太傻了。
握著那一紙休書,呂輕靈又哭又笑,狀若瘋癲地走出了客棧,如行屍走肉一般地行走在大街上。
也好,這樣也好。如此,便不用再日日提心吊膽,刻刻小心翼翼了;不用再麵對尖酸刻薄,處處刁難她的婆婆;不用惶恐萬分地猜忌著溫啟的心思;不用在意他與安寧郡主的苟且……
真好,總算是解脫了。
她對,她是個罪臣之女,早該隨家人一起流放邊疆,或許,現在已經病死,餓死,累死在路上了。
也好,死了也好,死了,就什麽也不用想了。不用顧慮名節,不用在意身份,不用考慮自己的將來……
也能,解脫。
不知何時,呂輕靈已經來到了一座石橋上,她停下腳步,站在石橋邊,望著橋下的流水,心裏,忽然想起沈碧瑤沉江的情形來。
那時,她還是未出閣的少女,守著規矩,不能與尋常百姓家的婦人一般肆意圍觀,可她也差人去打聽過當時的情形。
那場景,她曾聽身旁的貼身丫鬟講述過。說是萬人空巷,沈碧瑤被關了一座木牢裏,她大姐哭著給她送行,喂她喝了兩口米酒,說是江裏冷,讓她先暖暖身子。
真是可笑,都要死了,還暖什麽身子?
如今也已是初秋,京城裏此時應該漸透涼意了。不知這江南的水,是否也像京城胭脂河中的河水一樣冰冷,是否,也能洗清她生前的罪孽?
她也是不潔之人,成親之前,就給出了自己的身子,壞了自己的名節,壞了規矩。雖然,她最後嫁給了溫啟為妻,可錯,畢竟是錯。
呂輕靈後悔,悔得肝腸寸斷,悔自己一時心軟,悔自己癡傻愚鈍,悔自己識人不清,悔自己不聽人勸……
可如今,悔又有何用?與其一生都活在悔恨裏,不若……了此殘生,還自己一身清白。
闔目閉眼,身子往前一傾,就要將這殘軀餘生盡投入河中去,卻忽然身子往後一仰,被人拽了個趔趄,摔倒在橋上。
“哎呦,姑娘,對不住,沒摔著吧?”李掌櫃的見人摔著了,忙上前去道歉。半伸著手,想扶人起來,又怕冒犯了人家。
呂輕靈睜眼看去,頓時一愣:“您是……當鋪掌櫃的?”
“正是李某。姑娘,可能站起身來?傷著沒?要不要去請個大夫?”
李掌櫃的溫言細語,讓呂輕靈一時失了神。來自陌生人的關懷,將她從悲痛絕望中拉了回來,回想起自己方才尋死的舉動,心中一陣後怕。忍不住,又無聲地哭了起來。
李掌櫃一瞧,歎了聲,一邊將人扶起來,一邊安慰道:“姑娘,聽李某人一言,人這一輩子,沒有過不去的坎。此處離我的鋪子不遠,不如隨我回去,喝杯熱茶,潤潤嗓子。”
呂輕靈哭著點點頭,衝李掌櫃福了一福,算是謝過。
李掌櫃帶呂輕靈進了當鋪後堂,泡了杯熱茶送了過去,又立刻差人去陸宅報信。方才在首飾鋪的時候,從少東家與那姑娘說的那些話中聽來,少東家分明是認識這位姑娘的。現下這位姑娘要尋死,李掌櫃也不能視而不見,想著,還是知會一聲少東家為妙。
沈碧瑤一聽到消息,如蒙大赦般地甩了賬本扔了筆,眉飛色舞地跑去沈蓮瑤的臥房,拉起正逗著隨安的趙延欣道:“出事了,呂輕靈要尋死了。”
趙延欣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頓時回道:“輕靈妹妹要尋死,你這樣開心做什麽?”
“不是不是。”沈碧瑤擺擺手道:“我開心不是因為她要尋死,而是我可以不用看賬本了。走吧,她現在就在當鋪裏,咱們快去瞧瞧。”
說完,就拉起趙延欣往外跑去。
趙延欣在後麵喊著:“誒,你慢些,先告訴我發生了何事?輕靈妹妹為何要尋死啊?”
“哎呀,去了就知道了。快點走吧。”沈碧瑤隨手拉了個下人,讓他告訴管家一聲,她有事出門一陣。然後,就拉著趙延欣,跟著那個來報信的當鋪夥計,一起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