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人的用藥習慣,便可以看出這個人究竟是師從何方學得醫術,何況宜珍太妃剛才點穴的手法, 又是那般高明。
雲淺心中生出疑慮,也不足為奇,她也知道,就算是自己直接開口相問,宜珍太妃也未必會說實話,自己妄加猜測此人和斷腸穀有關,恐怕也有些不妥。
沒想到宜珍太妃笑道:“我知道,你在疑心我的身份,我也不妨告訴你,當年先皇駕崩之時,確實讓不少妃嬪殉葬,但其中唯獨沒有我。”
先皇晚年之時,心神大亂,又篤信醫卜之事,還令人強行煉製了不少丹藥,求得是長生不死,為了長生不死,他用盡了各種心力,最終還是死了,而且常年服侍用朱砂煉製成的丹藥,導致他駕崩之時,就連骨骼都變成了黑色。
長生不死,隻是一場空夢罷了,雲淺也是從父兄的嘴裏得知這些事的,她才不會相信什麽長生不死,隻要是人,就一定會死,區別隻在於活著的時候,究竟能做多少有趣的事情,不枉此生。
“宜珍太妃,難道先皇當年並不寵愛您,所以也未曾讓您陪葬?”
雲淺不過是試探一問,她自然知道,其中肯定另有情由,可若是宜珍太妃不說,這些事就會永遠埋在塵埃之中,永遠不得而知。
“先皇原先服食了太多丹藥,腦子也糊塗了,他都忘了有我這麽個人了,自然不會讓我殉葬。”
宜珍太妃簡直可說是輕描淡寫:“我也樂得清靜,就這麽活了下來。”
內中的原因絕對不至於此,雲淺不由得追問道:“那太妃就一直住在這萬竹樓中?”
“這裏原先是先皇禦賜的竹海聽濤,我嫌原先的名字太過雅致了,才換成了現在的名字,當今皇上慈悲,留我在此居住,想來也不是什麽問題吧?”
宜珍太妃的小指,扣在了一旁的雙耳壺上:“我不問世事多年,今天若不是你闖進此地,我都快要忘了,我是在宮中居住的。”
宜珍太妃不肯說,雲淺也不能強認她便是斷腸穀的人,隻好作罷,她的掌心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了,可見其中的劇毒已經漸漸消弭了,待休息片刻,她就可以離開此地。
“夜黑風高,出去的時候要小心。”宜珍太妃點了三支信香,那香氣漸漸彌散開來:“說不準,那些番羅國的人,還在外頭等著你呢。”
“此處畢竟是皇宮內苑,她們又敢奈我何?”
雲淺昂起頭來:“若我躲在這兒不出去,那蘇梨還道我真怕了她。”
卻聽得外頭似是有烏鴉哀叫了幾聲,又有簌簌雪落之聲,這定然是有人來了,雲淺馬上打起精神來,外頭那人的腳步聲很輕,若不是踩在外頭的雪地上,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雲淺也是無法判斷此人究竟在何處的。
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突然,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隻見一柄銀光閃閃的匕首切進門來,雲淺定睛一看,正是駱楠,她正全神貫注,下意識便要將匕首刺過來,卻一下子瞧見了雲淺,生生止住了匕首的去勢。
“小姐,你果然在這兒!”駱楠神色一喜:“我聽薔薇說,你不見人了,就趕緊找了過來。”
宜珍太妃輕輕咳嗽了一聲,駱楠回過頭去,才知道這兒並不止雲淺一人,她歪了歪腦袋,好奇道:“您是何人,看樣子,莫非是住在此處的姑姑?”
“這是先皇的妃子,宜珍太妃,駱楠,不可無禮。”
雲淺眸光也溫和了下來,駱楠冒著如此大的風險來尋找自己,已經可以說明她的忠心。
“駱楠?”
宜珍太妃緊緊盯著駱楠的臉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似是想起了什麽,可又低下頭,沉思了片刻,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恢複了風輕雲淡的模樣:“既然你的人已經找過來了,你們也應該走了。”
“小姐,咱們快些走吧,王爺現在正在找你呢,若不是皇宮內苑不好派忍受,他都快要將這兒翻個底朝天了。”
駱楠急聲道:“小姐,你的手是怎麽了?”
“被小蛇咬了一口。”雲淺冷聲道:“來日這蛇也活不了太久了。”
她複又一福身:“多謝今日太妃相救,改日再來同太妃說話。”
宜珍太妃將門一下子打開,她忽而翕動了一下嘴唇:“我看這小丫頭很有趣,來日得閑,你帶她一起來吧。”
能讓宜珍太妃如此說得,駱楠倒是獨一份,若說這其中沒有什麽原因,雲淺是不信的,可是看著駱楠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樣,她又找不到這兩者之間的關聯。
唯有葉無痕當日給她的那塊玉玨,還藏在府中,此物牽扯了駱楠的身世,難道這宜珍太妃和駱楠的身世有關?可轉念一想,當日駱楠乃是和兄長一起流落街頭的,恐怕和宮闈並無什麽關聯。
兩人一起走出了萬竹樓,穿過了一片雪竹林,又一次回到了後花園中。
已經快要醜時了,就算是年節,宮中也有宮禁,今日無法出宮,她便匆匆趕回了皇後宮中。正殿的燈火已經熄了,卻見夜無殤和月姑姑立在殿門口,十分焦急。
見雲淺回來了,夜無殤才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一旁的月姑姑笑道:“不知王妃去哪裏了,倒是讓王爺好生著急。”
雲淺傾然一笑:“讓母後和姑姑憂心了,這後花園太大,我走入了一片竹林之中,若不是有駱楠來找,隻怕是迷路了。”
“原來如此,奴婢還要上夜,皇後娘娘給王爺和王妃準備了偏殿,若有什麽需要的,喚奴婢過來就是。”
月姑姑屈膝行禮過後,便退下了。夜無殤這才上前,環住了雲淺的腰:“淺淺,你沒有說實話,你不是個輕易能迷路的人,何況你這手……”
手上還纏著之前包紮用得絲絹呢,雲淺抿唇歎息道:“我今日遇見了先皇的宜珍太妃,她如今住在萬竹樓中,而且,她還身負極其厲害的武功,對藥理毒術也頗為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