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醒其實沒有回家,白天她接到了大學室友齊珊珊的電話,齊珊珊過來出差,順道約她這個昔日室友小聚一下。
薑醒想反正現在無處可去又閑著沒事,跟齊珊珊玩玩也挺好,就這樣,兩人約在A大老校區旁邊的咖啡屋碰麵。齊珊珊做完事已經四點多了,薑醒比她早到,兩人會合後一起吃了晚飯,隨後去逛母校。
A大是沈泊安最初任教的學校,也是當初薑醒千方百計考進去的地方。
想起那年仍然曆曆在目,她跟打遊擊似的,耍盡了心計,最終成功瞞騙父母改了第一誌願,如願被A大錄取,查到錄取結果那天她高興得發瘋,躲在樓下花壇裏給沈泊安打電話,又哭又笑,整個人恍恍惚惚,那感覺就跟抗戰勝利了沒兩樣。
隻不過代價也挺淒慘。通知書寄到家那天,父母怒到極致,她不僅得到一巴掌,還被關禁閉一個月,手機上繳,電腦也不給用,她每天混混沌沌,表麵上在反省,實際上想沈泊安想得要命。
好在一切已成定局,上了大學終於過起自由的戀愛生活。想來,那四年的確是難以形容的美好。
沒有父母管製,身邊又有沈泊安。
想起來,他也是真心寵過她的。
隻是現在再看,都成了諷刺。
齊珊珊神經大條,沒注意到薑醒情緒不佳,反而一路興奮不已,侃起從前沒完沒了。
她們以前住的那棟女生宿舍被稱為“公主樓”,薑醒其實沒興致再去看那棟樓,偏偏齊珊珊要拉她去,兩人在樓下大廳逛了逛,又溜上去看以前的宿舍,朝南的一間八人宿舍,靠近水房,位置很好,現在住的是經濟學院的學妹。齊珊珊指著水房說:“這當年可是你的專用電話亭啊,每晚十點半準時跟你家沈老師煲電話粥,我印象最深刻。”
“是是是,就你記性好。”
齊珊珊笑得賊兮兮:“老實告訴你,我偷聽過兩回,哎呦,你倆那甜蜜的,羨煞旁人哪。”
薑醒頭疼,沒好氣地拍她,“這種猥瑣事,也就你幹得出來。”
離開宿舍樓,兩人一路走到大操場,在主席台上坐下,齊珊珊感慨萬千,一會說這個一會說那個。
“記得麽,那時你可傻了,大晚上非要跑這兒來學人喝酒,傷春悲秋,後來被你家沈老師直接拎走了,笑死人了。”
那件事確實很糗,齊珊珊說了好幾年,現在仍然記得。
她一邊笑,一邊拍薑醒胳膊,“喔,還有那次運動會,咱們跑四百米接力,臭西瓜那二貨她居然跑反了,你氣得都要哭了,好在沈老師是裁判,直接讓你們重來,你說西瓜怎麽能傻成那樣啊,我看沈老師當時臉都黑了,他肯定在想你怎麽會有這麽蠢的室友哈哈。”
薑醒一句都沒接,齊珊珊卻越說越帶勁,激動起來一邊笑一邊拍薑醒大腿。
齊珊珊手勁超大卻不自知,可憐薑醒疼得想罵人。
“唉,回想當年風華正茂啊。”齊珊珊感歎,“要我說,這個時候要是有瓶酒就好了。”說完又是一下重擊。
薑醒捉住她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腿上,“拜托,拍你自己的。”
齊珊珊卻突然來了勁:“親愛的,咱們去喝酒吧,不醉不歸!”
她這麽一提議,薑醒也挺心動,想了想,拉著她起身,“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薑醒說的好地方就是學校後麵的酒吧,她們畢業後才開的,齊珊珊沒來過。
或許是難得相聚,兩人都有點瘋狂,在酒吧廝混到深夜。齊珊珊是山東姑娘,酒量好,薑醒就慫了,喝到最後,齊珊珊還挺清醒,薑醒已經不省人事了。
齊珊珊直接拖著薑醒去旁邊小旅館開了房間。
第二天早上,齊珊珊要趕飛機,走時見薑醒還醉著沒醒,就給沈泊安發了短信通知他來接老婆。
她不知道,這條短信的確發過去了,但最先看到短信的人卻不是沈泊安。
這時,五點半才剛剛過。
簡單的一條信息,江沁寧看了半晌。她也想了很久。
最後,她轉頭看看沈泊安,他仍在熟睡。
江沁寧坐起身,輕手輕腳地起床,走到陽台打電話。
沈泊安是被電話吵醒的。因為是周日,他取消了固定的鬧鍾。他昨晚沒有回家,睡在另一個公寓。最近他睡眠極差,昨晚才稍微好些,這個點被吵醒便十分慍惱,即便電話是江沁寧打來的。
他接通了電話,聲音冷淡:“一大早跑哪兒去了?”
“沈老師,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說。”
“什麽事?”
江沁寧捏緊手機,輕輕說:“我在學苑路等你,請你一定要來。”
掛斷電話,她長長地吸了口氣,心髒仍劇烈跳動,難以抑製。
二十分鍾後,沈泊安來了。
江沁寧一句話也沒說,低頭調出手機相冊。
“沈老師,你先看完這個。”
沈泊安低頭掃了一眼,臉陡然沉下去。
這時,江沁寧突然握住他的手。她的眼角一點點紅了。
“沈老師。”她低低說,“不要再這樣下去了,今天就可以解決一切。”
沈泊安一震,卻見江沁寧輕輕笑了。
她像在安撫他,“你看到了,誰也沒有錯,誰也沒有對不起誰,隻要你願意,這件事會完美地解決,不會影響你,也不會影響我們。”
江沁寧想得很美好,而事情似乎也在按照她的期待發展。
她看著沈泊安一言不發地進了那家小旅館,看著他走向簡陋的前台。
她拚命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快步跟進去。
沈泊安走到了二樓206號房外,手抬起來,放下,又抬起,仍是放下。
江沁寧在一旁看他。
他唇瓣緊抿,臉色烏沉如墨,兩隻手慢慢握成拳。
江沁寧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他,她隻是走過去,抬手敲響了門。
江沁寧的手心幾乎滲出汗。
房門從裏麵打開了。
一個身影進入眼簾,隨之而來的,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這麽早來趕客麽,我又沒——”
薑醒的聲音斷了。
她的視線筆直地投在沈泊安臉上。
同一時間,陳恕的手還保持著開門的姿勢,人卻怔在那裏。
薑醒站在床邊,剛剛扣上倒數第二粒襯衣扣,她的頭發沒梳,亂糟糟披在肩上,眼睛微腫,明顯的宿醉模樣。
這幾秒過得格外緩慢。
薑醒與沈泊安沉默地對視,在某一瞬間,誰也看不明白彼此的眼神。
“沈、沈老師。”陳恕低低的聲音打破了一切。
薑醒瞬間回神,低頭仔細扣好最後一粒扣子,伸手拿過床頭的包。
“讓讓。”她已走到門口。
陳恕聞聲讓到一邊,不安地側過頭看她。
薑醒一眼也沒再看他,她往前一步,同樣沒看門口二人,徑自往一側走。
剛邁一步,沈泊安狠狠捏住了她的手腕。
薑醒頓了一秒,接著用力抽回手,半轉身,一巴掌甩上沈泊安的臉。
她的力氣前所未有的大,沈泊安微微趔趄,半邊臉立刻紅了。
江沁寧“啊”的驚叫一聲,慌忙去扶他:“沈老師!”
沈泊安甩手推開她,目光直直盯著薑醒。
薑醒麵無表情地回看他。
幾秒後,她唇扯了扯,帶了點嘲弄:“沈老師,你幹嘛呀。”
沈泊安臉龐緊繃。
薑醒說:“分個手而已,我又沒毀你名譽,又分不了你財產,多大事,你幹嘛呀,費這麽大心思。”
沈泊安臉黑得駭人。
薑醒卻搖搖頭,輕輕一笑,“好啦,我就是比你笨嘛,我認輸了。”
她收起笑,一字一字把話說完——
“沈泊安,我們分開吧。”
就像江沁寧想的,事情解決得迅速而完美。薑醒沒有解釋一句,也沒有謾罵一句,最主要的是她在這個時候透露了一個訊息,一個重要的,江沁寧此前一無所知的訊息。
分個手而已啊。
她居然是這麽說的。
這幾個字錘子一樣轟在江沁寧腦袋上。她有點暈。
怎麽是分手呢。明明是離婚呀。
不然……不然沈泊安糾結到今天是幹啥啊。
如果沒結婚的話,薑醒怎麽會是沈太太,怎麽會是她的師母,如果沒結婚的話,分手不是一句話的事麽,哪有多麻煩,沈泊安在猶豫些什麽,他有什麽好顧忌的,他有什麽不忍心的。分個手而已啊,多普通的事。
江沁寧心裏止不住發緊,突然想到了最重要的一點——沈泊安沒跟她說過,如果這是真的,沈泊安他居然都沒提過。
這樣一想,江沁寧覺得有點兒可怕。
她好像看不懂沈泊安了。
江沁寧直愣愣地盯著沈泊安,後者卻在看著薑醒。
薑醒把所有話都說完了,眼裏平平靜靜,心裏也沒滋沒味。她無意多待,最後看了一眼沈泊安,說:“明天我來拿走我的東西,鑰匙我會留在屋裏老地方。”
她所說的老地方是指鞋櫃上的一個綠色小盤子。
別人不知道,沈泊安不會不知道。
薑醒說完就走了,沈泊安站著不動,薑醒的背影在他視線裏遠去。
他看見她走到樓梯口抓了抓淩亂的頭發,往下走了。她的身影看不見了,沈泊安仍靜靜站著。
江沁寧心慌意亂。她覺得該說點什麽,張了張嘴,腦子裏陡然一跳。
她差點忘了,這裏還有第三個人在。
江沁寧轉過頭。
門邊角落的暗處,陳恕仍站在那,臉有些白,好像還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
她隻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心裏莫名生出一點兒愧疚,雖不清楚陳恕是怎麽跟薑醒牽扯上的,但她這樣設計他到底不太厚道,畢竟平常交情不錯,也看得出陳恕並非那種滑頭的男生,他說什麽做什麽總給人誠懇的印象,讓人沒法討厭。
這樣的人總是容易被人騙的。
江沁寧想,說不定薑醒就是騙著他玩了玩。說實話,陳恕長得也不錯,估計上次聚餐薑醒就瞧著他了。就像小葉說的,薑醒總在外頭跑,心多少有點野了,如今跟沈泊安又沒什麽感情,找個小男生解解悶也不無可能。
不管事實究竟怎樣,他們肯定有點什麽,否則陳恕怎麽會一聽說薑醒有事就過來了?
無論怎麽說,今天這一出,她不算冤枉薑醒。
隻是有點對不住陳恕。
然而比起陳恕,江沁寧此刻更在乎的,顯然是沈泊安。
江沁寧有點難受地看著沈泊安,他這樣呆站著是在想什麽呢,他怎麽看今天的事?
其實他信不信都沒關係,他本來也是要跟薑醒分開的,她給他鋪了路,薑醒也撕破臉了,不管他們是離婚還是分手,已經沒有任何必要再維持那樣奇怪的僵持狀態,他難道還不願意抓緊斷了麽?
他是不是……還有些舍不得薑醒?
江沁寧有點不敢往下想。
薑醒早已出了大門,這處三人卻都還站著。
過了好半晌,沈泊安終於有了點反應。他低頭摩挲了下被打的半邊臉,麵色淡淡地對江沁寧說:“你先走。”
“……沈老師。”江沁寧微微瞠目。
顯然,她不想這個時候跟他分開,她想聽他說個清楚。但沈泊安似乎無意多說什麽,隻是再一次道:“你先回去。”
江沁寧徒勞地站了一會,轉頭看看陳恕,最終不情不願地走了。
她一走,沈泊安的目光筆直地看向陳恕。
直到傍晚,江沁寧仍然沒有得到沈泊安的隻言片語。她心神不寧地握著手機,一旁小葉不斷安慰:“你不要急,現在狀況對你有利,他們要是真沒結婚,那你要燒高香了,沈老師的錢那女的一毛都分不走,他們鬧到這步不可能再回頭,等沈老師變成清清白白的單身漢,你倆的事沒一點閑話能說,你擔心什麽。”
聽她這樣說,江沁寧臉色稍霽,想想也覺得形勢利己,別管沈泊安從陳恕那問出什麽,他跟薑醒兩人都回不去了,這事沒有轉寰,即便沈泊安怪她自作主張那也沒什麽,她隻是幫他們扯斷了最後一根絲罷了。沈泊安怎麽能不清楚這點。
理智上想到了這一步,感情上卻意難平,一根刺擱在心底,摸不到取不出,連疼痛都是模糊難辨的。
這感受江沁寧沒法跟小葉描述。
她隻是覺得,今天雖然成了事,但好像並不覺得有多高興。
沈泊安的那副表情始終在她腦子裏。
到了晚上,江沁寧總算鼓起勇氣給沈泊安打了電話。
電話通了,那頭沈泊安的聲音異常沉鬱:“有事?”
江沁寧心一絆,一絲委屈終於再也壓不住,她聲音戚戚,喊:“沈老師……”
沈泊安蹙眉,默了兩秒,低緩地道,“沁寧,你做了什麽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也知道,但現在不要說這些,今天我隻想靜靜。”說完,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薑醒回去拿東西,沒料到沈泊安會在。明明是周一,工作日,他卻沒有出去。薑醒驚訝過後也沒開口,徑自從客廳走過,進了臥室。
房間裏傳出開櫃子的聲音,沈泊安閉了閉眼,眉心漸漸擰緊。半刻鍾後,薑醒拖著箱子出來,滾輪壓在地板上,從房門口一直到玄關,沈泊安被那聲音刺激得腦仁疼。
他捏了捏鼻梁,突然起身。
“等等。”
薑醒頓了一下,手握上門把,按下去。
沈泊安走過來,“薑醒,等等。”
薑醒回頭看他。
沈泊安微蹙著眉,視線落在她手中的箱子上,看了兩眼後,他說:“去哪?”
“跟你有關係?”
“你有地方住麽?”
“說了不關你的事。”
沈泊安沉著臉,緩緩說:“這房子你可以繼續住,我搬走。”
薑醒愣了一下,隨後涼涼笑了聲:“分手補償?給我免租入住?沈老師,你還挺懂情義。”
沈泊安的臉色很難看。
薑醒卻又說:“可我嫌惡心,你留著養新歡吧。”
她說完要走,沈泊安卻動了氣,一腳將她拉開的門踹上。
“你能不能別任性?你在這舉目無親,無依無靠,瞎折騰什麽?”
“我任性?”薑醒氣笑了,“沈泊安你有病吧,你繞這麽一大圈不惜連學生都用上,這樣算計我不就是逼著我主動滾嗎?不就是想讓我沒話可說嗎?誰不知道你這個人驕傲得要死掉了,你不就是沒法在我麵前低頭承認你出軌了你對不起我嗎?你以為給我個房子住就能讓我感恩戴德,就能讓你自己心安理得了?你做夢。”
薑醒情緒略微激動,沈泊安的臉越發僵凝,他閉著嘴,一句也沒有解釋。薑醒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
她突然收了口。
再說這些也沒意思,算了。
薑醒平定心緒,口氣微緩,“你不用忙著接濟我,離開你,我也不是不能活。沈泊安,你也許是個好人,但你肯定不是什麽好男人,你如果能承認這一點,或許會輕鬆點。我們倆就到這了,往後沒瓜葛。”
她再一次拉開門,這回沈泊安沒有阻止。薑醒拖著箱子出門,轉身前伸手把門帶上了。她的身影就這樣在沈泊安麵前消失。
拖箱滾輪的聲音一路伴隨,出了大門,薑醒停下腳歇息。
她轉身看身後居民樓,一眼望到最邊上那棟。六年前被沈泊安牽著第一次踏進這裏,六年後一個人離開。
這個夢很長,是時候醒來了。
午後的陽光格外耀眼,轉瞬額上就聚滿了汗珠。
薑醒一路躲在樹蔭下走,五十米外就是公交車站,等車的間隙,她抬手抹汗,視線隨意地望向對麵。
那裏是家小超市,今天做牛奶促銷,門口擺著花花綠綠的牌子,高高的遮陽傘下不少人進進出出。
薑醒看了幾眼,視線一頓,定在了一處。
綠色遮陽傘下有一輛藍色的自行車,旁邊站著一個人,他胳膊上搭著書包,眼睛望著這邊,人卻站著一動不動,不知在發呆還是在想什麽。
薑醒幾乎與他對上視線。
下一秒,他好像突然看見了她,著急地推過車。
然而路上有護欄,斑馬線不在這一處,必須往回走一小段才能過馬路,他又把車停下,往那邊跑,不時抬頭望這邊,很是焦急。
他已想明白昨天的事,也想好解釋的話,現在急於同她講清楚情況。
隔著寬闊馬路,他猛揮了揮手,試圖讓薑醒等他。
這時,一輛公交車駛近,26路,到火車站。
正是薑醒等的那一路。
車停下,又開走。
陳恕過了馬路,往這邊跑來。
站台上已經沒有薑醒的身影。
遠處,那輛綠色公交車在十字路口轉彎,消失在視線中。
一堆雲飄來,遮住太陽,天驟然陰了幾秒。很快雲飄走,一切依舊亮得耀眼。
陽光下,十九歲的陳恕大口喘氣,他的汗衫濕透了。
汗珠淌下額頭,沾濕了他漆黑的眉。
這個夏天如此炎熱。
“……籌建中的上海迪斯尼樂園計劃於2016年春季開業,並會增加一些景點。而開園時間有所推遲,則是由於上海迪士尼建設的規模和複雜性,以及對中國春節因素和春天可能帶來的人流量的綜合考慮……”
薑醒的手指滑到這裏停下,恍惚覺得上一秒好像剛剛看過有關上海迪士尼正式動工的新聞。
但那明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2011到2015,無知無覺過了快五年。
微微發愣時,手機突然振動,有電話進來。
屏幕上顯示“孫瑜”。
孫瑜是薑醒表姐,遠房的那種。但現在,親戚姊妹中隻有她倆聯係最多。與沈泊安分開後,薑醒在那一年曾回家鄉待過一陣,但因與沈泊安那一段,她與父母始終有隔閡,旁人閑言碎語也多,她的處境不大好,後來還是離開了,這幾年常常投奔孫瑜。
薑醒接通電話,那頭一道女聲說:“什麽時候到?”
“快了。”薑醒說。
“說具體地點。”
薑醒隻好說:“在出租車上,到天山路了。”
“哦,那正好,趕緊跟師傅說去趟實小,順道把小西帶回來。”
原來打電話是這目的。
薑醒回答:“行。”
實驗小學薑醒去過很多次,輕車熟路,下車後在固定地方等待。放學鈴響,各班學生排隊出來,隊伍長得嚇人。
小學生穿著統一的校服,戴著帽子,跟在老師身後,既歡快又秩序井然。按班級順序,一(01)班排在最前頭。五分鍾後,一(02)的學生才出來。
薑醒眼睛不錯,一眼找到人,揮手喊:“小西。”
隊伍中間一個小男孩伸頭踮腳,看見樹邊的人,興奮叫道:“小姨!”
人也在一瞬間跑來,小熊書包在背後跳舞,他兩手伸著,跑到近前,抱住薑醒大腿。
“喔,你回來啦。”
圓乎乎的腦袋蹭在薑醒腰上。
每回見麵都要被這樣抱半天,薑醒早已習慣了,等他抱夠,便牽住他小手,“回家。”
十五分鍾車程不算長,小西話多,隨便聊一聊就到了。四點半,車在豫河路210號門口停下。
小西跳下車,轉身拉薑醒,“小姨快點,媽媽在等我們。”
話剛說完,孫瑜已經從店裏出來,站在門口喊,“薑薑。”
薑醒還未應聲,小西先跑了過去。
“媽媽。”這聲音極歡快。
薑醒付好車錢,走過去。
這是一家小書吧,名字很簡單,叫“七月”,是小西出生的月份。孫瑜喜歡自由,開店也是如此,這書吧的營業時間跟別人不一樣,從上午10:00到18:00,其他時間用來享受生活、陪兒子,但即便這樣懶散,時間一久還是站穩了腳跟,客流量不錯,大多都是附近熟客。
有舊相識看到薑醒來,上前低聲打招呼:“薑小姐,這趟走得久哦,大半年沒見你了。”
薑醒點頭笑笑,寒暄兩句,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包放到一邊,籲了口氣。
她這趟的確跑得久,在外待了八個月。這一次回來,她想好好休息。
孫瑜送小西到後頭小書房,隨後端了兩杯咖啡過來。
“午飯吃的什麽?”她放一杯到薑醒麵前。
“盒飯呀。”薑醒喝了兩口,皺眉,“苦。”
孫瑜白她一眼,“這是最近銷量最高的,你沒品味。”
薑醒舔舔唇,回味片刻,仍覺得苦。
這時孫瑜問:“晚上想吃什麽?”
薑醒沒什麽要求,隻說:“隨便,什麽都可以。”
孫瑜不滿這答案,“你改名叫‘隨便’吧,你現在張口閉口都隨便。”
“是麽。”
薑醒好像不想接這話似的,語氣淡得沒意思。
孫瑜恨鐵不成鋼,“你過的什麽日子,能不能有點要求?”她說完盯著薑醒仔細看了看,說,“你這趟怎麽又瘦了,這臉都快沒了,我看你別再亂跑了,就留這邊找個穩定工作吧,反正雜誌社、報社多得很,你要想進,我也能找著路子。你不知道,你媽你姐都打電話說過幾回了,實在不行,你就留在這書吧,反正我也不介意招一個吧台小妹。”
薑醒低著頭,佯裝仔細品味苦咖啡,半天沒接話。孫瑜伸手拍了拍她腦袋,她不好再裝沒聽見,隻能點頭,含糊道:“哦,那工資多少啊,我考慮考慮。”
孫瑜看不慣她敷衍的態度,歎口氣,懶得再理她,起身招呼別人去了。
六點,書吧打烊,孫瑜驅車帶薑醒和小西出去吃飯。
吃飯的地方不遠,是以前去過的意式餐廳。薑醒中午沒吃幾口,這會覺得特別餓,一頓飯就她吃得最多,小西在一旁看著她,幾次驚呼:“噢,小姨好能吃,小姨大胃王。”
薑醒沒覺得不好意思,反倒厚臉皮地把桌上剩下的食物一點不剩地掃進了胃裏。
走之前,小西嚷著上廁所,薑醒正好也要去,便趁孫瑜買單的空檔帶他過去。兩人說好待會兒在門口等對方,之後各自進了男女廁。
薑醒出來時,小西已經踮著腳在那洗手了。
“你這麽快。”薑醒驚異。
小西扭頭瞥她一眼,一臉驕傲,像模像樣道:“我本來更快的,但是剛才碰見熟人了,我跟他說話還占了一分鍾。”
薑醒好笑:“你還有熟人?誰啊,張甜甜還是趙子涵啊。”
張甜甜和趙子涵是小西最喜歡的兩個女同學。
果然小西臉立刻紅了,罕見的害羞模樣:“小姨瞎講,我是男生,去男廁所,哪裏會碰見她們呀。”說著,不等薑醒再問,自己揭曉答案,“是陳叔叔啦,他也是男生,也去男廁所。”
“哪個陳叔叔?”
“就是住媽媽店裏的陳叔叔啊。”
薑醒一愣,“誰住媽媽店裏?”
“陳叔叔呀。”
“……”
薑醒牽著小西去樓下同孫瑜會合。
“上個廁所這麽慢。”孫瑜皺眉抱怨。
小西搶先告狀,“小姨問題好多,一直問一直問,就晚了。”
孫瑜瞥了薑醒一眼,薑醒說:“我隔壁房間租出去了?”
孫瑜不指望她問這個,愣了下才答:“是啊,那間空著浪費,有人租當然不能留著。”
說到這,怕薑醒有顧慮,又解釋,“但你放心,不影響你住的,隻是樓下廚房你們要共用一下,反正你很少用到廚房,這也不算問題,我都考察過,那人蠻不錯,是正經人,做建築設計的,很忙,也就晚上來過夜,不吵鬧,屋子也整潔,更沒見過帶人回來亂搞,這年頭很難找到這麽合意的租客了。”
薑醒也隻是問一句,她倒不在意這個。一年到頭,她僅是在休息時過來住幾個月罷了,住得好不好都沒什麽要緊,她隻是挺驚訝那間屋子居然能租出去,畢竟這種房子不是很受租客喜歡,樓下有店鋪,樓上有房間,進出不大方便,也不夠安靜。這麽看來那人還真是不怎麽挑剔。
路上,孫瑜提醒薑醒回去前先在旁邊便利店買些生活用品,薑醒一一應了。到了豫河路,薑醒下車,孫瑜把鑰匙給了她,薑醒獨自回店裏住。
門口不遠處有家好德便利店,薑醒進去買了新的牙刷牙膏,又挑了點零食就回去了。
雖然很久沒住,但房間不需要整理,孫瑜早就幫忙收拾過。
薑醒在床邊坐了會,看時間不早,便洗了澡躺到**。她想早早睡覺,但睡到半夜卻做了噩夢,醒了過來,感覺嘴巴幹燥,渴得難受。
她迷迷糊糊從**爬起,靠著枕頭坐了一會,等腦子清醒了點便下床找水,但翻了一袋零食也沒有發現可以喝的東西,這才後悔沒買瓶礦泉水備著。
這下倒好,得大半夜跑樓下去燒水。
沒別的辦法,薑醒掙紮一會,拿著水杯出了門。
樓道感應燈不知什麽時候壞了,孫瑜竟也沒找人修,薑醒忘了這事,摸到樓梯口,跺了幾腳,周遭仍是一片漆黑,她才想起來燈壞了,隻好摸黑下樓。
還好廚房有個熱得快,薑醒接了半壺水插上電,燒到半熱就急著喝了一杯,之後又倒滿一杯,端在手裏再摸上樓。
她扶著牆走完最後一級台階,身子一轉,一口氣沒呼出口,黑暗中突然撞上個人。
杯子落地的聲音在深夜極其刺耳,蓋住了本能的驚呼。
薑醒失去平衡,幾乎摔倒,幸而對方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薑醒胸口睡裙濕了一片,然而被撞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在那下碰撞中她觸到他胸脯,也是一片透濕。
所幸那水隻是半開,否則真要燙死了。
兩人皆是驚魂未定,呼吸都明顯急促。
不遠處未掩的房門口透出一線燈光,薑醒站穩身體,借著那點光線,終於看到眼前人大概的輪廓,瞧不清臉,隻能看出個子比她高出很多。
他應該就是孫瑜說的那位租客,小西口中的“陳叔叔”。
第一次與鄰居碰麵,居然是這種狀況,實在有點尷尬。
薑醒正要道歉,對方卻已先開口。
“抱歉,你還好麽?”
薑醒說:“沒事。”
他又說:“地上有碎玻璃,隻能天亮處理,你當心腳。”
薑醒嗯一聲,說:“陳先生吧?對不起,太黑了,沒注意到你。”
“不要緊,我也沒看到你。”
兩人在幽暗中略略說完幾句,各自去做自己的事,薑醒回房間,對方下樓。
第二天,薑醒起床後發現門外走廊的碎玻璃已經被清理幹淨了。
時間還很早,孫瑜還未過來,顯然隻可能是那位陳先生處理的。
這一整天薑醒沒出門,畢竟是休整期的第一天,她需要補眠,即便昨晚睡得夠久,白天也依然嗜睡,午飯後一覺睡到下午,直到小西放學才起來。
晚上沒有再出去吃,孫瑜買了菜親自動手,三人就在書吧吃了晚飯。飯後,孫瑜帶小西回家,薑醒獨自出去散步,逛完回來剛過八點。
到了門口準備開門時才發覺鑰匙沒帶。
無奈之下隻好給孫瑜發短信,沒多久,孫瑜回過來一條,卻是告訴她陳先生就快回來,讓她安心等著,末尾還附上了那位陳先生的電話。
薑醒沒轍,並腳坐在門口台階上等著。她腦袋耷下來,眼睛望著馬路,輕輕將下巴抵在膝蓋上。
大約過了一刻鍾,一輛紅色出租車從遠處駛來,在路邊停下。車門開了,副駕駛位走出一個人,背影挺拔。
他對司機道謝後,轉過身,在暮色中大步走來。
遠處小廣場傳來縹緲歌聲,城市的燈光照在頭頂。
這夜晚有一絲不真實。
視線裏那人越走越近。
他的麵龐逐漸清晰。
薑醒的眸光頓住了。
有一瞬,薑醒在想,是不是看錯了。時間隔了太久,記憶錯亂也很正常。
但她無暇再想,那男人已經走到近前。
薑醒仍坐著,半張臉埋在膝間,腦袋沒抬起,眼睛卻跟隨他。
她發愣的樣子實在呆傻。
暖黃燈光止於腳邊,她靠玻璃門坐著,身體恰在光線死角,幾秒後,眼前半明半暗處多了一道瘦長人影。
那位陳先生站在她跟前。
他張口道歉:“抱歉,孫小姐打電話時我正趕上堵車,你等久了吧。”
一邊說著一邊快速拿出鑰匙。
薑醒眨了下眼,腦袋終於抬起,人緊接著站起來。她沒有接話,退到一邊角落,讓出位置給他開門。
門開了,他按住把手站在一邊,說:“進來吧。”
薑醒走進去,經過他身側時聞到淡淡酒味,進屋後她摁亮了吧台頂燈,卻沒有立即上樓。
他已經關上門,上好鎖,正在仔細檢查。
確認沒有問題,他拉好遮光簾,轉身往裏走,然而腳邁出一步就陡然停住。
四目相對,她臉色平靜,他睜大眼睛。
明亮燈光中,薑醒倚在高腳凳旁看他。
個子高了,身形更挺拔,臉龐有了棱角,眉眼已是男人的模樣。
原來五年並不短。
這樣看一眼,不可避免地想到以前,記憶沒有防備地被翻出,逐漸清晰,城市、人、事,樁樁件件,撲麵而來,令人難以招架。
她搖搖頭,別開臉,視線從他臉上挪開,他看到的便是她側臉,白皙、細膩,輪廓很美。
僅過了兩秒,她目光忽然又挪回來。
“陳恕。”她叫他。
陳恕漆黑的睫毛顫了一顫,他張嘴,上下唇瓣微動,卻沒發出聲音。
太過驚異,情緒複雜,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待平靜了點,從前便全都浮現,第一句話不知說什麽,他甚至不知如何稱呼她。
看他這模樣,薑醒沒太多反應,她也沒有與他寒暄舊事的興致,隻說:“謝謝你趕回來開門,我先上樓了。”
樓道燈管仍沒有修好,吧台小燈的光線僅能照到幾級台階,幾步之後薑醒的身影沒入黑暗。
夜晚寂靜,腳步聲清晰可聞。她走完樓階,進了走廊,周遭恢複安靜。
陳恕獨自站了一會,突然快步上樓。
薑醒回到房間,隻覺渾身疲倦,什麽也不想做,於是窩進小沙發隨手拿過一旁的抱枕塞到懷裏,閉上眼睛長長吸進一口氣,頓時感覺舒服很多。
然而歇了沒到三分鍾,門被敲響。
這個時間,樓上樓下隻有兩個人,不用想也知道敲門的是誰。
他敲門也十分禮貌,輕輕兩下,隔了一會,見沒有動靜,再敲兩下。
薑醒睜開眼,安靜坐了兩秒,聽到第四聲時,丟開抱枕,起身走過去。
門一開,陳恕的臉便在眼前。她微抬頭,他垂眸,兩人視線筆直地對上。
陳恕唇瓣抿了抿,默了一秒,低聲說:“可以占用你兩分鍾嗎?”
薑醒看他一眼,往旁邊走兩步,示意他進來。
陳恕沒有關門,站定後說:“有件事我務必要對你解釋。”
薑醒眼睫微動,但隻是看著他不表態。
陳恕表情認真,語氣也十分鄭重。他說:“你一定記得,那年你在旅館,我去找你,後來沈老師和江沁寧出現,我不確定你怎麽想,但我的確沒有與誰共同安排這件事,雖然那時我很尊敬沈老師,但並不是我通知他去那裏,我也不是聽他安排故意去找你。總之,我沒有想害你。”
他語速適中,不緊不慢,聲音也十分清晰,說到這裏便認真看著薑醒,等她回應。
薑醒似乎料到他要講這個,聽完後沒有明顯反應,隻低頭沉默一瞬,抬起頭時笑了一下。
“我早就不在意那個了。”她說,“是誰安排的都無所謂,你參與不參與也無所謂。”
她說得平淡,陳恕看著她,她白淨臉龐找不到一點異樣的表情,仿佛真的不在乎了。
那件事不是愉快的經曆,她放下或忘掉都是好事,是正確的。但……
它曾經刺一樣梗在他心口大半年,後來也不曾徹底忘掉,因她走得不聲不響,他沒機會同她解釋。
如今居然這樣碰上,驚訝過後,第一反應便是向她澄清,想過她或許不信他,也想過她或許一開始就沒有誤會,但沒指望她是這樣的回應。
不在意那件事,所以他有沒有害她,他是不是無辜的,也都不在意。
陳恕微微斂眸,沒有再講話。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薑醒說:“時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陳恕點點頭,同她道別。
這段對話如此短暫,他們甚至沒有想起給對方一句簡單俗套的重逢問候。
這夜薑醒依然沉沉睡去,隻是夢中仍不安穩,醒來時全身汗濕,後背黏糊糊。
正是早上六點,她起床去後麵露台收回衣服,進去衛生間衝澡。
洗完後感覺全身通爽,坐在小沙發上一邊吹頭發,一邊聽完兩首歌,然後去樓下廚房。
孫瑜每天上午十點來店裏,因此薑醒早飯都是自己解決,她記得冰箱裏還有一些儲備,隨便做個早飯不成問題。
但沒想到有人比她更早,已經搶先占了廚房。
薑醒站在門外,看裏頭男人忙忙碌碌。他穿著襯衣長褲,卻係了個土氣的紅格子圍裙,畫風略顯詭異。薑醒猜測那個圍裙八成是在超市買米時送的。
陳恕正在專心煎蛋,並沒有注意到有人下樓來了,直到轉身去拿掛麵時才看到門外的人。
他愣了一下,隔了兩秒反應過來,要去拿掛麵的那隻左手也同時放下來。
“……你起來了?”
薑醒點了下頭,目光從紅格子圍裙移到他臉上。
“你煮雞蛋麵吃?”她問。
“嗯。”他想到什麽,問,“你要用廚房嗎?我……”
“不急,你先煮,我待會來。”薑醒說完往外走。她沒有上樓,到前麵廳裏隨便找張沙發坐下了,從書架上抽了本書翻看。
她讀了一段文字,陳恕就過來了。
薑醒抬起眼,陳恕站在書架旁,一隻手還拿著鍋鏟。他問:“你……吃不吃雞蛋麵?”
薑醒愣了一下,然後說:“煮多了嗎?”
“……對。”他又說,“我還蒸了點香腸,你吃麽?”
“好啊。”薑醒合上書,站起身走近他,“那我不用做早飯了。”
“嗯,快好了,你等一下。”
他說完,捏著鍋鏟往廚房走。
幾分鍾後,他端了兩碗麵出來,薑醒說:“我去端香腸。”
“很燙,我去。”
“沒事,我來。”薑醒去了廚房。
香腸是用小碟子裝的,剛蒸好,的確很燙,薑醒用洗碗巾包著碟子捧過去,走到半路陳恕上前接下。
兩人在桌邊坐下,各自吃麵。
隻是普通的雞蛋掛麵,但陳恕把雞蛋煎得很香,口感不錯,薑醒吃完一個竟覺得意猶未盡,麵湯味道好,香腸蒸得也軟,跟薑醒每天早上煮的速食湯圓比起來,這頓早飯很不錯了。
吃完後薑醒同陳恕道了謝,給了中肯的評價:“你做東西挺好吃。”
“隻是煮個麵。”陳恕起身拿過空碗,要去廚房洗。
“我洗碗吧。”薑醒說,“你要上班吧。”
“不急,時間夠的。”
陳恕洗好碗,又上樓收拾了一下,七點十分拿著公文包下來。
薑醒還坐在下麵看書,見他下樓,問:“走了?”
“嗯。”他在門口停下腳步,看了看她,說,“再見。”
“再見。”
薑醒將書看了三分之一,去廚房倒水喝,發現灶台角落躺著一隻手機。早上隻有他們兩個進過廚房,不是她的,那麽就是陳恕的。
他看上去是個認真嚴謹的人,沒想到居然也會落下東西,實在有點出人意料。
薑醒拿起手機,打算替他保管一下。等到十點書吧開門,廚房就會有別人進去了。
誰知她剛走出廚房,手機就突然震動,屏幕上顯示來電人:秦淼。
貿然接別人電話不合適,薑醒便沒理會,將手機放到吧台抽屜。鈴聲響了一會兒就停了。
大約過了十分鍾,有人推開玻璃門進了書吧。
薑醒抬頭看到一個短發女孩走進來。
對方看到她,先是一愣,隨後微笑著打招呼:“嗨,我是陳恕的同事,你就是他鄰居吧?”
薑醒點頭:“是,但他已經出門了。”
女孩說:“我知道,他到公司了,我剛打了辦公室電話,他說手機落了,我剛好路過這兒,幫他帶一下。”
“哦,你等等。”
薑醒走到吧台,從抽屜裏取出手機遞給她。
女孩道過謝,離開了。
薑醒看了一天書。下午三點,書吧人少,孫瑜很清閑,親自做了小餅幹,又給薑醒煮了牛奶。
這待遇不是每天都有,薑醒受寵若驚:“勞煩孫老板。”
“貧嘴。”孫瑜坐到她對麵,說,“怎麽樣,昨天見到陳先生了吧,人是不是不錯?”
薑醒喝口牛奶,嗯一聲,“是不錯。”
“我就說嘛,年紀不大,倒蠻穩重,對人也禮貌,現在這樣的年輕人很少了。”
薑醒跟著點點頭,表示同意。
孫瑜又誇了幾句別的,薑醒隻是聽著,不發表意見。
接著,兩人聊起家常,孫瑜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說:“薑薑,跟你商量件事。”
“什麽事?”
孫瑜說:“之前跟你說的那位何律師,有印象吧?”
薑醒眼皮微動,神情多了絲警惕,“你打什麽主意呢。”
孫瑜麵露懇求:“薑薑,你去見見人家吧,就一麵,看不對眼就算了。”
“你怎麽又這樣。”薑醒皺眉。
“我朋友都央求幾次了,話都說出去了,她也不好跟人家交代呀,再說,你年紀不小了,難道真要一直耽誤下去麽,你媽每次打電話催我勸你,你去試試也沒什麽不好。”
薑醒低頭不語,孫瑜急了,“薑薑,你是不是還記著那混蛋呢。”
“沒有。”
“這話誰信,都四五年了,你離了他就一直單著,跟別人試都不試,你這態度一看就沒放下。”
薑醒不知道如何跟她說,隻好解釋:“也不能隨便拉個人就試吧,這又不是買衣裳。”
孫瑜不滿,“誰讓你隨便拉一個了,這個何律師我朋友很熟的,各方麵都不錯,你好歹去見見,我也好跟你媽交代。”頓了下,又說,“薑薑,你要是真放下了從前,就聽我的話去試試,你再這個樣子,那就是沒放下。”
薑醒沒轍,“好了,我去還不行麽。”她站起身,“不說了,我去接你兒子。”
逃避的態度如此明顯,孫瑜豈會看不出來,但薑醒已經鬆口了,孫瑜見好就收,從吧台拿了車鑰匙給薑醒,末了交代一句,“那就這麽定了,回頭我跟人家約時間。”
薑醒嗯一聲,接過鑰匙走了。
今天是周五,放學的時間比平常早,三點四十學生就出來了。
薑醒帶小西坐上車,幫他綁好安全帶。
因為明天放假了,小西很興奮,他本來就是小話嘮,今天話更多了。
薑醒一邊開車,一邊應付他各種各樣的話題,路上經過一家披薩店,小西頓時更興奮,“小姨小姨,去吃披薩好不好,好想吃喔。”
“晚上跟你媽媽一起吃飯。”薑醒拒絕了他。
小西顯然不甘心,再三請求,好話說盡,幾乎把薑醒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薑醒招架不住這種討好,隻得答應。
披薩店裏人不少,很久才排上,吃完已經五點了。薑醒給孫瑜發了短信告知情況,免得她擔心。
從店裏出來,小西想玩商場的抓娃娃機,薑醒不忍拒絕,隻好陪他去,最後兩人抱著一堆娃娃離開。
一路上小西兩眼冒桃心,一張小甜嘴不住地誇薑醒,“小姨好厲害,太厲害了。”
薑醒勾勾唇,“那當然。”
她嘴上這樣說,心裏卻不覺得有什麽。她以前愛玩這個,但總抓不到,後來沈泊安教過她技巧,練了很多次自然就會了,這種技術沒多大含金量。
車開到路口右轉,到了最繁忙的拾宜路。
等紅燈時,小西突然叫:“咦,陳叔叔!”
薑醒一看,還真是陳恕。
他站在前麵不遠的地方,正招手攔出租。一輛車到他近前,他還未坐上,身後一個女孩已快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薑醒和小西目睹他被人搶了車,小西很氣憤:“那個姐姐怎麽這樣子,是陳叔叔先招手的,應該陳叔叔坐車。”
正說著,綠燈亮了,薑醒跟隨車流駛出,但她行了幾十米就停下了。
車窗降下,小西朝外喊:“陳叔叔。”
陳恕循聲望過去,先看到後座的小西,視線略微移動,便發現駕車的人是薑醒。
這時薑醒也微微側過頭,對他說:“是回去麽?”
“是的。”
“那上來吧。”
陳恕愣了一下,小西已經開心地叫:“陳叔叔,快上車,一起回家哦。”
上車後,陳恕先道了謝。
“不要客氣啦,陳叔叔。”小西搶先接話。
薑醒便沒再說。
陳恕想起什麽,又對薑醒說:“早上謝謝你。”
薑醒意識到他說的是手機的事,便說:“沒關係。”
陳恕看到身邊一排毛絨娃娃,驚訝地問小西:“這些都是你的?”
“對啊,”小西扭著身子同他炫耀,“都是我小姨抓給我的,小姨是不是很厲害?”
薑醒雖專心開車,但還是將他們的對話聽進耳裏。
她聽見陳恕說:“是麽,那是很厲害了。”
小西卻又問:“陳叔叔,你會抓娃娃麽,你是不是也和小姨一樣厲害?”
陳恕回答: “我沒抓過那個,不知道難不難。”
小西驚奇道,“啊?那個很好玩,你怎麽不玩呢,那下次你跟我們一起玩,抓娃娃有點難,但是你不要害怕,反正小姨很厲害,她可以教你。”
陳恕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薑醒的方向,她握著方向盤,他在後視鏡裏瞥見她的臉,平靜淡漠,沒什麽表情。
“陳叔叔,你要不要去?”小西還在等他回答。
陳恕隻好說:“好,有空跟你一起去。”
“那讓小姨教你?”
“……嗯。”
小西連忙喊:“小姨,你要教陳叔叔哦。”
薑醒正在打彎,敷衍地應了一聲:“嗯。”
小西很高興地搖搖陳恕胳膊:“喔,你看,小姨答應了!”
陳恕笑著摸摸他腦袋:“謝謝小西。”
隻要小西在,氣氛就不會沉悶,他總能迅速想到一出又一出,所以接下來的一段路,陳恕忙於同小西聊天,薑醒倒是暫時輕鬆了。
回到七月書吧,六點剛過,店裏最後一名顧客也已離開,孫瑜得空來門口迎接,見陳恕一道出現,“咦”了一聲。
小西嘴快地解釋,“媽媽,我們在路上碰到陳叔叔了。”
孫瑜沒再多問,急著同薑醒說另一件事。
“有幾個老同學從外地過來,晚上我得應酬一下,估計她們要瘋到很晚,恐怕沒法太早回去,小西擱這兒住一晚,行吧?”
薑醒說,“小西願意就行,我沒問題。”
話音剛落,小西立即表明態度:“沒問題,媽媽你快去吧,要玩得開心哦。”他打好了小算盤,如果媽媽不在的話,他就可以求求小姨,小姨心太軟,比媽媽好說話,隻要小姨點頭,今晚可以不用做功課啦。喔,太開心。
果然,孫瑜離開後,小西立刻拋棄了乖巧的外殼,如同放飛的小鳥,撲棱撲棱地到處飛。陳恕在廚房做晚飯,小西竄來竄去,一會問他這個,一會又問那個,薑醒在外麵廳裏聽著都覺得頭疼,她簡直欽佩陳恕的耐心。
晚飯做好後,陳恕邀他們一道吃,薑醒肚裏的披薩還沒消化,擺擺手拒絕了,小西卻是小饞貓,愣是又塞進一頓。
吃完飯薑醒催促小西上樓洗澡,小西不願意,薑醒催急了,他冒出一句:“小姨,你先洗,等下我跟陳叔叔一道洗。”
薑醒皺眉:“你自己洗澡。”
“哎呀,我是男的,陳叔叔也是男的,我們可以一道洗的,以前爸爸也帶我一道洗的。”
“……”
薑醒頭疼,不懂他怎麽這麽愛粘著陳恕。想了想,又有點明白。小西從小跟孫瑜生活,跟他爸爸相處太少,這對他多少有影響。
畢竟是小孩子,薑醒心一軟,就隨他去了。
恰好陳恕也說:“你先上去吧,我會照看他的。”
薑醒點頭,“那麻煩你。”
“沒事。”
八點鍾,陳恕過來找薑醒。他已經洗完澡,頭發還是濕的,穿的是寬鬆的白T恤和黑色棉長褲。
他在門口問:“有小西的換洗衣服麽?”
“有的,在樓下。”她說著往外走,“你等一等,我去拿來。”
陳恕跟過來,“一起去吧,樓道太黑。”
兩人一道下樓,陳恕用手機照著路,走到一半,薑醒不慎踩空一階,差點摔倒,陳恕及時拽住她。
“小心。”
薑醒借助他手臂的力量站穩身體,心跳卻還是失序的。
“嚇到了吧。”他輕輕問。
昏黝中,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格外清晰,而他手掌溫暖有力,仍握在她手腕上。
“沒事。”薑醒說。
陳恕鬆開了她,重新照著她腳下的路,再一次提醒:“當心點。”
到了樓下,薑醒去小書房取了衣服交給他,兩人一道上樓。
小西換好衣服後被送回薑醒房間。
陳恕要走時,小西拉住他:“陳叔叔,一起看電視吧。”說著,扭頭央求薑醒,“小姨,陳叔叔房裏連電視都沒有,我們讓他過來看一會好嗎?”
薑醒和陳恕都是一愣,看看小西,又對視一眼,陳恕正要說不用了,薑醒開了口。
“好啊。”
幾年前薑醒剛來住這屋子,孫瑜客氣,提前配齊家具電器,電視機就是那時候買的,但薑醒很少看,隻有小西過來才會放一放。
沙發讓給了陳恕和小西,薑醒靠坐在**。
電視上在放一部老電影,動作片,薑醒以前看過,對劇情還有印象,因此半閉著眼要看不看。
小西像主人一樣招呼陳恕。
“陳叔叔吃啊。”薯片袋遞過去。
過了一會,“陳叔叔喝水。”水杯送上。
兩人顯然相處融洽,小西問題多,看幾個鏡頭就要問個問題,陳恕耐心出奇的好,每個都認真回答。薑醒聽了一會,掀了掀眼皮往那看一眼,一大一小並排坐在那,認認真真討論劇情,挺有意思。
她閉上眼,悠閑地聽他們說話。
電影放完已經九點半了。
“小姨……”小西打了個哈欠,張口喊。
沒聽到回應,正要再喚,陳恕拉拉他,小西扭過頭。
陳恕比了個手勢,以口型說:“小姨睡著了。”
小西連忙伸手捂嘴。
陳恕關掉電視,走過去拿起堆在角落的薄毯輕輕搭在薑醒身上,轉頭對小西打手勢:去我那睡?
小西猛點頭。
陳恕在桌角筆筒找到一隻筆,抽了張紙巾,給薑醒寫下幾個字。
兩人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小西終於放心地呼了一口氣,說:“小姨這麽快就睡著了,難怪我媽媽說她是睡神。”
“睡神?”
“對啊,她好喜歡睡覺,有一次她從晚上睡到早上,吃了飯又睡到晚上,我喊她起床,她都不起來。”
陳恕忍不住笑了一聲,“她太累了吧。”
“她不累也愛睡。”小西晃晃腦袋,“陳叔叔,我想尿尿。”
“好,去尿尿。”
陳恕將他帶回了屋。
薑醒第二天醒來發現屋裏安安靜靜,小西不在,隻有她一個人。
她起床看到了陳恕留的信。
簡簡單單五個字:小西在我那。
薑醒沒去隔壁找他們,洗漱後就下樓,準備做早飯,到了樓下卻發現陳恕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忙活。
“早。”
陳恕聽到聲音回過頭,漆黑的眉微挑了下,“這麽早?”
薑醒:“沒你早。”
她走過去看了看灶台,“做什麽好吃的?”
“瘦肉粥,雞蛋。”他揭開鍋蓋給她看燉鍋裏的粥。
香氣迎麵撲來,薑醒的肚子頓時叫喚。
“好香。”
“我再炒個蔬菜,小西還在睡,等下我叫他。”他蓋好鍋蓋,轉身去洗西蘭花,洗完放到砧板上切。
薑醒無所事事,倚著櫥櫃看他切菜。
他今天沒穿襯衫,穿的是寬鬆的灰色衛衣,袖子在手肘處堆出幾圈褶皺,露出一截勁瘦的手臂。他做事專注認真,即便是切菜也一絲不苟,低垂的眉眼在淡光裏令人覺出莫名的溫柔。
薑醒靜靜看了一會,別開臉。
粥在鍋裏沸騰,薑醒掀開蓋子,拿調羹撥拉兩下,手卻不小心碰到鍋,燙得她“嘶”了一聲。
陳恕被驚到,“燙了?”
他幾乎下意識地抬頭看她,手卻沒停,菜刀劃到左手食指,血立刻湧出。
“沒事。”薑看到他放下了菜刀,左手冒血。
她一愣,緊接著快步出門,到吧台抽了紙巾過來捂住他手指。
陳恕怔了下,低頭看到她細白的手指,隔著兩層紙巾,似乎感覺到她手指的溫度,他後背莫名繃緊。
“先捂好。”
薑醒轉身出門上樓,沒一會又下來了,手裏拿著創可貼。
她常年在外跑,背包裏備著常用藥,創可貼更是必不可少。
她撕開創可貼,陳恕將沾血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薑醒上前幫他貼傷口。
她低著頭,動作輕柔,手法熟練,陳恕盯著她烏黑發頂略微失神。
她靠得近,他似乎聞到淡淡香氣。
薑醒突然退開一步,“好了。”說完抬起頭,鬆了口氣。
陳恕恍了恍神,喉頭微動,“謝謝。”
“沒事。”薑醒走到灶台邊,“這菜我來弄吧。”
“沒關係,我可以的。”
薑醒卻已經拿起菜刀切起來。
“我炒的也還能吃。”薑醒說,“不如你上去看看小西。”
陳恕隻好應聲,“那好,我去看看他。”
小西已經醒了,乖乖地在洗手間刷牙,陳恕一回去,就見他滿嘴牙膏沫。
“你去哪兒了,陳叔叔。”小西吐一口泡沫,扭著脖子說。
“去樓下了。”
“喔,我以為你去看我小姨了。”小西說,“她肯定還在睡懶覺吧。”
“沒有,她起來了,在給你做飯。”
小西驚奇地睜大眼睛:“怎麽可能?小姨哪有這麽愛我,她最愛睡覺!”
陳恕被他逗笑,說:“你洗好臉,就可以下去看她。”
小西飛快地洗了臉,跟陳恕一道下樓,果然看見薑醒在廚房裏。
“小姨!”小西跑過去,“早哇。”
“不早了!”薑醒笑道,“你起得最晚。”
小西不好意思了,吞吐著說:“……陳叔叔的床好舒服,睡在上麵就起不來了。”說完,回頭衝陳恕吐了吐舌頭。
薑醒循著小西的視線,望見陳恕站在門口,視線對上,他淡淡地笑了。
薑醒也笑了笑,喊他:“可以吃了。”
陳恕走過來,幫忙從小鍋裏取出白水蛋,小西也幫忙端菜。
一切弄好後,三人坐下吃早飯。
飯後陳恕要洗碗,薑醒上前阻止,“你手先別碰水,我來。”她說話語氣淡淡的,但行動卻幹脆迅速,已經打開水龍頭。
陳恕不知該道謝還是該同她說明這樣小的傷口根本不算什麽。他沉默地看了一會,聽到小西在外麵喊“陳叔叔”,隻好先出去。
上午薑醒輔導小西做完了作業,中午吃完飯,孫瑜送小西去上“吉的堡”英語課,薑醒留在樓下看店。
孫瑜回來後,薑醒得了閑,準備上樓趕稿。她在一家旅遊周刊開了專欄,就快到deadline,不得不提起興致趕一趕。
到門口時,看到陳恕端著洗衣盆從房間出來。
薑醒看了一眼,盆裏的不是衣服,好像是床單。
她皺了皺眉,說:“……不會是小西尿床了吧。”
陳恕一愣,低頭看了看,反應過來,立刻搖頭:“不是。”
當然不是,她想到哪裏去了。
陳恕覺得有點好笑,頓了頓,又再次幫小西澄清:“跟小西沒關係,今天周末,我本來就要洗被子的。”
“哦,”薑醒說,“沒有就好,嚇我一跳。”她指指露台,“你要晾在那兒麽?”
“嗯。”
“那我去收衣服。”屋裏的陽台朝向不好,采光差,她隻晾內衣,其他都晾在小露台。
陳恕見她往露台走,跟過來說:“不用收,我有晾衣繩,再牽一根就行了。”
“是嗎?”薑醒站定,“那你去拿繩子吧,我把這一根調一下,給你挪點地方。”
“好,謝謝。”
陳恕放下盆,拿來了晾衣繩,綁到架子上,把床單和被套晾上去。
他的被子是藍色格子的,洗得很幹淨,薑醒聞到了肥皂的淡香。雖然陳恕已經擰得很幹了,但掛上去還是會滴水。
薑醒說:“今天太陽不大好,這個脫過水會幹得快一點。”
陳恕牽開床單,“沒關係,到晚上就會幹了。”
薑醒沒有再說,收了兩件幹衣服回了房間。
接下來的一下午都在趕稿,孫瑜打烊後,上來喊她去吃晚飯,薑醒拒絕了,讓孫瑜先帶小西去吃。
薑醒寫完稿已經快七點了。
她拿了錢包下樓,到廳裏,聽到廚房的動靜,過去一看,發現是陳恕在切菜。
“現在才做飯嗎?”
陳恕回過身,有點意外地看著她。
薑醒走進去,“還有什麽菜?”
“隻有土豆了。”
薑醒看了一眼砧板上的土豆條,說:“你晚上就吃這個嗎?”
“嗯,就剩這個了,明天再去買菜。”
薑醒想了想說:“不如出去吃吧,街後麵有大排檔,有很多吃的,要不一起去吧。”
陳恕愣了下。
薑醒走了兩步,見他沒動,又說:“很近的,幾步路。”說完頓了頓,“你不想去麽?”
陳恕沒有說想不想去,他把菜刀放下,沒有處理砧板上的土豆條,而是解下圍裙,洗了手。
“我換雙鞋。”他走過來說,“等我一下。”
薑醒低頭一看,他腳上穿著灰色涼拖。
“好,我在外麵等你。”
薑醒坐在吧台邊,過了一會,陳恕下來了。
薑醒下意識地看他腳上,他換了一雙帆布球鞋,很普通的樣式,像學校裏的男孩子穿的。
陳恕已經走過來。
“走吧。”他說。
兩人沿街走了十多分鍾,到了薑醒說的大排檔,夜市小吃有很多,最多的是燒烤,也有賣炒飯炒麵的。
他們沿著攤子走,薑醒問:“你想吃什麽?”
陳恕說:“都可以,你選吧。”
“那我們去吃鴨血粉絲,那家——”她手指著一個攤子,說,“去年我吃過,是這裏最好吃的。”
“好。”
吃鴨血粉絲的人很多,他們過去點了餐,等了好一會才等到一個空位。
薑醒站在凳子旁邊看著鄰座的女孩,她才吃了半碗,而且吃得很慢。
陳恕說:“你坐著吧。”
“再等一下。”薑醒看了看鄰桌,恰好有人走了,空出一個座位。
薑醒立刻跟鄰座的女孩打了個商量,問她能不能換座,女孩很爽快地答應了。
位子空了出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鴨血粉絲也上了桌。
“試試看。”薑醒取了筷子遞給陳恕。
陳恕嚐了第一口, 薑醒問:“怎麽樣,好吃麽?”
“嗯,好吃。”
他沒有說假話,味道確實不錯。他在這兒住了快半年,沒有來吃過大排檔,不知道哪家最好,但感覺比學校食堂裏的鴨血粉絲好吃很多。
兩人在周遭的嘈雜中安靜地吃完了晚飯。
薑醒喝掉最後一口湯,問陳恕:“你飽了麽?”
“嗯,飽了。”陳恕看了看她的碗,說,“你呢?”
薑醒:“我有點撐了。”
“……”
陳恕不知道說什麽,低頭笑了一下。
薑醒看他一眼,“你笑什麽?”
陳恕搖了搖頭,站起身說:“走走就消化了。”
薑醒讚同地嗯了一聲,拿起錢包準備去結賬,陳恕卻比她快一步,他已經走過去,把錢遞給了老板。
薑醒沒說什麽,走到他身邊,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轉彎的地方有一個聯華超市,薑醒停住腳步,“我要買點東西。”
陳恕說:“好。”
“你在這等我。”
“一起去吧。”
“行。”
薑醒買了兩盒櫻桃,一些芒果。
陳恕去蔬菜區看了看,發現還剩下一些菜,看著也算新鮮,便挑了幾樣。他去收銀台的時候,薑醒已經結完賬了。
“等我一下。”他朝薑醒說,看見她點了點頭。
陳恕要了個中號袋子把菜裝起來,結完賬就出來了。
兩人離開超市,拐過街角,走了一會就到了書吧。陳恕把菜放進冰箱,薑醒把兩盒櫻桃都洗了。
陳恕又將砧板上的土豆絲收拾好裝到盤子裏,封上保鮮膜,也放到冰箱。
薑醒遞了一盒櫻桃過來:“給你。”
陳恕愣了愣,沒有接,“不用,你自己吃吧。”
“我買了兩盒。”
陳恕心想,買了兩盒你也可以自己留著慢慢吃,但他沒有這麽說,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如果再拒絕,也許她會不高興了。
他接下了,說:“謝謝。”
薑醒笑了笑,出去了。
周日上午,陳恕去公司加了半天班,下午才回來。
薑醒在吧台看書,順便幫孫瑜看店。
陳恕進來時,她以為是有客人來,沒想到卻看到他。不過不隻他一個人。
薑醒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是那個女孩,之前來幫他拿過手機的。
陳恕似乎也沒有想到坐在吧台後的是她,愣了一下才對她笑笑,他身後的女孩也認出了薑醒,打招呼道:“嗨!”
薑醒笑了笑,“你好。”
陳恕轉過身說:“秦淼你等一下,我上樓拿給你。”
“好,你快點。”
陳恕上了樓。秦淼靠著吧台同薑醒說話:“這是你家的書吧嗎?”
薑醒搖頭,“不是,是我表姐的。”
秦淼哦了一聲,仔細打量後,說:“感覺挺有書香氣的,上次匆匆忙忙,都沒仔細看。”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又跟薑醒聊了幾句。不一會,陳恕拿著資料袋下來了。
秦淼接過來,感激又誇張地跟他道謝,急匆匆地走了。
陳恕回過身,見薑醒已經低著頭在看書了。
他沒有再跟她說話。
當天傍晚,陳恕就收拾行李出差了。
晚上,孫瑜發來短信,說跟那位何律師定好了時間,讓薑醒周五晚上跟人吃個飯,還附上了具體的時間地點。
這是薑醒第一次相親,孫瑜格外重視,當天還帶了套新裙子過來,薑醒不好意思辜負她。臨走前,孫瑜給薑醒發了何律師的手機號,叫她到了地方聯係對方出來接。
相親地點定在一個商務酒店,在拾宜路,算這一區的新興CBD。對方約了六點半,薑醒早到了幾分鍾,便在樓下站了一會,準備到六點半再給對方打電話。
她站的位置顯眼,且今天穿的跟平常不同,孫瑜挑的裙子惹眼,把她身材上的優點都襯出來了,腰細腿長,胸算不上豐滿,但也夠了。
薑醒也不知道她這趟為什麽會來,難道就真的是應付孫瑜嗎?她覺得可能是,也可能還有點別的。或許內心裏,她也在告訴自己:該有另一個開始了。
她這個樣子站在外麵,來來往往的人再匆忙也會看上一眼。
一個過路男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撞了她,她往後退,又擦到身後的人,轉身一看,卻是熟麵孔。
陳恕顯然也是剛認出她,兩人都愣了一下。
薑醒好幾天沒有見過他,突然在這看到,有些回不過神,過了幾秒才說:“是你啊。”
“嗯。”陳恕頓了頓,說,“在等人?”
“是啊。”
陳恕還要說什麽,前頭已經有人喊,“陳工,怎麽了?”
“沒事。”陳恕低頭對薑醒說,“我先進去了。”
“好。”
薑醒打了電話,何律師很快就出來接她。
何律師外形跟孫瑜描述的沒有太大出入,個頭高,臉不錯,身材也不錯,西裝革履,很有律政精英的樣子。
打過招呼後,何律師將薑醒上下打量了一遍,露出了笑容:“薑小姐你很美。”
薑醒說:“謝謝。”
兩人進了酒店,點好餐,何律師開始找話題聊天。薑醒話不多,但始終保持禮貌,對方問一句,她答一句,態度看上去也算真誠。
幾個來回之後,何律師笑了笑,說:“薑小姐,就目前了解的情況看,我對你基本滿意,但我認為有兩件事我們有必要約定一下。”
薑醒咽下口中紅酒,抬頭看他。
何律師繼續說道:“第一,你知道,我是個律師,習慣凡事分得清楚明白,所以我希望你同意做婚前財產公證,第二,我認為你的工作十分不利於照顧家庭,所以我希望婚後你能放棄工作,至於經濟方麵,你完全不必考慮,我可以為你提供衣食無憂的生活,至少不會低於你現有的生活水平。”
說到這裏,見薑醒沒說話,他又說,“如果對這一點你沒有異議,那麽我再問幾個問題,純粹隻為加深了解,希望薑小姐如實回答。”
薑醒:“你說說看。”
“第一,請問薑小姐你交過幾任男朋友?”
“一任。”
對方似乎鬆了口氣:“這麽說薑小姐感情史不算複雜,那麽請問薑小姐您跟對方關係到了哪一步?”
薑醒看了他一會,忽然笑笑,“你猜。”
何律師一愣,皺眉沉默了一會,試探著問:“親吻?”
薑醒笑出聲:“你真單純。”她說完突然站起身,收起了笑,“何律師,不浪費你時間了,我不是處女,也不會放棄工作,所以我想我們也沒必要再探討要不要做婚前財產公證了,祝你成功,再見。”
話說完,腳剛邁出一步,過道裏突然衝出個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前揪住她頭發,一巴掌甩上臉。
薑醒腦袋一懵,不及反應,腿遭人猛地踢了一腳,她跌倒在地,耳朵裏一堆嘈雜聲響。
有人喊:“打人了打人了。”
有人叫:“幹什麽,你幹什麽!”
腳步聲,驚呼聲,都衝進腦子裏,她聽到女人尖利的嗓音在身邊吼:“不要臉的賤人,臭小三,總算逮到你了,你他媽敢搶我的人,我抽死你!”
有服務生上前勸阻,被那女人一把推遠。
薑醒撐著地麵想起來,忽然又被踢了一下,那女人顯然是練過的,薑醒疼得發暈,這時目瞪口呆的何律師終於上前阻止。
薑醒聽到他訓斥:“張笑笑,你這是幹什麽?你瘋了!”
他這一喊,那個叫張笑笑的女人哭喊起來:“何盛明,你這個混蛋,我就知道你他媽玩我,這就是你微信裏那賤人吧!我等著你求婚呢,你這個混蛋居然給我找小三,你他媽以為我不知道呢,你把我當傻子耍,混蛋!”
被罵的何律師惱羞成怒,“你胡說什麽?瘋女人!”
看熱鬧的越來越多,終於有人帶保安過來了,那女人被拽出去,何律師也跟著走了。
薑醒被人扶起來,腿疼得幾乎站不穩。
裙子被扯壞了,領口破掉,大半片肩背露在外麵,圍觀群眾指指點點。
“沒事吧?怎麽樣了?要不要緊?”服務生一直問,卻是一點動作也沒,甚至不知道幫忙遮一下她**的肩。
薑醒扶著桌角,半天動不了。
人群中突然跑過來一個人,薑醒還未抬頭,一件衣服已經將她上身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