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車廂內十分安靜。

池霽點著一根煙,卻沒吸,隻在指間夾著。

“你知道多少?”他淡淡地問。

許軼川說:“當然不會比池先生多,畢竟盛小姐是您的未婚妻。”

池霽皺了下眉,這會兒也有些想不通了。

“許軼川,你想要什麽呢?你想拿著東西威脅盛家,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他以為如盛晴所說,許軼川找白三,不過是為了斷腿之仇,卻沒料到,這丫頭的目的不止於此。他忽然想起有次和盛晴聊到許軼川,盛晴笑著說,許軼川是個瘋子。那時他還隻當是玩笑。

但從她隨身帶著蝴蝶刀這件事來看,他倒是有點相信了。

“那池先生想要什麽呢?”許軼川不甘示弱地反問,“替盛小姐滅口?”

池霽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良久才開口。

“我要在盛晴之前把白三送到更遠的地方,遠到她力不能及。”

居然不是遠到天堂?許軼川一時震驚——池霽是吃錯了什麽藥,要做這種慈善活動?

池霽不再開口,各中原因,他不必說給一個不相幹的人聽。

池盛兩家從前雙雙陷在泥淖裏,近些年池家脫身出來,盛家一隻腳卻還陷在裏頭,貪圖暴利和權勢,不肯及時拔出腳來。盛晴的所作所為,多半是受父命不得違背。她將是他的妻子,過去的事他不問,但如今,他不願她因此髒了手。

隻有他拿到盛家的把柄,有所掣肘,才能令其稍稍收斂。

但他沒想到,唯一一個得到白三的信任,並指名來見的人,居然是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許軼川。

“許軼川,”池霽覺得自己的耐心到了極限,最後一次心平氣和問地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偏頭,定定地看著女孩,那巴掌大的小臉上,無法窺見任何情緒,連眼神都如無波古井一般,不起絲毫漣漪。

“清白。”

“什麽?”

“身為一個滑板選手的清白。”許軼川平靜地說道。

“你在逗我?”池霽先是愕然,但很快又想到許軼川是個瘋子,一個瘋子關心的事情大概就是與常人不同。

清白,在這世上,清白有什麽緊要?

池霽默然良久,才說:“你想讓盛晴開口還你清白?這件事不容易。”他停了一停,又說,“兩年前的事,在她看來不過是芝麻大點的瑣事,你看,她出事,未必需要自己開口,自然有想阿諛奉承的人替她順水推舟,抹黑到你的身上。是不是你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你是盛家大小姐的眼中釘、肉中刺,能幫忙踩你一腳,他們還覺得很榮幸……”

“所以我就活該嗎?”

池霽微微一愕。

許軼川靜靜地重複道:“所以我就活該嗎?”

她嘴邊似是帶了笑意,眼中卻一片冰涼。

“池先生,在你們這些人眼裏,動動嘴皮子就能完成的這點‘雞毛蒜皮的瑣事’,於我卻是一生。”許軼川淡漠地說,“我知道,人與人生來不同,生來就可能是雲泥之別。但這世上從沒有一個道理,是讓人用毀掉另一個人的方式,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非常不巧,我並非本意地成了那個被毀掉的,還要聽你口口聲聲地說,這件小事對你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那對你們來說,什麽重要呢?”許軼川冷冷地回望他,“現在我知道了。”

她的眼神是那樣寒涼,幾乎令他心驚。

池霽怔然看著她,開口想要警告些什麽:“許軼川你……”

她聽而不聞,拉開門下車。

“池先生,白三手裏的東西,我們各憑本事。”

2.

地下二層,停車場的牆角,靜靜地放著一個無人問津的保溫桶。

過了一會兒,終於有腳步聲自遠及近,那腳步聲很緩慢,帶著鞋底摩擦地麵的沙沙聲,昭示出來人此刻是如何艱難地移動過來。

一雙帆布鞋出現在保溫桶的旁邊。

穿著黑色毛衣的短發女孩站在牆邊垂眸,若有所思地看了良久,用手撐著大腿,慢騰騰地蹲下身來。

打開保溫桶,一股熱氣撲麵而來。裏麵的甜湯惹人垂涎,那是她早早起來,照著食譜熬了一個小時的紅豆番薯糖水,早上吃不至於太油膩,又方便入口。

她定定地看了良久,才把保溫桶拎起來,走到垃圾桶旁。

口袋裏的電話突然響了。

“許軼川,你到機場了嗎?我沒看見你。”

左腿處的劇痛在昭示著她此刻的心緒是如何紛亂、如何進退不得。

她想說江祁你可知道我與你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你憑什麽敢硬生生地將我拉到你的世界裏,再讓我患得患失地等著某一天你將我推開?她想說江祁,我的回答或許對你們這種人來說沒那麽重要,我的過去也不想將你牽扯進來半分。

她想說,湯我帶來了。

可下一刻,她手指放開,撲通一聲,保溫桶整個掉進了垃圾桶裏。

溫熱的糖水漫出來,浸沒垃圾桶裏的紙殼、用過的餐巾紙,順著縫隙流淌到更深的地方,最後隻剩下孤零零的幾塊番薯還留在上麵。

那頭似乎感知到了什麽不對,她聽到他忽然說:“江祁time。”

這個暗號代表著,他們約定彼此回答真話。

緊接著他問道:“許軼川,你來了嗎?”

許軼川說:“我沒有來,你可以過關登機了。”

他沉默良久:“我不信。”

許軼川疲憊至極地笑了一聲,要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對抗此刻斷骨般的痛覺。

“江祁,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回答?”

江祁的聲線不複從前的冷冽,竟帶著一絲沙啞:“你明知道。”

“是,我知道。”她很快地接下去,“所以,你不用再等了。”

她說完便掛斷電話。

劇痛有一刹那牽筋動骨,幾乎令她四肢百骸都顫抖起來,她要抬手撐住牆麵,才能維持站立的姿勢。

過了好一會兒,那徹骨的疼漸漸消去,她滿頭大汗地嚐試著邁開步子,撿起掉落的蝴蝶刀貼身放好,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兩年前她從峰頂跌落,軟弱而被動地任千夫所指,兩年後,她絕對不會再次逃離。

候機廳裏,江祁看著掛斷的電話,默然無言。

李元亨指了指時間:“快到登機的時間了,祁少。”

他懷抱滑板,黑色的老夥計貼著他的手掌,冰涼的輪廓漸漸溫熱,仿佛在施以慰藉。

他說:“她不太對勁。”

李元亨急得直冒汗:“祁少!要登機了!咱們和賽方說好了明天到,再晚就沒航班了!”

機場的廣播一直在提示登機,江祁無聲地站了一會兒,終於邁開步子,李元亨簡直鬆了口氣。

他終於還是來不及找回她本該出口的答案,就遠渡重洋。

“李元亨。”他在飛機上,望著窗外,看見視野所及的事物變得越來越小,不帶語氣地說道,“我總覺得,她可能再也不會見我了。”

李元亨沒搭腔,半晌才道:“祁少,我說實話,你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啊。”

江祁笑了一聲,不帶悲喜,亦看不出情緒,隻點點頭,閉上眼睛。

隨著耳際飛機轟鳴,少年帶著心愛的滑板,奔赴一場屬於他的最後的戰役。

3.

洛杉磯Xgame賽場。

這一年的極限賽項目仍未做太大變動,滑板項目仍以街滑和U池兩部分為主。

江祁初學滑板時,也是從平地街滑起步,對街滑技巧並不陌生,但他認為U池更刺激,自高處滑落,在高高翹起的另一端翩然飛起,那一瞬間的自由與刺激令他難以忘懷,因此後來無論大小比賽,他都更偏愛U池項目。

滑板賽場已經提前開放,各國的選手都由教練陪同,過來統一安排賽前訓練,以適應新場地。

十一月,洛杉磯仍然是陽光燦爛。

江祁穿著短袖T恤,單手插兜,踩著板子悠然滑行在賽場裏。

街滑和U池的比賽場地都設在室外,有認識他的選手離老遠朝他say hi,他遙遙比了一個“Yes”算作回應。

這是江祁第一次參加Xgame大賽,這場國際性賽事堪稱極限界的奧運會。外卡邀請名額是對他的一個巨大承認,畢竟在極限運動這個項目上,亞洲選手鮮少出挑。

能夠通過預選賽來到Xgame現場的亞洲選手少之又少,像江祁這樣未參加預選,直接拿到外卡邀請名額的,恐怕隻此一人。

江祁一路滑過去,終於停在U池場地前。

比起賽場上的設施,97的U池就略顯遜色了,江祁插著兜,回過頭。

“唰——”

李元亨剛好滑到身後,踩板停住,瞥了眼U池。

江祁問他:“怎麽樣?”

“果然是Xgame的賽場。”李元亨說,“要是我能花得起錢在TD做這樣一個A級標準的U池,那滑起來才叫爽。”

江祁點點頭,雖然沒出聲,心裏深以為然。

“主辦方安排了明天的訓練,因為人數太多,要把時間錯開,我們最好傍晚過來,趁著這個機會,把你的板子調一調。”李元亨說。

根據不同的場地,滑板的輪子也要做相應的更換與調適。

江祁慣用的輪子配置是硬度99A,半徑60mm,最乏味也是上U池最安定的選擇。江祁行事我行我素,唯獨在滑板上循規蹈矩,絕不出格。

葉城說他其實本質上還是個老古董,不過是擺出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子,李元亨對這個評價倒是十分認可。

看完賽場已經是黃昏,江祁和李元亨閑來無事,出去閑逛。

洛杉磯的天氣極好,江祁踩著板子穿行在安靜的街道間,身後的李元亨一路跟著,突然瞧見什麽,猛地停下來,遙遙喊他:“江祁。”

少年聞聲,本來想要停下,卻極其自然地借著慣性帶板躍起,在空中利落地轉了個身,穩穩地落在地麵。

路過的行人瞧見他一個帶板轉身行雲流水,忍不住吹了個口哨。

江祁滑回去問:“怎麽?”

一抬頭,就瞧見這家招牌不太顯眼的滑板店。

極限運動賽場周圍,有滑板店不足為奇。李元亨教練卻有個怪癖,酷愛收集各種滑板,這收集癖江祁也有,但他隻是將換下來不能再用的滑板保存起來而已,李元亨卻會買那些隻做觀賞用的板子,買回來連踩都不去踩上一腳。

江祁心知他是動了收集癖,想進去淘貨,也就跟著進去了。

滑板店有點昏暗,要借著燈光才能看清牆上陳列的滑板。

江祁四處轉悠,眼神落在一塊板子上,半天沒動。

這塊純黑色的板子,和他手裏抱著的這張極為相似,卻又有細微的差別。

他不由得想起許軼川。

她總是看著他的板子,像是小孩子望著櫥窗裏的聖誕樹,那眼神裏的東西太複雜,無法用占用、渴望或是什麽詞來下一個定義。

江祁看了一會兒,問老板:“這張板子多少錢?”

李元亨沒有淘到板子,江祁卻精心組了一張嶄新的黑色板子,隻差砂紙沒貼。

李元亨乘興而去,卻沒找到心頭愛,有點不是滋味,回酒店的路上問他:“祁少,你不會是要把原來的板子換掉吧?”

江祁那張板子世上獨一無二,是設計師純手工做的,價值不可估量,江祁要是想換掉,他倒是願意重金買下來收藏,隻怕江祁不願意。

江祁說:“這板子暫時不會換掉,我用得很仔細,沒什麽磨損。”

李元亨心裏歎了口氣,又好奇起來。

“那你這張板子是……買來送人的?”

“嗯。”

“怎麽不把砂紙貼上?”

“用不著。”

貼上砂紙,是為了玩滑板時加大鞋底和板麵的摩擦,但許軼川現在還不能克服上滑板的心理恐懼。

李元亨瞧見祁少臉色微冷,沒敢繼續問下去。

江祁回去把板子放下,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來,打她的電話。

始終無法接通。

江祁歎了口氣,躺回**,懊惱非常。

這些時日,她的動心他看在眼裏,卻偏偏在想誘她親自給個答案的關頭,前功盡棄。

那天她真的沒有來機場嗎?又或許是來了,卻被什麽動搖?

是什麽讓她在頃刻之間轉變了想法,決定同他劃清界限?

他多希望她能如他一般,一往無前。

或許,是她真的不夠喜歡。

4.

有人說洛杉磯是滑板的Birthland,這話不假。

洛杉磯地區的滑板公園眾多,滑板品牌也多不勝數,許軼川循著地址到達聖塔莫尼卡滑板公園時,已是黃昏,然而公園裏卻仍有喧鬧聲。

這個兩萬平方英尺的滑板公園號稱現代滑板運動的起源地,這個說法源於它曾是電影Dogtown的主要拍攝地點。這部1997年的老電影,是許多青少年癡迷極限運動的最初原因。

滑板玩家沒人不知道這部電影。

一群無聊的少年給衝浪板裝上了輪子,滑行在幹涸的泳池裏,這異想天開的創新,卻一不小心成了極限運動的主流,這大概是誰也無法預想到的。

看這部片子時,許軼川十五歲,她絕不會想到時隔多年後,她竟為了找一個人,陰錯陽差來到了當年影片的取景地。

滑板公園已經很久了,街滑區域的欄杆早已被磨得斑駁不堪。她還在思考丹尼爾為什麽會選擇這樣一個地方做滑板設計,再一抬頭,遠處幾個十八九歲的孩子,正踩著板子,不約而同地朝她看過來。

膚色各異的少男少女正進行一場“Skate”,玩到一半,卻被不速之客打斷。

“Hey!”一個黑人女孩朝她揚起下巴,“你闖進我們的地盤了!”

她停在幾步之外,手上還抱著一張滑板——這是她專門帶過來的,為了不引起丹尼爾疑心的道具。

但是此刻,她拿著板子闖進別人遊戲區域的行徑,卻像是有意引起一場紛爭。

她鎮定地想了想,用蹩腳的英文說:“抱歉,我在找人,走錯了路。”

另一個金發少年好奇道:“你在找誰?”

聖塔莫尼卡並不小,她這樣盲目地找下去,不如求助於他們。

她道出一個名字:“丹尼爾·顧。”

“哦——”少年聞言忽然安靜下來,上下打量她一會兒,“你要找手工滑板大師丹尼爾?”

“是的,你們認識他嗎?”

“當然!”少年麵帶驕傲地說,“他是洛杉磯最好的滑板設計師!”

黑人女孩挑眉,看著許軼川道:“可是他不隨便給人做手工定製滑板,除非是名選手。你如果想拿到他的板子,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

許軼川說:“就算他不肯為我定製滑板,隻要我能見他一麵,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丹尼爾顧隻是在這裏有一間門店而已,他本人並不經常出現。”

“那你們知道……他都什麽時候會來嗎?”

亞裔少年道:“要我們告訴你也可以。”

許軼川敏銳地感知到他還有沒說出口的條件。

“你加入我們的Skate遊戲,隻要我們有一個人拚出Skate被淘汰,就算你贏,我就帶你去找他。”

SK,是一種街滑遊戲,許軼川在TD時沒少和隊友玩這個,國內一般稱之為“小髒招”比賽。

大致規則是,參與者定好出招順序後,排在第一號的選手做一個滑板動作,後麵的選手都要做出這個動作。複製動作失敗的選手得到的第一個字母是“S”,第二個字母是“K”,直到拚出了“S-K-A-T-E”,此選手便出局。

比賽裏不能用的各種荒唐招數,在Skate裏都能被寬容,就算用腳把滑板踢到天上轉幾百圈落下來再踩住,隻要你做得出,那你後麵的人也得有樣學樣。

但是她兩年來唯一一次玩滑板,就是上次因為江祁的惡意慫恿,不得不在TD做了個拙劣至極的Ollie。

而那天,上板滑行時的陌生和緊張,到現在還很真切。

她拿著滑板,在這群孩子麵前僵硬地站了良久,才搖搖頭說:“我不會玩滑板。”

外國少年們見她不應,嘴裏發出怪叫來。黑人女孩聳了聳肩,朝夥伴們說道:“看,我說過亞洲人的滑板隻是擺設!”

少年少女們紛紛嗤笑,正準備開口請許軼川離開,卻見女孩臉色蒼白,朝他們直直望過來。

那眼神中的決然一時將他們鎮在原地,嘲諷的話居然沒能繼續下去。

許軼川一字一句地道:“不是擺設。”

黑人女孩挑著眉微微一愣。

“請給我半個小時,我會回來接受你們的挑戰。”

5.

天邊霞光瀲灩,孩子們坐在石階上,等得有些不耐煩起來。

“Mark!那個亞洲人是不是溜了?”黑人女孩一臉懷疑。

亞裔少年搖搖頭:“我覺得她不會說謊,她說回來,就會回來。”

“不過要是她贏了,你真的帶她去找你爸爸嗎?”另一個人又好奇地問道。

原來這個黑發的亞裔少年,正是丹尼爾的兒子。

“她如果能贏了我們所有人,就說明是個好滑手。”Mark說道,“我當然要履行諾言。”

正說話間,眼前有疾風行過。

唰的一聲。

他們口中的亞洲人踏著板子行雲流水地自視線裏滑過,繞著空曠的場地走完一周,再嗒地利落停住。

黑人女孩吃了一驚。

這個半小時前還說自己不會玩滑板的,怯懦著要臨陣脫逃的人,竟然真的回來了。

四目相對,許軼川說:“我應戰。”

Mark有點興奮地站起身來,指著她說道:“你看,我說得沒錯!她回來了!”

“很好。”大家都好奇地上下打量這個去而複返的短發女孩,“那麽,遊戲開始吧?”

少年們紛紛拿著板子下場,蓄勢待發。

第一個出招的是Mark,他做的是一個360°的Kick-flip,對於馳騁U池慣了的職業滑板選手來說,並沒有什麽難度。但要做得好看,卻絕不容易。

許軼川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次序,不無緊張地看著前麵的人依次順利完成了動作。

有人喊道:“嘿,到你了!”

許軼川把手裏的板子落下,試探地踩在上頭,順勢滑起,先繞行半圈,隨後以Ollie熱身。

她上板時還有些生疏,做完一個Ollie,姿勢才漸漸平穩下來。Mark不滿地道:“我做的可並不是這個動作……”

下一刻,許軼川輕盈帶板躍起,滑板在腳下眼花繚亂地轉了一圈,才又隨著鞋底下落,在地麵滑開。

嘎吱一聲,這看似不會玩滑板的女孩,竟然已經行雲流水地完成了動作。

周圍的孩子們麵麵相覷,黑人女孩本要出口嘲諷,這會兒也一時詞窮。

這絕不是初學者的姿勢。

他們本以為這個黑發女孩,不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初學者,妄想找到丹尼爾求得一張滑板,借著丹尼爾的名聲得到大眾關注,以此騙到讚助。這樣的滑手並不少見,Mark就見過許多,甚至丹尼爾在最初期還曾輕信過一些年輕滑手,最後才發現他們不過是為了功利。

可這個黑發女孩似乎和那些人並不一樣。

Mark定定地看著許軼川,良久才用中文問道:“你到底為什麽要找丹尼爾?”

許軼川微微一笑:“你贏了,我就告訴你。”

Mark不一言不發地偏過頭,似乎是有點生氣了。

接下來的第二輪、第三輪,許軼川都近乎完美地完成了複製。

此時,這些外國青少年們看向她的眼神,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

許軼川始終有些恍惚。

仿佛她仍是多年前那個在街頭滑行的假小子,無知無畏,任憑在水泥地上摔得遍體鱗傷,也要練會一個動作。

這一輪,她終於等到了出招次序。

許軼川踩定板子,滑開時腦子裏仍是一片空白——她可以做什麽動作?

十幾歲時的街滑經曆讓她腦子一時塞滿了各色各樣的花式,她繞著場地滑了一圈,又一圈,黑人女孩已經不耐煩起來。

“你在等什麽?”

她抬眸瞥見黑人女孩腳下色彩紛亂的板子,一刹那福至心靈,猛地帶板躍起,腰間發力驟然擰轉,而在這急速的轉身中,腳下卻踢出了一個完美的大亂!

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可緊接著,在下一秒鍾,第二個大亂跟著出現了!

短短五秒內,許軼川連翻三個大亂,毫無間歇,而且第一個大亂創造性地加入了高難度轉身!

Mark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這一個動作,就足夠贏了他們所有人!

刹住滑板的那一刻,許軼川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心悸。心跳那麽快,幾乎要炸出胸腔。

她眼前一陣陣發黑,腳下一踩一踢,滑板豎起,她搖晃著想去抓滑板翹起的另一端,卻抓了個空。

“嘿!你怎麽了?”

“發生什麽了?”

“天哪,她暈過去了!”

“Mark,快去喊人來幫忙!”

……

耳際是嗡嗡的聲音,像是飛機的轟鳴。她感覺到自己觸到了冰涼而粗糙的地麵,心跳快得不像話,連帶著太陽穴、頸脈都咚咚作響。眼前黑白交錯一片模糊,在失去意識之前,她隻來得及說出一句“丹尼爾”,便再發不出聲音。

6.

許軼川緩緩張開眼。

入目是棚頂一盞複古的水晶燈,照落琉璃般的光。她在沙發**,恍惚地撐起身子來,前方牆壁的玻璃展示櫃裏擺滿了各色滑板,她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滑板中不乏名選手用過的珍藏品。

沙發床邊擺著一張巨大的工作台,木料和零件井井有條地擺在上頭。這裏不像是臥室,更像是……手工作業者的工作室。

“嘿,你好些了嗎?”

Mark探頭探腦地推開門,問她。

“我好多了。”許軼川想要站起來,然而四肢卻一時癱軟無力,雙腳踩到地麵,像是踩到棉花上一樣。

“你突然就暈過去了。”Mark走進來,悄悄地說,“本來想送你去醫院,但是爸爸說你是因為服藥過量。”

許軼川皺了下眉頭:“你爸爸是?”

“Mark!”

半開的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許軼川抬眼,一名留著胡子的黑發男人正安靜地看著自己。

時間有一刹那的靜止。

在許軼川自我介紹之前,對方率先叫出了她作為滑手的名字。

“Ariel?”

許軼川事前準備的偽裝、編造的身份,都在這一刻變得毫無異議。她詫異地望著丹尼爾,不明白為何這樣一個匆匆幾麵的人,會在時隔這麽久以後,在連葉城打眼都不認識她的情況下,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的震驚毫無掩飾,丹尼爾卻已經微笑起來。

“好久不見。”

他說的仍是那一口蹩腳的中文。

許軼川下意識地按住心口,那劇烈的心悸已經過去,左腿腿骨處又開始蔓延無盡的痛覺。

“你還記得我?”

“當然。”丹尼爾示意兒子先出去,“Mark,你能出去幫我買包煙嗎?”

看到Mark離開,他才走進來,回手關上工作室的門。

這裏是聖塔莫尼卡滑板門店的工作室,他今天恰巧就在這家店裏。

“聽到兒子說有人暈倒,我就立刻趕過去,然後在你身上發現了藥盒。”他說,“你的心跳很快,我想你應該是為了防止恐慌障礙,因為服藥過量暫時出現的不良反應。”他打量了她一下,又說道,“你現在看起來好多了。”

許軼川沉默地望著他。

丹尼爾繼續說:“聽Mark說,你滑得很好,現在依然滑得很好。”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總覺得十分諷刺。

許軼川終於淡淡地道:“那是因為我吃了三倍的藥,才能保證踩上滑板的時候,沒有恐慌、沒有畏懼。”

才能保證腿不會痛得像再次被砸斷一樣。

丹尼爾的臉色終於凝重起來:“是什麽值得你冒著生命危險吞下三倍量的藥?就為了一個滑板遊戲?”

為了找到你。

為了成為一個不再臨陣脫逃的許軼川。

為了亞洲人的滑板不是擺設。

她說:“那不僅僅是一個滑板遊戲。”

丹尼爾麵露困惑。

她接著說道:“不過你這樣的人,應該不會懂的。”不等對方回答,她很快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如果你還記得我,那你應該知道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麽。”

她緩慢地翻出一張鑒定書複印件,問道:“還記得這個嗎?”

丹尼爾凝視良久,才緩緩點頭。

“是的,”他不無歎息地說,“我記得。”

那年在TD會議室,他站在台前,照著鑒定書逐條闡述,將一個前途無量的天才滑手一路推向萬劫不複。

他怎麽會不記得。

“我隻想問你,為什麽?”許軼川說,“即使是兩年之後我依然記得很清楚,在我把板子交給盛晴的時候,是檢查妥當可以直接使用的狀態。除非是盛晴自己不想活了才會動它,我知道她不會那麽做。盛晴的板子一點問題都沒有,沒有任何人動過。丹尼爾,你為什麽要說謊?”

丹尼爾問:“你要錄音嗎?”

藏在外套裏的迷你錄音筆其實已經開著,可在美國,未經對方知情的錄音屬於非法證據,不具有任何效力。她遲疑了一下,丹尼爾說道:“我知道你在錄音,我允許。”

許軼川非常意外。

丹尼爾走近兩步,坐到了工作台上,這個高大的男人,隔了這麽久的時間,再度回憶起當初的事,卻依然沉重。

他沉默片刻,終於慢慢開口。

7.

Mark回來時,許軼川早已不在店裏。

他看見父親頹然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外,一時不敢進來。

“爸爸?”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門縫,“發生什麽了?”

丹尼爾隻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沉默。

“爸爸曾經……做錯了一件事。”

“對那個姐姐?”

“是的。她曾經是一個很好的滑板手,但她現在幾乎不能滑滑板了。”

Mark若有所思地道:“爸爸,她是Ariel嗎?”

丹尼爾微微一怔,沒料到自己的兒子居然會知道這個名字。

Mark說道:“我曾看過她的Video,welcome to the hell,可是她變了很多,我幾乎沒有認出她來。是她讓我知道,亞裔也能夠成為頂尖的滑板手。”

丹尼爾一時神色複雜地看著兒子,半晌沒能言語。

“Mark……”

“爸爸,你教過我一句中國話,叫作,知錯能改,善莫大焉。”Mark說道,“所以我原諒你。可我以後還想看到Ariel滑滑板,我還能看到嗎?”

“我相信一定可以的。”丹尼爾抬起頭,朝兒子伸出手來,Mark衝過去抱住他。

太陽已經落了下去,遠處霞光瀲灩。

許軼川坐在街滑空地的台階上,久久沒動。錄音筆已經按停,但聲猶在耳。

“盛的板子沒有足以造成事故的問題。那些所謂的人為損壞、擰鬆螺母,都是偽造出來的。

“事實上她的跌落,純粹是因為技術失誤而造成的事故。我之所以偽造鑒定書,是因為有人給我看了你拿盛晴板子的視頻,他們試圖讓我相信,你對盛晴的確有惡意,還因為……我收到了一大筆錢,足夠我回到美國建立自己的滑板工作室,完成我的夢想。

“可是這個謊言,像噩夢一樣糾纏著我,讓我後悔至今。

“我比誰都清楚,在任何競技賽場上,運動員的清白都大過生命。

“而當年的我依然……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對不起,Ariel,請原諒我。”

……

許軼川微微揚起臉來,隻覺得可笑。

丹尼爾,你的夢想是夢想,那麽我的呢?

犧牲別人的夢想來實現自己的夢想,當初的你是怎樣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現在你成功了,你是洛杉磯最好的滑板設計師,你被這個謊言所帶來的負罪感糾纏至今,卻想用一句對不起就得到救贖。

可惜她並不是上帝,本就沒有義務來赦免他的罪。

所以,餘生也請背好你的十字架。

她絕不原諒。

遠處是璀璨燈火,在這個自由而處處充滿極限精神的城市裏,有什麽終究還是被現實困於方寸。

8.

萬眾矚目的世界級極限賽事Xgame大賽,終於開始進行滑板項目的比賽。

Xgame的U池賽中,幾乎鮮見亞洲人的身影,江祁的黑發黑眼因此顯得尤其紮眼。

男孩穿著寬鬆的黑色T恤,站在U池高處,拿起板子,輕輕放在U池邊緣,踩板,倏然滑落。

觀眾吹起口哨,李元亨聽到周圍的人在議論。

“那是個亞洲人?韓國人嗎?”

“中國人”

“他是誰?”

“Qi,他上過Thrasher雜誌的封麵。”

“他要開始了!”

男孩舒展的雙臂自在地隨著滑板的軌跡擺動,從U池一端,到另一端,那樣觸目驚心的高度,他麵上毫無緊張,甚至帶著悠然自在,反複兩次後,他下蹲的幅度更大,在到達另一端最高處時,猛地帶板躍起。

“Bravo!”隨著一個完美的360° body varial(空中轉體),觀眾席爆發出喊聲。

但還沒有結束,緊隨其後,滑板返回另一端時,江祁深吸一口氣,跳了起來!

他要做的是他練習已久的新動作,再次高空翻轉後,緊接著完成反抓板。

板子唰地滑出了U池邊際,他抱住雙膝完成了又一個360°旋轉,雙腳穩穩踩住板子,急速降落。

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太快了,他還未從翻轉的眩暈中緩和過來,板子已經衝出了另一端的邊緣。

他猛地倒轉身體,騰空的那一刹,前手要自身後抓板,可卻抓了個空。

江祁有一瞬愕然。

怎麽會?

還來得及!

板子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脫離腳底,那0.01秒間男孩放棄了前手抓板,用盡全身的力氣借著板子的落勢做了一個180°的轉體!

全場心驚膽戰地發出吸氣聲。

還沒有結束。

隨著轉體成功降落U池底部,慣性又令他帶著板子衝向極高的另一側。

這一次,速度、角度和力道都剛剛好。

江祁猛地倒轉身體,重新完成了抓板動作。天旋地轉間,板子疾速落地,江祁鬆開手,指尖擦過板側的輪廓,帶出灼燒的痛覺。

全場掌聲雷動。

“他成功了!”

評委席一片寂靜,這樣連續的U池上的空中轉體幾乎鮮少有人做到。而這一套連續的動作卻明顯並非本意,而是在一次動作失誤後所做出的臨時補救。

所有滑板動作都完美地補救完成,隻差從U池上下來。

在消耗了巨大精力的連續滑板動作後,男孩踩著板子在U池間平穩過渡,似乎是要結束比賽。可是自U池高處下來時,他忽然眼前一黑,不受控製地降落下去,還未反應過來,便在極度的痛覺裏忘記了所有。

痛。

滿場的喧嘩聲在耳際恍惚隔著一層,朦朧中,他疑心這是一場夢,可是太真實了,連指尖下意識觸到的血跡都那樣真實。

那短短的數秒間,前事在眼前宛然如新,他想起年少時因滑板受過的傷,想起愛不釋手的第一張滑板,想起家人,想起總是惹他煩躁的姐姐……他聽到李元亨在喊他,江祁,祁少,江二少。

最後一瞬想起的,是臨行前,她在電話裏說出的那句不帶任何感情的:“你不用再等了。”

他想說我從來不會等你,我一直是主動走向你。

可是眼皮徒勞地掀開,合上,掀開……

而後長久地合上,再未張開。

9.

落地窗外,萬家燈火,車水馬龍。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幾乎將整個城市的夜景繁華一覽無遺。

盛晴穿著睡裙,赤著腳倚在窗邊,半晌又覺得站累了,便坐到了地毯上。

手機的屏幕始終亮著,顯示正在通話,通話時間已經超過了一個小時,卻還在繼續。,而兩邊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又是良久的靜默,那頭才傳來沙沙的響聲,隨即是一個溫潤卻微涼的男聲。

“盛小姐,”他生疏至極地說,“我想你該睡了。”

時鍾指向淩晨三點,她抬眸在那掛鍾上凝注良久,才嗯了一聲,片刻又道:“最後十分鍾。”

她說:“最後……十分鍾,以後我再也不會打給你了。”

可是就連這種話,她也說過了不下十次。

那頭靜了片刻,未及回應,空曠的客廳傳來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的臥室,漸漸趨近到身側。盛晴沒有轉頭去看一眼,那人已經彎身拾起她的手機,說了聲“抱歉,打擾”,隨即按下掛斷。

盛晴終於緩慢地抬起頭來看他。

男人伸手扣住她的下巴,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語氣卻分明沉冷。

“盛小姐,”他說,“訂婚之前,你是想當麵給我難堪?”

“那你呢?”盛晴毫不示弱地道,“你現在生氣,是為了你池大少的麵子,還是為了我?”

池霽緩緩鬆了手,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無言以對。

盛晴手撐在地麵,想要站起來,卻覺得肩頭一重。

男人的一隻手不容抗拒地壓住她的肩,緩緩彎身,單膝跪在她身側,在她想要開口質問的瞬間,他傾身吻下去。

可是今天盛晴沒有醉。

她下意識地往後躲,卻被他就勢按在地毯上,蜿蜒的長發鋪滿身後。她開始掙紮,對她又踢又打,都沒有用。他不知用了什麽技巧,將她的手腳牢牢按住了,直到她放緩了聲音央求他:“池霽,我錯了。”

盛家大小姐在生意場打磨了許久,素來能屈能伸,池霽本也沒想對她如何,聽了這話不由得失笑,俯身凝望她良久。

“如果早知道池先生愛動粗,我就不住進來了。”她修長的眸子微微一眨,便帶出了十分的楚楚可憐,“是誰說過,我要是不想住在盛家,他隨時為我留著一間客房?”

池霽果然吃這一套,緩和了麵色。

“盛小姐,有件事我好奇許久了。”

盛晴沒想到他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然問話,微微一愣。

“你當年的事故與許軼川無關,是嗎?”

盛晴仰麵看著他,良久才輕輕點頭。

“是你授意一些人將許軼川推出來,成為賽場上殺人的凶手?”

盛晴閉上眼睛,似乎想了很久,才說:“與其說是我授意,不如說,我是順水推舟。她本就惹人懷疑。”

池霽忽然搖了搖頭。

“不對。”

盛晴張開眼:“什麽不對?”

“這一件事,應該不足以讓她到今天這個地步。”池霽說,“除非你還做了別的什麽事情。”

“什麽?”

“是你指使白三打斷了她的腿。”

盛晴臉色一變,立刻辯解道:“我沒有!這件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她在池霽的目光下,隻覺無所遁形,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我隻是……沒有對白三解釋任何事情,所以他一直以為許軼川想要在賽場上害死我。”

“你知道他為了你什麽都做得出來,”池霽緩緩道,“所以你給了他錯誤的信號,他激憤之下衝動地替你出麵報仇,徹底結束了一個滑板選手的運動生涯。”

“後來,你佯作感動,為他一手建立了嘉業影視,讓他對你死心塌地,卻不知道你是為了拿他當替死鬼,等到事情敗露,立刻禍水東引,唆使他李代桃僵。

“盛小姐這樣玩弄人心,就沒想過有一天會自食其果?”

她仰麵躺在地上,聞言容色未變,隻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池先生會想辦法替我收場的,不是嗎?”

盛晴漂亮的唇瓣一開一合,眼神狡黠,說出的這句話竟正中池霽心事,令他半天沒能開口。

盛晴又若無其事地笑了。

“我這一生真正想要得到的,就那一樣,也算是拚盡全力、用盡手段。可是池先生,直到不久前我才想明白,這世間什麽東西都能這般拿到手,唯獨感情不能。所以你看,我現在不是想通了嗎?”

眼前這個女人就像是惑人的罌粟,看著明豔美好,內裏分明五毒俱全。池霽緩緩直起身,單膝跪在地上,定定看著她,有一刹那他懷疑或許連自己也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卻偏偏沒有辦法就這麽鬆開手去,看著她墮入萬丈深淵。

客廳裏的座機忽然響起來。

知曉他家中電話的人少之又少,而知道他此刻在家的,也隻有近身保鏢阿光。

他接起電話,那頭卻罕見地帶了一絲焦急。

“池先生,”阿光說道,“江二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