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可以慢慢睜開眼睛了。”雲淺漫聲道:“不能一蹴而就,慢慢睜開。”
葉無痕的眼睫輕輕一翕動,隻見眼皮下頭的兩顆眼球,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現在必定是心潮澎湃,一麵想睜開眼睛,盡快驗證一下,他究竟有沒有複明,可另一麵,他又不敢睜開眼睛,生怕這許久的希望,又一次落空。
“師父何必猶豫?”雲淺清涼的手指,已經覆在了葉無痕的眼皮上:“師父生殺予奪,難道連自己的眼睛都麵對不了麽?”
一語及此,葉無痕的眼皮一顫抖,他終於鼓足了力量,將眼皮睜開了。
隻見眼前一片恍惚,可是他卻陡然發現,眼前有很多重影,模模糊糊的,雖然什麽都看不清楚,可是終究不是一片黑暗了。
他看到了光影,看到了大大小小的東西,他伸出手,可腳下一踉蹌,竟然掃倒了桌上的花瓶。
幸好雲淺眼疾手快,手掌一翻,便握住了花瓶的細頸,她又不動聲色地將花瓶放回了桌上。
光是剛才這一手,便可以知道,雲淺近日來的武功進境,可說是驚人了。
隻是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葉無痕的眼睛上,倒是沒有注意到這一茬。
葉無痕隻覺得,眼前模模糊糊的東西,變得越發清晰起來,他終於看到了細致的輪廓,最先映入眼中的,便是雲淺的一張臉。
他不由得一驚,雲淺的這張臉,出塵脫俗,即便不施粉黛顯得過於蒼白了些,也已經超脫了凡人的姿色。
他未見這張臉的時候,便對雲淺有所屬意,現在真正看到了這張臉,他心神一**,卻又覺得心口一痛,便趕緊轉過了目光,看向了清風和青鸞。
這二人也發覺了,如今的葉無痕,眼睛裏頭有了光彩,且這雙眼睛,當真是一雙絕妙的桃花眼,按在葉無痕的臉上,也沒有一點不協調的地方,反而顯得葉無痕,多了一分神采飛揚的精氣神。
青鸞伸手一拉清風的袖口,兩人一齊跪倒在地,齊聲賀道:“恭喜穀主,賀喜穀主!”
穀中的其他人,還不知道這個好消息,這二人倒是盼著趕緊出門去,將這消息,散布得穀內人盡皆知曉了。
剛剛複明,葉無痕看到了太多東西,他看見了從窗戶縫中,透進來的陽光,看到了自己桌子上的白瓷梅瓶,看到了雲淺那張不染塵埃,驚世絕豔的臉,還看到了每個人臉上不同的表情。
看得東西多了,眼睛難免有些酸澀,可葉無痕舍不得閉上眼睛,他還想看得再多些,再清楚些。
雲淺猜到了他的心意,便伸出手去,扶了葉無痕一把:“師父,不若在眼前蓋上白絲絹,我們還可以出去緩緩走走。”
葉無痕竟真的點頭同意了,青鸞和清風各自跟在後頭,很快,幾人一起出了房間。
有了絲絹遮掩,陽光也並不多刺眼了,葉無痕和雲淺,在前頭走得極為緩慢,倒不是因為別的,隻是因為葉無痕實在看不過來了。
他不知道這世上的樹葉,竟是濃綠至斯,也不知道湖水竟是如此透明澄澈,更不知道,斷腸穀口的瘴氣,似是一團緋紅的雲,阻攔在那兒。
這一切的一切,因有了這雙新的眼睛,才變得如此與眾不同。
雲淺心中也很是高興,她能夠用藥,治好一個人,自然會有滿足感的。
兩人走得入神了,待回過神來,青鸞和清風竟然沒有追上來。
雲淺深覺得,隻有二人獨處之時,扶著葉無痕的胳膊,不是個意思,她便不動聲色地將手鬆了下來。
即便她的動作再自然,葉無痕也察覺到了,他神色一沉,倒是並未發作,反而瞧著滿山翠色,緩緩道:“這裏不好。”
“為何不好?”雲淺愛極了此處的景致,乃是天公造化,一切順從自然,山色更是沒有任何一點矯揉造作之感。
“我看不慣。”葉無痕冷聲道:“將這裏的草皮,全數鏟除,換成彼岸花才好。”
雲淺想說些什麽,可又深深感覺,話說出口了也是多餘,便按捺不言。
“你為何不同為師說話?”葉無痕的語氣更加生硬了:“難道你不喜歡?”
“我確實不喜歡。”
雲淺也沒有避開這目光,同樣的眼睛,放在雲彤身上,那是三月桃花春水,脈脈含情,可放在葉無痕的臉上,更像是冬日裏最為料峭時節的霜花,美則美矣,冷得也讓人心底發寒。
見葉無痕隻是眼神冷冽,雲淺緩聲道:“別的不說,難道你要將這滿山濃翠,都換成彼岸花麽?你瞧不慣也就罷了,何必和天然之景過不去呢?”
她眼神之中,難得地有了一絲情緒,那裏頭透露著淡淡的埋怨之意。
葉無痕看在眼中,隻覺得活色生香,他所認識的雲淺,永遠都是冷靜,自持,做事滴水不漏的,唯有此刻的雲淺,多沾染了一絲人氣,可這一絲人氣兒,通常是不展露在他的眼前的。
思緒繁雜,葉無痕負手而立:“也罷,既然你喜歡,就留下這些東西吧,滿山濃翠又有什麽不好?”
這人倒是一會兒一個樣,雲淺目光一避,也不說話了。又走了一會兒,葉無痕竟然將絲絹緊了緊:“我今日已經看夠了。”
這話說得,讓雲淺不由得心酸了一下,她很是理解這種感受,驟然得到的東西,實在太過美好的時候,便會患得患失,想要強留下來。
“師父大可放心。”
雲淺展顏一笑,竟讓周遭所有物事,一時間都失卻了顏色:“眼睛好了便是好了,隻要師父不輕易挑燈夜讀,不耗費這眼睛,那這眼睛就算是到了耄耋期頤的年紀,也會好端端的。”
光是這一笑,已經占盡了天下風月,何況她說出來的話, 又是如此好聽。
葉無痕隻覺得這世上無一處不可愛,素來對外界的敵意,也少了不少,可他卻又一次感覺到,心口處絞痛起來,這一次痛的程度,又要比上回更甚,甚至還透著一種綿密的空洞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