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心瞎

薑姒的客房就在老太太斜對麵的角落上,她回來的時候又去那邊見老太太。

趙嬤嬤就在裏麵伺候著,安慰著唉聲歎氣的自家主子,道:“您也寬寬心,荀大爺與姑娘親近,指不定四姑娘說說話,荀大爺就回去了呢?”

眼看著抵近年關了,老爺子也快回來,若是荀大爺還在淨雪庵過著,誰知道老爺子回來是個什麽光景?

薑姒進來,正好聽見這一句,卻垂了頭不說話。

老太太張嘴原是想問的,可看見薑姒這樣,就無端地閉上了嘴。

看姒丫頭這樣,薑荀約莫是鐵了心了。

其實薑姒壓根兒就沒勸過薑荀,薑荀又不是什麽事都不懂的人,如今出了這樣的事,還真別指望他回去。更何況,薑荀又不僅僅是個文弱書生,這一位堂兄本事也大,誰知道背後有沒有個什麽?

有些玄虛,薑姒不好刺探,但是也能猜得一二。

她也不跟老太太說這些,隻是默認了自己沒能勸回薑荀的事,便起身回自己屋裏了。

八珍與靈芝已經鋪好了床,見薑姒回來,忙道:“現在天色也不早了,外麵雪也開始大,老太太說還要在這裏住兩天,奴婢先去為您打盆熱水來吸收淨麵吧?”

薑姒坐在簡單的木桌旁,客房很簡陋,薑姒以前也住過,並沒有太大的感覺。

在這種大雪連綿的日子裏,聽著外麵雪花飄落的聲音,密密匝匝,一茬接著一茬,竟然也生出幾許世外寧靜之感。

若不是薑荀還在病中,薑姒或恐真以為自己已到了桃源境裏。

她隻道:“略布置一下也就是了,我看荀堂兄那邊隻有翠痕一個,紅玉你一向行事沉穩……”

說到這裏,她忽然停了。

紅玉奇怪,看她臉色,問道:“姑娘的意思,是叫奴婢去照顧荀大爺嗎?”

“不……不必了,你去為我打水吧。”

薑姒搖了搖頭,忽然發現自己是多此一舉。

薑荀未必希望有什麽人去他那邊,這裏麵的玄機,她還是少參與的比較好。

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薑姒按捺住自己想要出去賞雪看梅的心思,在洗漱之後便躺在了**,聽著外麵雪落的聲音入睡了。

這一夜的雪,下得很大。

早晨起來,推開窗戶,便感覺冷氣撲麵而來,外頭雪白的一片,比之昨日更多了幾分琉璃世界的清透。

穿著灰藍色僧衣的小尼們起來做早課,遠遠從雪地上經過,兩旁還有掃雪的女尼,看上去隻有幾個小點。

薑姒已梳妝好,先去老太太處問過安,又一起去看了薑荀,這才出來伺候用飯。

老太太順道來淨雪庵求個簽,便去前麵小佛堂,薑姒陪著去,踩著腳底下已經打掃過的青石板地麵,周遭隻有女尼們在佛龕前做功課念經的聲音。

章太妃也在佛堂之中打坐,薑姒看見了,不過不曾上去打招呼。

老太太要跟淨雪庵的師太們說話,說的都是薑荀的事,還要算什麽命格,薑姒不大耐煩聽,旁邊自有女尼道:“園後有梅林,此刻梅花盛開,施主可移步一觀。”

這正好,薑姒順著話便戴著丫鬟們出來了。

方從道上轉到後山,便瞧見半山腰的廊樓前後梅花盛開,紅的白的堆了一片。

她看見假山,一下想起了小半年前在這裏碰見傅臣的情形,後來還有蕭縱那一句“擋箭牌”。

不知不覺地,薑姒便朝著廊樓走去,看見廊樓後麵竹林裏也堆著雪,也上了樓。

隻是沒想到,一會兒後麵就來了個人,紅玉拉了拉薑姒的衣袖,薑姒由是回頭看去。

魏王蕭縱站在廊樓下,抬首看著廊樓上的她,一身的厚重氣,似乎沒想到薑姒會在這裏。

不過薑姒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看蕭縱竟然上了樓。

“見過魏王殿下,給魏王殿下請安。”

薑姒這才醒悟過來,連忙給行了個禮。

魏王隨手一擺,站在薑姒此刻站著的窗口上,看了看前麵,卻道:“你倒是會選好地方,此處賞竹雪,甚美。”

薑姒不答話,她有些忐忑。

蕭縱卻看了一眼紅玉,示意了薑姒一下,薑姒不願讓紅玉離開,可如今蕭縱又這樣的表示,她也不好沒個反應,終究還是都:“紅玉下去吧。”

紅玉不是不懂,可到底有些擔心,瞧了薑姒一眼,還是不安地退了開。

這下,廊樓上隻剩下蕭縱與薑姒了。

薑姒著實捉摸不透魏王是個什麽心思,她想起四箭射聯之事還膽戰心驚,不知不覺便退開了一步,裙擺微微動了動。

而蕭縱的目光,便瞬間落在了她的身上,一點也不避諱。

將這身量還沒完全長開的姑娘從頭看到了尾,末了卻道:“本王有那樣叫你害怕嗎?”

“不敢。”

薑姒避開了直接回答問題。

“不敢,那便是依舊害怕了。”蕭縱覺得有意思,他想起前一陣京中的傳言,便道,“小瑤池會那一聯,果然是你寫的?”

“不是。”

薑姒否認得很快,也絕不會承認。

眼前魏王著實叫人害怕,她老覺得當初傅臣拿自己當擋箭牌,就是因為與魏王有隙,魏王不大待見傅臣,傅臣也忌憚著魏王。周旋於這兩人之間,斷斷沒有什麽好下場。她玩不轉這些,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本事,所以不去參與。

她這樣認得清自己,這樣的小心謹慎,甚至謹小慎微,卻讓魏王高看了她一眼:“原以為你不過是傅臣一枚棋子,雖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可也沒覺得你有多聰明。先頭還覺得你是個傻的,不曾想心思還通透。”

平白無故的,跟自己說這些幹什麽?

薑姒巴不得他趕緊走,手心裏都要冒冷汗了。

她不答話,任由對方說什麽,她也跟個悶葫蘆一樣。

蕭縱眼底明暗不定的閃爍過什麽,瞧她垂著頭,瓷白肌膚比外頭的雪色更叫人歡喜,不由生出些綺念來,竟一抬手,撫上她麵頰,指腹摩挲。

“到底是個長得漂亮的小姑娘……”

他呢喃了一句。

薑姒隻感覺那指腹冰冷,像是條蛇,讓她不寒而栗。

那一瞬,她立刻退了開,一雙眸子裏透著冷意:“魏王殿下這是何意?”

她不說還好,一說,蕭縱便笑了,他隻眯眼看著她:“比較好奇傅臣看上的姑娘是個什麽滋味……”

這話說得,平白叫人惡心。

薑姒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真有一種甩他一巴掌轉身便走的衝動,事實上她也這樣做了。

根本不需要多說話,多待上一刻都覺得惡心。

可蕭縱還是攔住了她,隻短短的一句話:“你堂兄什麽也不曾告訴你嗎?”

腳步一瞬間就頓住了。

薑姒覺得寒氣往自己腳底下冒。

她僵硬著身子,背對著蕭縱,走還是不走?

薑荀的事情,她的確不清楚,可薑荀與章太妃,甚至現在薑荀在這裏,蕭縱也在這裏……

但是前陣明明瞧見薑荀與墨竹詩社之人交好,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知道自己停下來一定就是中計了,而蕭縱到底是要算計她什麽,或者是純粹閑著沒事兒了撩撥撩撥?

無論哪一種,都讓人不喜歡。

蕭縱一直等著薑姒轉身,在他看來,少有人能夠抵抗住自己的好奇心。

薑姒這人很奇怪,明明對聯是她寫的,可她任由自己的三姐盜走了這風頭,其後也證明了她決定的正確,因為薑嫵成了替死鬼。而以蕭縱對薑荀的了解,這人似乎不大看重什麽親情,偏偏調查之後,說薑姒乃是薑荀的救命恩人,現在堂兄妹比親兄妹還親。

生於皇家,蕭縱就不曾想過還有什麽兄弟手足之情,一來對薑姒與薑荀之間的感情不了解,二來……

蕭縱憑借直覺,認為薑姒是個瞧見旁人落下水,也不會伸手去拉的那種冷心冷情之人。

說她救了薑荀,未免有些叫人生疑……

然而這一刻的薑姒,的的確確讓蕭縱有些刮目相看了。

因為,薑姒隻頓住了一會兒,便重新移步離去,很快下了樓,便與廊樓下候著的紅玉一道離開。

雪地裏一片雪青色的影子很快地過去,小小的一點。

蕭縱看人沒了,那眉頭才鎖了起來:“能忍,該是個有出息的……”

說完,他又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了一旁的廊樓之中,繞過外麵的屏風,便看見了坐在桌邊刻著一方印的謝方知。

謝方知的刻刀和薄,將玉屑輕輕地撥開,似乎不曾注意到外麵的情況,眼角餘光瞥見人進來了,才一頓手上動作,道:“不藥如何了?”

蕭縱坐下來,道:“今早薑家那老太太在看,一時不得去見,翠痕說還好,應當沒有大礙。”

“明年春闈會試,怕是不行了,耽擱太久……這薑家,真是一團糟。”

謝方知說話時候語氣之尖刻,乃是尋常所未見。

他手指很靈巧,轉著刻刀,卻暫時沒了心思刻。

抬眼看蕭縱,蕭縱卻碾磨著自己手指指腹,輕輕一嗅,道:“謝乙閱遍天下美人,當識女兒香之妙……傅臣也真是個有眼光的,難怪對薑家小姑娘念念不忘。”

好色之徒與好色之徒往往有共通之言語。

謝方知埋頭刻印,隻道:“薑家四姑娘人都還沒長開,豆芽菜一樣的身板,即便是摸上去也是一把骨頭,哪有豐盈如玉的美人好?王爺竟也垂涎這小丫頭,未免太不入流。”

不入流?

蕭縱搖頭:“你眼瞎了。”

謝方知道:“我心瞎了。”

這話沒個頭腦,也叫人聽不明白,謝方知神神叨叨的時候多了,蕭縱並不了解此人,可對此人優長才幹了解頗深,便道:“如今七皇子與太子,似乎又膠上了。”

謝方知道:“皇上是誰也不偏著,不喜歡太子,也不覺得他喜歡七皇子,倒是對傅臣,興許是愧疚作祟……”

“七皇子跟太子鬥得兩敗俱傷之日,才是我等漁翁得利之時。”

蕭縱眯了眼,一副成竹在胸之態。

不過他轉眼看向了謝方知,道:“對傅臣,我算是了如指掌,對七皇子與太子,我更是一清二楚,可本王如今最不明白的卻是你。原本聽聞謝乙與傅臣乃是至交好友,都說你也是暗中支持七皇子的。我上一回不曾想到,你竟然會反水投了我。”

“支持七皇子有什麽意思?”謝乙腕上力道一抖,玉屑便飛了出去,帶著幾分難言凝重的殺氣,卻言,“若七皇子奪位成功,我又不能成為功勞最大的那個。我謝乙最愛虛名,傅臣縱是我至交,也不能免俗。”

“哈哈本王就欣賞謝公子此等爽直之人!”

似乎是謝乙這話對了蕭縱的胃口,他大笑了兩聲,隻差沒來拍謝方知的肩膀了。

“咚咚……”

“殿下,太妃娘娘那邊出來了。”

外頭有人叩了叩門框,提醒了一句。

蕭縱一挑眉,便直接起了身,卻對謝乙道:“你借著賞雪之機出來,可還停留幾日?”

“略留兩日便回,一會兒我去見薑荀,此人智計亦是一流……”

所以萬不能出事。

謝方知說完,便沒了聲音。

蕭縱這才出了閣樓,帶著身邊長隨一路回了佛堂陪章太妃。

而屋裏的謝方知,卻是怎麽想心裏怎麽鬱悶。

薑姒這傻女人是腦子裏灌水了嗎?

那種時候不該直接一巴掌甩到蕭縱臉上罵他一句登徒子嗎?

真是心底鬱氣集聚不散,他手上力道沒注意,一刀下去挑偏了位置,竟將整方鈴印給刻毀了。

一時之間心煩意亂,謝乙想起那一日在宮門外的一眼,終究放心不下。

看了看外麵的雪,他躊躇起來。

怎麽覺得,這魏王也如此討人嫌呢?

但凡是喜歡薑姒的人,他都不喜歡。

男人的小心眼和嫉妒,謝乙心裏明白自己,又不願往深了想,隻要薑姒不嫁給傅臣,也不嫁給蕭縱,那便萬事大吉。

客房裏,薑姒卻已經回了來,見窗外大雪紛紛,聽人說老太太還在與師太聊,便沒去打擾。

她叫丫鬟們對窗鋪開了宣紙,對著外頭一叢矮竹,執了一管筆,信手描摹起來。

雪地竹枝,葉片尖尖,竹節枯瘦,自有一番意趣。

她少有這樣心靜的時刻,雖是重重謎團困鎖,但她身在局中,身外庵中,反而有一種隨遇而安的淡靜透進骨子裏了。

畫畢,提起了筆,薑姒想了想,忽見前麵掛著的竹簾,由是落筆:“惟我斑竹半簾道心清似水……”

隻是才寫完一個“水”字,她便想不出下句來,由是不得不擱筆,道:“我卻是個愚鈍的,自古上聯亦得,下聯難對,竟壞了一幅好畫……”

說完,便在靈芝端來的木盆裏淨了手,又聽前麵老太太已經出來了,這才出了去。

中午是在老太太房裏用的齋飯,薑荀也終於起了身,瞧著竟然是好了不少,與薑姒一起在跟老太太說了話,才回房去。

客房的走廊依舊是東西兩頭,而薑姒對西邊的客房,也算是知道了。

有的事情,問蕭縱,不如問薑荀。

她站在房門前,看薑荀還要往那邊走,終於還是問道:“姒兒若不想嫁傅臣了,堂兄可有法子?”

薑荀病中顏色憔悴,聽見這話,卻陡然回頭來看她,那眼神裏透出的刺探卻差點讓薑姒沒有勇氣直視。

過了許久,薑姒沒有說話,薑荀也不曾言語。

良久,他才道:“祖父若回來,你隻管與祖父說,他定不勉強於你。況你與傅臣,原本隻是別人在傳,不曾有三書六聘……隻是你要想清楚,名聲二字最累人。”

說完,他又補道:“不嫁他,找個人口簡單些的人家,少些勾心鬥角,更好。”

薑荀竟不曾問她緣由。

薑姒忽然一笑,埋下頭,也不知說什麽,她也有些心裏不安定,可薑荀說了,她奇異地平複了那種不確定,如今也知道背後是有人支持著她。

“荀堂兄這樣善解人意一句不問姒兒,姒兒倒什麽也不好問了。我才不久,在這裏碰見了魏王……”

到這裏,她卻不往下說了,隻抬眼看著他。

薑姒很確定,薑荀知道自己要問什麽。

“你聰慧,一點就透。你之所想,便是事實。”

薑荀終於明白過來了,前麵說傅臣的事,竟也是試探。

他不由得歎氣,伸手刮她瓊鼻,笑罵道:“鬼靈精,心機也耍到我跟前兒來了,你喜歡誰便嫁給誰,左右府裏有老爺子,過不久興許還有我。萬事隻管放心大膽地做,如今……我隻得你一個親人了。”

家中兩個妹妹,不願得罪那外室與父親,早已算不得什麽兄妹了。

薑荀這話說來無端淒涼,可他如笑春山,一擺手,便道:“外頭冷,早點回你自己屋裏去吧。”

薑姒算是解了惑,不管蕭縱是個什麽居心,作為寵妃之子,也曾是繼承大統人選之一,可他如今隻是孤零零一個魏王。本朝太子昏庸,七皇子還不曾看出有什麽出色的地方,頂多是比太子好上一些。這樣算來,蕭縱起心,也是尋常之事。

薑荀多年裏來過淨雪庵數次,一來二去認識了蕭縱似乎也不很奇怪。

隻是……

謝方知早先拉攏薑荀,又是個什麽意思?

難道是七皇子那邊也覺得薑荀厲害?

不知不覺地,推開了門,薑姒便發現了:她知道七皇子這邊要緊人物有哪些,也知道了蕭縱這邊的一些情況。

隻是對比起前世,似乎又起了一些奇怪的變化。

上一世,有這些事情嗎?

七皇子最終奪得皇位,乃是上一世已經出現過的結局,那麽這一世到底鹿死誰手?

薑荀幫著魏王,又是否能成功?

怪隻怪自己太短命。

薑姒自嘲一笑,帶著丫鬟們進了來,才瞧見窗邊的畫已然風幹了墨,便要收起來。

可在看向右上角的那一霎,她忽然愣住了。

窗是開著的,外頭雪落覆蓋了一切痕跡,翠竹白雪,說不出地靜寂。

窗外一叢竹,白紙上也有一叢竹。

宣紙右上角,題著薑姒方才落下的上聯,而此刻,旁邊竟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句。

字跡沉凝之中略帶疏狂,筆墨卻很瘦,透著點蕭瑟。

惟我斑竹半簾道心清似水,任他黃粱一夢世事冷如冰。

“任他黃粱一夢……世事……冷如冰……”

這一句,忽叫薑姒覺得寒徹骨了。

雖則這一句似乎已堪破了參透了,偏偏帶著一種難言的諷刺與譏誚。

何人對上了她這一聯?

薑姒手指抖了抖,站住了許久不曾動,眼神閃爍,卻是心下亂到了極點。

對薑姒而言,重生之前那一世,何嚐不是黃粱一夢?

她忽道:“紅玉,立刻去打聽打聽,庵中可還住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