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以來我們鮮少打照麵,也不知是刻意還是偶爾,他又是那般周道地向我行了行禮,開口道:“夜色已深,姑娘應當歇息了。”

他打橫將我抱起,就在正欲將我帶離前院時,我的餘光卻終於瞧見了他們圍著的是什麽。

那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縮成一團,正**著一抖一抖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謝令昭,正是我那個整日犯懶的師傅,現如今,他披頭散發,白淨的臉上滿是血痕,身上被戳了好幾個血窟窿,整個周圍流成了一片血河,他似乎看見我了,原本繃緊的嘴唇忽然彎了上去,好像在跟我打招呼。

我渾身血氣都在往上衝,不知怎麽從蕭若楷懷裏掙了出去,整個人栽在了地上,頭都被砸懵了,眼前又是不予山那夜一樣,黑紅一片,分不清是我額角滲出的血,還是他們在謝令昭身上戳出來的血。

有人想把我拖走,我把他們一個個全都推了開,最後抓我的那個人力氣格外的大,一把就將我囚在了懷裏,可我沒有回頭看,眼裏隻有倒在血泊裏的那個人,我對著抱我人的手腕死命咬了下去,頓時嘴裏就是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最初他還忍了忍,後來因為我太過瘋狂,他隻得撒手,這一撒手,我正好爬到了謝令昭麵前。

謝令昭很困了,可見到是我,仍是努力地張了張眼皮,好似想說話,他剛一張口,就哇地吐了一大口血,我看了他身上的血窟窿,一個兩個三個……太多了,是那群舉著長槍的南羌人捅到他身上的,幾乎把謝令昭捅成了篩子。

我想去握他的手,卻怎麽都找不到,右手呢?謝令昭的右手呢?為什麽隻能摸到一片血肉模糊的東西?

謝令昭終於開了口:“唉……我是真不愛管人家的閑事……”

他一說話,我就哭了,眼淚啪嗒啪嗒都落在了地上,倒入了他的血河裏,我把謝令昭抱在懷裏,高喊道:“鬆綁!來人啊!幫他鬆綁!”

謝令昭渾身上下被捆得很緊,也是,他武功那麽高強,怎麽會被人打成這樣,怎麽會失去左手?!一定是有人使了陰招,現下他都快死了,卻還被人捆成這樣。

我喉嚨都喊啞了,周圍明明站著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人上來幫忙,最後不知是誰往地上扔了一把小刀,我立即撿起將麻繩割斷。

謝令昭得了自由,嘴角起了笑意,我知道,我這個師傅平生最愛自由了。

謝令昭抬起左手,我立即意會到他的意思,將他手攥在手心裏,說道:“你別說話啦!越說血留越快知不知道啊!”

他的聲音在發抖:“再不說……就真沒機會啦……”

他用左手摸了摸我的鬢角,歎息著說:“太可惜了……當初沒有用心教你廚藝……看來以後是想教也教不成了……”

“胡說!”我抱著謝令昭,抽泣著說:“怎麽沒有機會?我們還要一起去開店,你當大廚,我當老板娘,還要合夥騙別人錢呢,你怎麽能失約?啊?”

謝令昭笑了笑,嘴角又冒出了好多血,說話的氣息卻越來越弱,我隻能湊到他唇邊,他喃喃著:“……當初你問我可否有在意的事情……我沒有好好想……如今卻知道了……”

“……我最討厭麻煩……可你總是不斷給我找麻煩……”

他目光含笑地看著我:“……平生唯一一次管閑事就是這個下場……但……值得……”

我將謝令昭臉上的碎發抹開,又將臉貼近了他,不斷安撫著:“不會的不會有事的,你還有好多菜沒有教我,還有好多風景我們沒一起看過,你不是還有那處人間仙境嗎?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那裏住,好不好?謝令昭,你別睡覺了!別睡了!”

他左手動了動,似乎想從衣襟裏掏出什麽東西,但呼吸卻越來越急促,我隻能緊緊地抱住他,忽然,他的手就這麽垂了下去,就這麽直直地倒在了血泊裏,濺起來的血全都潑到了我臉上。

謝令昭他又睡著了。

有人從身後拉了拉我,我怒道:“滾開!”

我死也不肯撒手,一直把謝令昭抱在懷裏,開始喃喃自語,全是他曾經對我說過的話:“你這樣的怕是沒有男子願娶。”

“徒兒,為師勸你,若是沒有祖上三代傳下來的基業,便趁早轉行吧!”

“謝令昭摔了!謝令昭摔了!謝令昭摔了!”

“奇女子,許個願吧。”

我模仿著他的語氣,又笑又哭,謝令昭還是那樣眉眼含笑地看著我,可是卻沒有配合著說出下句話,他隻是很安靜地聽著我自言自語,大約是覺得這樣很可笑,但我知道,如果他睡醒了,一定會陪著我的。

但他這次睡得有些沉,身子漸漸涼了起來,我將他箍得更緊,試圖將身上的暖氣傳過去,可是沒有用,沒有用啊!無論我怎麽捂,謝令昭的身子就是冷了下去,直到越來越僵,然後,再也動不了。

有東西從他衣襟裏滑了出來,那是一塊沾滿了血漬的棗泥糕,棗泥糕的顏色也是暗紅的,可卻跟血色不一樣,那血更深,更觸目。

棗泥糕碎了,碎成一塊一塊的,即使謝令昭把它護在心口,它也還是被毀了。我把棗泥糕碎吃了下去,甜而不膩,綿密鬆軟,這手藝,即便是品香齋最好的師傅也做不出。

世界上隻有他做得出,隻有我那個閑散師傅才做得出。

“師傅改日可教我做做?”

沒有人回答我。

那個有著一雙好手藝的人,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第一縷天光落在了謝令昭臉上,他的眼睛仍是半閉著,他就這樣看了我足足一整夜,比呼吸停下的時間要長,比手落下的時間也要長,他可真是,看了我好久好久啊,我跪在地上,將手緩緩覆在了謝令昭眼上:“晚安師傅,阿離祝你做個好夢。”

有人把謝令昭從懷裏拖走,我明明已經哭啞了,可卻仍然叫著他的名字。

一雙銀靴停在了我麵前,那銀靴的主人想將我扶起,可卻被我往後一縮,避了過去。顧遠之蹲了下來,平視著我:“哭夠了嗎?可以跟我回去了嗎?”

我怔怔地望著他,好半會兒才找到聲音:“把謝令昭還給我。”

他皺了皺眉,再也不聽我說話,徑直將我打橫抱了回去。

我的匕首,被他扔了,我的師傅,被他殺了,我想複仇,可卻什麽都做不了。

顧遠之把我扔到房裏,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我,好像想知道謝令昭死了,我會有多難過。

我突然就想起去不予山之前,謝令昭罵我的那些話,他句句肺腑,我卻置若罔聞,就是因為我的天真,錯信了眼前這個人,錯以為自己會有些許不同,所以才害得他變成這樣,才害得他永遠提不起菜刀。

我怔怔地看了顧遠之一會兒,順手抄起了手邊的杯子,忿恨地往他身上砸去,杯子從他額角彈回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他完全沒有閃躲,額角滲出了血,沿著鬢角緩緩滑了下來。

顧遠之伸手想摸我的臉,卻被我避開。

他無奈道:“謝令昭不是我要殺的,他本是南羌安插在江陽的眼線,多年來卻一事無成,上次從不予山擄走你本是大忌,讚普早就不能容他,更何況這次回江陽後,他多番闖入瞭望塔,差點讓讚普懷疑到你頭上……”

我連哭都哭不出了,隻是盯著他,盯著這個人。顧遠之渾然不覺,仍說道:“我向讚普提議,以你為餌,料想你要成婚,謝令昭必定會按捺不住,若他現身……”

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了,顧遠之到底為什麽要留著我這條命,原來,原來竟是為了這個,什麽真心,什麽求娶,都是他誘騙的謊言!

他說怠慢不得、一生一次的大婚,隻是為了捕獲謝令昭的一場局,而我竟無意間成為了殺害謝令昭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