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後院有隻橘白色的常駐流浪貓,終年在食堂附近溜達,被警員們投喂的毛色油亮,膘肥體壯。

秦煥從樓裏出來放風,蹲在牆角涼陰下抽煙,橘貓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躺在他麵前翻出肚皮。秦煥把煙塞到嘴裏咬住,騰出手摸它毛茸茸的胸脯,順便拿出手機看消息。工作群裏不停彈出消息,他點進去粗略看了看,然後退出去點開江秉白的微信號,猶豫了一下,對著橘貓拍了張照片發了過去。

前天又一次和江秉白不歡而散,江秉白至今沒有聯係他,他屢次想和江秉白破冰,但是沒想好起什麽話頭,又不願顯得太刻意,所以遷延到現在。給江秉白發一張橘貓的照片顯然不是什麽好台階,而且還很莫名奇妙,秦煥剛發出去就後悔了,想撤回,但是已經過了可撤回的時間。

他長長地歎了聲氣,把手機揣進兜,一把撈起橘貓夾在臂彎走進辦公樓。

歐陽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電腦查資料,瞥見秦煥沒精打采地抱著貓走來,便問:“你把貓抱進來幹嘛?”

秦煥坐在臨窗的工位,撒開手,橘貓跳上窗台趴下來睡覺。

“外麵曬死人,請橘座進來吹空調。”秦煥拿起攤在桌上的卷宗,打起精神繼續看。

他看的是喬琪墜樓案的所有文字記錄,早在案發時他就已經看過所有被詢問人的筆錄,此時再次重看卷宗是為了從中找到新的突破點;其實喬琪墜樓案已具備結案條件,喬琪承認自己墜樓是意外,不為任何人所害。但是秦煥卻不認為這件案子僅僅是意外這麽簡單,他無法無視被牽涉的閔星野,他對閔星野的疑心源自閔星野的謊言,他第一次見到閔星野時就感知到這少年有著同齡人罕見的深沉的心機。

前天晚上江秉白和他見麵雖然是為了維護閔星野,但同時證實了他的猜想,閔星野果然和喬琪在私下有接觸。因此,他有理由懷疑閔星野在喬琪墜樓案中或許扮演了更複雜的角色。

一整個上午,秦煥窩在辦公室看卷宗,依次看過青藤師生目擊者和江秉白的筆錄,最後拿起了案發時提供關鍵證言的保潔的筆錄。

保潔名叫丁海娟,女,今年四十七歲,豐海市本地人,離異過一次,如今是單身。案發時,丁海娟在四樓衛生間隔間打電話,警方查過她的通話記錄,的確是案發時間段。李玫也稱案發時自己身處四樓衛生間補妝,但是這兩人都說沒有發現對方,無疑有人在說謊,此時已證實說謊的人是李玫,彼時李玫並不在四樓衛生間,而是身處五樓天台。喬琪墜樓後,李玫為了撇清責任,所以謊稱自己在四樓衛生間,卻在無意間與丁海娟證詞相悖,反倒引火燒身,成為警方調查的頭號嫌疑人。

秦煥逐字逐句翻看筆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打印出來的截圖,圖上是丁海娟在喬琪墜樓時間段的通話記錄,和丁海娟通話的號碼沒有添加備注,但是卻有不下十次的通話,有接入也有打出。當時辦案的警察問丁海娟在和什麽人通話,丁海娟稱是兜售保險的銷售,她正在計劃為自己買一份養老保險。再問為什麽不添加備注,丁海娟稱自己存有多個不同公司的保險銷售,隻給自己較信任的銷售添加備注。

當時辦案的警察撥打過號碼,對方證實丁海娟所言屬實。

秦煥看著這張通訊截圖,發現這不是本地號碼,吹毛求疵的心理促使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按照圖示撥出號碼,打過去卻是關機。他生出一絲疑心,向歐陽丹問道:“一個賣保險的銷售會在白天關機嗎?”

歐陽丹不假思索道:“如果我幹這行,我會二十四小時待機。”

秦煥舉起自己的手機晃了晃:“可是這個銷售卻關機了。”

歐陽丹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目光,看著他的手機想了想,“這人還有別的手機號?”

秦煥:“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個號碼被警方發現,所以關機躲警察。把機主身份查出來。”

機主身份是一個名叫‘張佳敏’的四十八歲的女人,此人在其他運營商下還辦理了其他號碼,歐陽丹撥出她的另一個號碼,順利接通。歐陽丹開門見山說出自己的身份,然後直入正題問她認不認識丁海娟。

張佳敏:“丁海娟?你說的是住在白萍花園的丁海娟嗎?”

歐陽丹:“對, 你和她是什麽關係?”

張佳敏:“她租我房子。”

歐陽丹開了免提,這句話也落在秦煥耳朵裏。歐陽丹立刻抬頭去看秦煥,看到秦煥嘴角拉開一絲笑容。

歐陽丹:“移動號尾號7689的號碼是你本人在使用嗎?”

張佳敏:“不是啊,這個號我給丁海娟了。”

歐陽丹:“你的號碼為什麽給她用?”

張佳敏:“前幾個月我在小區門口領了一桶油,發油的說是社區工作人員,讓我留下電話號碼和門牌號啥的,我沒多想,填了一張單子就走了,後來才知道那夥人不是社區的。之後我一直接到各種詐騙電話,我不敢再用那個號碼,但是裏麵還有三百多話費,丁海娟知道以後就用一百塊錢買了我那張電話卡,現在這張卡是誰在用我也不知道。”

歐陽丹:“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張佳敏:“應該是六月十幾號,三個月以前。”

歐陽丹掛斷電話,斬釘截鐵道:“丁海娟有問題。”

秦煥笑得很得意,“在咱們這行,就算我評不上狀元也至少是個才貌雙全的探花郎。”

歐陽丹懶得搭理他,在公安係統內檢索丁海娟的所有信息。

很快,秦煥拿到了丁海娟的詳細檔案;丁海娟二十年多前曾就讀豐海市體育學院田徑專業,大二在短跑課上不慎扭傷右腳腳腕,造成跟腱斷裂,後轉入體育教育方向,畢業後卻沒有從事專業對口的工作,而是和幾個老鄉搭夥做生意,賺了賠賠了賺,折騰這麽多年還是一無所有。

丁海娟豐富的人生履曆在秦煥眼中一閃而過,秦煥隻捕捉到她曾就讀豐海市體育學院這一重點,因為某種原因,‘豐海市體育學院’在過去幾年中時常被他想起,此時看到‘豐海市體育學院’幾個字,他心中莫名有些振奮,搜索出和丁海娟同屆的體育教育專業畢業生名單,結果在名單中看到了‘梁崢’的名字。

歐陽丹也在看丁海娟的資料,忽然發現坐在對麵的秦煥已經好幾分鍾盯著電腦屏幕一動不動,而且表情反常得嚴肅,嚴肅得透出幾分殺氣。

歐陽起身走到他身旁,彎腰看他的電腦屏幕,“怎麽了?”

秦煥抬手指向‘梁崢’的名字,“還記得他嗎?”

歐陽丹:“梁崢?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聽你提起過——”話沒說完,她眼神驟然一亮,“江海生案的在逃嫌疑人,梁崢?”

秦煥沉聲道:“是他,他和丁海娟是大學同學。”

二十年前,江秉白的父親江海生死於高崖墜落,現場痕跡指向或許是謀殺,梁崢就是江海生案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