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恒在校尉營轉了一圈,最終選擇了靠近火頭營一處不起眼的營帳。

周山河說的也沒錯,一群糙老爺們兒住的地方,大通鋪裏被子都胡亂扔著的,一掀帳簾一股難聞的味道便湧了出來。

腳臭味、汗味還有其他不知名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別說衛恒,周山河第一個受不了,放下簾子跑到一邊幹嘔起來。

為了迎接衛恒,今天營裏沒有操練,士兵都在營帳裏休息,聽到幹嘔聲,有個高高壯壯的士兵走出來,小心的問:“校尉大人,你沒事吧?”

周山河緩過氣來,衝著那人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們成天是幹什麽吃的,營帳是給你們睡覺的地方,你們把這裏搞得烏煙瘴氣,也不怕自己得病短壽?”

那人看著高大,卻是個老實巴交的,聽到這話撓了撓頭,說:“我們習慣了,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再說了,營地四周水源少,十天才能洗一回澡,有味道是在所難免的啊。”

周山河還想再罵,衛恒已掀開帳簾,神色如常的走進去,楚清河緊跟在後麵,周山河雖然心底十分嫌棄抗拒,也還是強忍著跟進去。

帳子裏的士兵沒有想到欽差會來這裏,全都拘束的站在角落,不知道接下來會麵對什麽。

營帳裏的設施很簡單,隻有兩個大通鋪和幾床被子,每個士兵有兩套換洗的衣物,無一例外,全都亂糟糟的堆在床頭。

一目了然。

衛恒看完問那個高個子士兵:“你是什麽兵?”

高個子下意識地去看周山河,周山河沒好氣道:“欽差大人問你話呢,你看我幹什麽?”

高個子立刻收回目光,說:“回欽差大人,小的是火頭兵,每日負責揉麵切菜。”

難怪,屋裏還有油煙味兒。

衛恒又問:“你剛剛說你們十天才能洗一次澡?水源在什麽地方?”

“回大人,水源在離北衡山腳,每日火頭營都有專門的士兵去打水。”

從北衡山腳到校尉營,便是騎馬來回也要兩個時辰,若是靠人走路去打水,來回怎麽也要五六個時辰,營裏這麽多人,光是做飯用水量就很大,更不要說洗澡了。

衛恒點點頭,看向周山河問:“周校尉上任這麽久,可曾想過要改善這件事?”

周山河當然是沒有想過的,他是校尉營最大的官,底下的人十天才能洗一回澡,他卻隨時都能用水,根本不用擔心洗澡的問題。

不過衛恒都這麽問了,周山河也不能說實話,隻道:“這個問題下官的確有想過,隻是遠峰郡的氣候就是這樣,要想解決用水問題委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山河隻說難度很高,想要含糊過去,衛恒說:“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周校尉如果真想解決,總歸是能想到辦法的,是吧?”

周山河不敢反駁,賠著笑點頭。

衛恒對那高個士兵說:“我與你換一下,這幾日我睡你的床,你去周校尉為我布置的營帳睡。”

高個士兵還沒說話,周山河已驚叫出聲:“這怎麽能行?”

周山河這麽一說,高個士兵也連聲道:“大人,這樣不行的,屬下身份低微,怎麽能睡大人的床,而且屬下的床邋遢的不行,大人肯定睡不好的。”

高個士兵說著紅了臉,為自己睡的床如此邋遢感到羞愧。

衛恒不理周山河,看著高個士兵問:“你的床在哪裏?”

高個士兵猶豫了下指向左邊第二個床。

那床和其他人的一般亂,被褥和床單都成了黑色,所有人都是用自己換下來的衣服做枕頭。

衛恒走到那張床前,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躺了上去。

棉被挺薄的,躺上去能感受到床板的硬度,有些硌人,但並非不能接受。

衛恒今日穿的官服,內務府用金銀雙絲繡的活靈活現的飛魚與髒亂的床鋪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根本就是格格不入。

“大人!”

周山河嚇了一跳,大聲叫著就要把衛恒拉起來,衛恒看向楚清河,問:“楚大人覺得如何?”

楚清河在衛恒旁邊那張**躺下,而後說:“床雖然有點硬,但睡幾日也無妨。”

這便是要陪衛恒一起在校尉營住下。

周山河覺得兩人都瘋了。

但衛恒和楚清河都是鐵了心要睡在這裏,周山河再攔也無濟於事,實在沒有辦法,周山河咬咬牙說:“既然二位大人非要如此,那下官也陪二位大人一起住這裏好了。”

營帳裏的味道委實難聞,周山河又說:“這些被子都是他們蓋過的,實在有損二位大人的身份,下官讓人送兩床幹淨被褥來。”

“周校尉不必麻煩了,”衛恒回絕,坐起身說:“本欽差和楚大人住在這裏就行了,周校尉幫忙把跟著我們一起來的那些禦林軍安置一下,然後按照往常一樣,該帶兵操練就帶兵操練,當我們不存在就好了。”

你們都住進來了,怎麽可能當你們不存在?

周山河腹誹,撐著笑說:“衛大人和楚大人都以身作則了,下官怎能當二位不存在,下官還是……”

周山河還是想留下,他不把衛恒和楚清河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一點兒也不安心。

然而周山河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衛恒打斷:“周校尉,本欽差不是在跟你商量。”

衛恒的語調仍是柔和的,說話的速度也不急不徐,但這句話一出來,強大的威壓便彌漫開來,營帳裏的士兵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衛恒盤腿坐在髒兮兮的**,姿態有些慵懶,但這個時候,誰也無法忽略,他是立下無數戰功的鎮國公之子,亦是當今太子妃的親哥哥,更是此次陛下欽點的欽差大臣。

他讓周山河按照往常一樣練兵,當他和楚清河不存在,不是在和周山河商量,而是命令。

不容拒絕。

周山河額頭冒出冷汗,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的上位者骨子裏的高貴和威嚴,他不敢再多說什麽,隻能順從道:“下官謹遵欽差大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