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宮?”墨雲溪眼底一片漆黑,他反問,忽然笑了一下,好像盛開在九泉之下的彼岸花,荼靡熱烈。
寒冷的聲音從他的薄唇中溢出:“本王還沒讓你給我一個說法,你現在居然倒打一耙。”話鋒一轉:“皇後娘娘下懿旨請本王的王妃過來,這陣勢,相必是沒想讓她活著出去。”
程筱落臉色一僵,他說的不錯,是沒想讓她活著離開,可是,她刺殺本宮是真。
“皇後娘娘,賣本王一個薄麵,這件事就這麽算了。”
他垂眉溫柔的看過沐瑤,沐瑤抬起臉龐衝他傻乎乎的笑了一下。搖頭歎息,蠢女人,沒了他可怎麽在世上安然存活。
沐瑤摸了摸臉頰,有什麽問題嗎?怎麽他的眼神怪怪的。
空氣中靜的針落可聞,太監冰冷的屍體橫倒在石磚地上,落下去的時候揚起的雪花覆蓋在他的臉上、身上,現在連胸口的血跡都凝固了。
院中角落站了一個宮女,渾身上下隻有一雙杏核眼要好看些,她無聲的觀看了這件事。
隻能聽見程筱落起起伏伏的呼吸聲,她狠厲決然道:“賣你一個薄麵,那誰賣本宮一個薄麵。”
冬日裏的太陽不暖,可是每個人的身上都是汗水,那是冷寒。
程筱落忽然陰測測的說:“不如留下王妃的舌頭,本宮就給你那個薄麵,饒了她。”
沐瑤往後躲了一下,雪花沾濕了鞋麵,墨雲溪牽住她冰涼的素手,放在溫熱的大手裏暖。
“白日做夢,本王瞧著皇後娘娘容顏枯黃,呼吸不穩,一定是病了。依本王看,找太醫開副方子,比在這受冷好。”寬大的袖口裏,大手撚著小手,語氣不變道:“這隻是一件誤會,皇後娘娘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本王就不在這浪費時間了。”
打算抽身離去,程筱落爆喝:“你敢嗎?你們敢踏出長樂宮一步,就是謀逆大罪,通通誅九族。”
沐瑤頓住身體,用柔順的目光去看他,隻見他渾身上下籠罩在怒氣之中,轉身,看程筱落的眼神跟看一具冰冷的屍體無益。
程筱落如墜冰窟,渾身透心涼,是啊,她怎麽忘了,他是墨雲溪,什麽幹不出來,隻要他想,換個皇帝易如反掌,何況是個皇後。
“皇後,別忘了你也在九族之中。”聲音是冷徹揚發出來的,不大不小,甚至有一點點的暖。
天空中下起雪花,不大,隻是掉到睫毛上影響視線。
沐瑤眨著眼睛,把雪花暖化,看著他單薄的身影,身上披著黑熊大鼇,厚重的黑熊毛將他半個身體都陷進去。
年老的太監推開門,他抬腳踏過台階,站在沐瑤的身旁,看著熟悉的臉龐一陣恍惚,輕生問道:“冷嗎?”
她搖頭,墨雲溪自然而然的隔離開兩人,冷徹揚抿唇笑了一笑,雪白的臉色也有了生氣。
沐瑤好奇的看過去,這段時間怎麽了,感覺好像生病了。
程筱落咬唇,陛下算是給了她一個台階下來,她再不下來是有些不識抬舉了,可是放過她,她做不到。
她故作輕鬆的說:“陛下,臣妾已經說了,隻要留下沐瑤的舌頭,臣妾就當這件事過去了。”
冷徹揚眸子閃過一絲惡心,舌頭,虧她想的出來。
墨雲溪不想在這糾纏,真是無聊透頂,牽著她的手,低聲說:“走吧。”
沐瑤點頭,跟著他的步伐,回頭看了一眼。可惜,入眼的是狠厲不甘又敢怒不敢言的程筱落,還有他孤絕背影。
院子中的人走的差不多了,程筱落閉上眼睛,在睜開,裏麵是擋不住的饑嘲:“陛下可真是好人做到底,可惜,君有意,人無情。”
“落落。”無奈的歎息。
程筱落臉色漲紅,落落,隻有在大婚之夜他才這麽叫自己,這人心和世道一樣,真是說變就變。
“冷徹揚,你要看墨雲溪臉色行事,本宮可不看。”她笑容中帶著血淚,字字珠璣道:“你還不知道吧,沐瑤,也就是墨王妃,她就是皇宮中的蕭雯,你的妃子蕭雯。哈哈,真是滑稽可笑。”
冷徹揚渾身一震,蕭雯就是沐瑤,這怎麽可能,身體搖搖欲墜,年邁的太監上前扶住他不穩的身體。
她不看他慘白的臉色繼續道:“想不到吧,墨雲溪知道,他就這麽瞞著你,若不是臣妾,你還瞞在鼓裏呢。”
她神經兮兮的笑了,院子裏剩下的宮人不知道該怎麽辦?這要是聽了不該聽的,可就是死罪。老太監示意他們皇後瘋了,趕緊出去,別在這自找死路了,嬤嬤爬打滾爬時日久了趕緊拉著太監偷偷溜走,角落裏的宮女也腳步淩亂的跟在他們的後麵一同出去。
院子一下空曠了,天空中的雪大了起來,洋洋灑灑的飄落下來,落在黑熊大鼇上,有薄薄的一層。
程筱落穿的少,她不覺得冷,胸口有一股怒火燃燒不掉,她瞪大漂亮的瞳孔,舔了舔血紅的唇瓣說:“冷徹揚,你要做縮頭烏龜,我可不做。”
冷徹揚指著她顫抖,以下犯上,不要臉,胸口氣的生疼,老太監立刻給他順氣,她嘖嘖兩下道:“有本事,你就出去派兵殺了墨雲溪,那我就稱你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不然,你和一個蛀蟲有什麽區別。”
這句話壓在她的胸口很久了,如今終於吐出來了,說她瘋了也好,傻了也罷,她真的絕望了,她是國家的皇後,卻活的比誰都憋屈,怎麽不恨。
轟,冷徹揚搭建的心理防台轟然倒塌,臉上半分血色也無,抬起手,程筱落不屈的瞪視他,打啊,就怕他連打都打不下來,懦夫。
紅唇張張合合,話翻來覆去的在他的腦海中出現,手再也不受控製,“啪!”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院子中回響,程筱落臉上赫然是一張深深的五指印,冗長的耳鳴過去,她不能思考,甚至不動彈。
老太監驚恐的站在一旁,半聲也不敢坑。冷徹揚目光渙散,隻是手掌發麻,足見他用大了力氣。
程皇後捂著臉,強迫自己不要流淚,悲情的看著冷徹楊,還沒從剛剛到那一巴掌反應回來,冷徹楊打完也是有點後悔了 ,意識自己可能太衝動了,可他畢竟是皇上,錯了他也不能低頭不是?
他嘴唇動了動,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回避著稱呼皇後的眼神。
程皇後這時卻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再也憋不住了,豆大豆大的淚珠成滴流下,她哭花了臉,沒有一點母儀天下的樣子,可她心裏苦啊,她為皇上為這萬安國付出了多少,可又換來了什麽呢,是冷徹楊這無情的一巴掌嗎?
“皇上啊!”她悲歎一聲,慢慢放下手,緊緊盯著冷徹楊,“您說說,您到底在幹什麽糊塗事呢?”
她聲音悲愴,一抽一抽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皇上呐,你可是一國之主,是整個萬安國最尊嚴的存在,可您看看您自己,到底活成了什麽樣子,自己發妃子不敢認,自己的權利也不敢用,墨雲溪一句話就能把您嚇個半死。”
“你可是皇上啊,你到底在怕什麽?為什麽要看墨雲溪的臉色活著,好好好,看就看吧,可你一直都隱忍又換來了什麽嗎?百姓的罵名,大臣不信任,連燕國人都在嘲笑您,這樣到底有什麽意思啊。”
“臣妾也是啊,活的像條狗一樣,哪裏有半點皇後的樣子,錦衣裝飾的在華麗又如何啊 ”程皇後終於說完,擦幹了淚水,倔強的昂起了頭,看著冷徹楊的反應。
“朕……”冷徹楊臉色黑如墨水,倒不是生氣,程皇後的每一句都說盡了他心裏,他身為君主,又何嚐想屈尊於墨雲溪的權利之下,可事實是,他直到現在還是鬥不過墨雲溪。
程皇後的這一番話確實帶給了他極大的反思,說到底,現在站在自己這邊的人能有幾個呢?程皇後也算是真心待自己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在受了屈辱之後還肯給自己說這麽一番話,自己身邊總要多些支持的人不是嗎?
“對不起。”他思考了良久,終於開口,對於剛剛的衝動行為,本來就有些後悔,再加上皇後這一番話說的皆是肺腑之言,誰為自己好,誰真心待自己,他還是看的出來的。
冷徹楊終於肯直視程皇後,他挪步走到程皇後麵前,伸出雙臂,環住了程皇後的腰,在她耳邊溫柔說道,“皇後,對不起,是朕太衝動了。”
多天來的委屈終於有了回應,程皇後再也收不住淚水,在冷徹楊肩膀上放聲大哭,她也抱住了冷徹楊的腰,咬著他的下巴,嗚嗚的哭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眼都是紅的,“可要怎麽辦嘛,要怎麽辦啊。”她哭著重複。
冷徹楊摁著她的發頂,下了狠心,咬著牙,“皇後放心吧,朕不是廢物,隻是現在還沒到時候,無論如何,朕都不會放過墨雲溪的,朕會讓他付出代價的,然後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看好不好?”
皇後頓了一下,最後還是小聲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