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行道樹下,三個人鬼鬼祟祟蹲著,看了許久。

其中一個舔了舔口水,嗓子都啞了:“冬哥,這啥情況?你這大侄子吊得一手好馬子!”

另一個橫他一肘子,惡聲說:別忘了咱來幹啥的?冬哥,現在上怎麽樣?連女的一起揍?”

不遠處,擁吻的人終於分開了。

而樹底偷窺的三人仍沒有現身。

其中急躁的胖子已經按捺不住,攛掇道:“冬哥,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再不去揍,人就要走了!”

陳立冬擼了擼袖子,剛想喊一聲“上”,卻被旁邊的瘦子拉住。

“誒,冬哥,別急別急,再看一會!”

陳立冬一巴掌拍他頭頂,“看什麽看,瞧你這饞相,沒見過人泡馬子啊!”

“不是不是,”瘦子拽住陳立冬,壓低聲音說,“冬哥你想哪兒去了,我想到個好主意,保準比你現在揍人有用,說不準能把你大侄子的賬一股腦兒全收回來!”

陳立冬不信,鄙夷道:“就你那破豬腦,能想主意?”

“冬哥冬哥,你先聽我說,說完了你再罵我!”瘦子硬湊到陳立冬耳邊把主意說了。

陳立冬聽完一愣,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嘖嘖兩聲:“真有你的!”

胖子看這情形,懵了:“咋回事,冬哥,這架還打不打?”

陳立冬胳膊肘一杵:“你他媽就知道打架,走走走,收工喝酒去!”

說是喝酒,其實是在酒桌上商量大計。

陳立冬闖**江湖多年,腦子不算好,但也不傻,瘦子的主意聽起來是挺好,但萬一鬧大,後果了不得,偶爾去跟條子喝茶他不在乎,但他可不想天天吃牢飯,所以這事得好好安排。

酒過三巡,陳立冬滿臉黑紅,情緒高漲,又聽瘦子打包票道:“這事兒我幫人幹過好幾回,特別有效,每回都能把債要回來,關鍵是冬哥你那大侄子沒爹沒娘,沒法從別的地方下手,就晚上那情形,我看他挺在乎那女的,這法子保準有用!”

這時,胖子卻不以為然:“你他媽哪隻眼睛看出他在乎的,路邊拉個姑娘給你親,我保準你也親得欲火焚身!”

“你滾蛋,別打岔!”瘦子又說,“真沒用,到時咱再把人放了嘛,又不是真綁架,就嚇唬嚇唬他,不鬧大,反正又沒損失,碰碰運氣,萬一人家是個情種,保準被咱牽著鼻子跑,還怕他不籌錢還給冬哥?說不準連銀行都敢搶來還你債!”

瘦子說到這裏,陳立冬一拍桌子:“好,就這麽幹!小兔崽子總裝窮,老子倒要看看他是真沒錢還是裝沒錢,這回能把賬收回來就放他一馬,收不回就給他來頓狠的,他媽都橫上天了,當老子吃素!”

瘦子連連應和,胖子一看陳立冬都拍板了,也趕緊表示決心:“都聽冬哥的!”

接下來討論的是具體的計劃。

陳立冬再次聽從了瘦子的建議,說:“就這麽辦,趕緊把小五跟泥鰍叫上,這幾天先盯盯看,摸清情況,找著機會就把人給弄過來!”

胖子:“怎麽弄?用迷藥?”

“哪有錢搞那東西?”

陳立冬抬手做了個動作,胖子心領神會。

回到屋裏,薑醒洗完澡,陳恕還在處理沒有做完的工作。

薑醒走到桌邊看了看電腦屏幕,陳恕側過頭說:“就快做完了,你先休息一會。”

薑醒說:“不急。”

她不再打擾他,獨自去**躺下。

在這個角度,微微側頭,看到的便是陳恕的背影。他坐在書桌前,肩膀寬闊,脊背挺直,這個背影看起來已經像成熟男人,堅定可靠。

但薑醒知道,他還不滿二十五歲。

大約過了一刻鍾,陳恕做完事,出去洗了澡,回到房間裏擦頭發。

他隻穿了一件灰色的平角**,薑醒看著他的身體。她的目光太直接,陳恕一抬頭,就與她的視線對上了。

她躺在**,半側著身子,靜靜地看他。

陳恕在她眼裏看到了溫柔。

他沒有動,沒有閃躲,也沒有去找衣服穿,就那麽任她看著。

過了一會,他看到薑醒笑了。

她朝他招了招手,說:“過來。”

陳恕走過去。

薑醒一隻手抬起,遞到他麵前,陳恕將她握住。

薑醒用力一拽,等他到了**,她翻身壓住他。

“陳恕……”她喊了一聲,唇落下去,吻他胸口,咬完左邊換右邊。

陳恕哪裏受得住這個,捧著她的腦袋製止。

“薑薑,別……”

薑醒抬頭,緋紅的臉頰落入他眼裏。

她問:“你不想麽?”

陳恕搖搖頭:“不是。”他雙手下移,握著她的肩將人提上來,“我有話跟你說。”

“說什麽?”她淡淡笑,“先做事再說,不行麽?”

陳恕還是搖頭:“說了再做。”

“我等不及,誰讓你不穿衣服勾引我。”

陳恕一愕,臉紅了。

薑醒笑了一聲,不等他說話,低頭堵住他的嘴。

她打定主意要亂他的心,再奪他的身,他怎麽可能逃得掉?

薑醒手臂箍著他的脖頸,用遍了花樣,親完嘴唇親耳朵,然後是脖頸,最後又到胸口,她還要往下,陳恕已經熬不住了,將她緊緊摟住,一個翻滾,便到了她上麵,兩人都急躁起來。

……

日光燈旁,兩隻飛蛾繞來繞去,轉了快一個小時仍然不走。

雅白燈光照著整個房間。

**的兩個身體緊緊交纏。

不知過了多久,喑啞的悶哼結束了一切,然後是舒氣聲。

兩人靜靜躺了片刻,誰也沒有打破這份寂靜。

過了一會,房間裏響起了鈴聲,陳恕一伸手,剛好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

他遞給薑醒。

“是我姐。”薑醒看了一眼,說,“她問我回不回去?”

陳恕說:“那你回去麽?”

“你說呢?”

陳恕看著她,“你想回去的話,我送你。”

薑醒沒應聲,與他對視了兩秒,問:“你不是有話跟我說麽?”

陳恕一頓。

薑醒笑笑,“做完就忘了?”

“沒忘。”陳恕沉默了一下,薑醒笑容收起,輕輕問,“你不會是想跟我說……分手吧?”

陳恕愕然愣住,接著猛搖頭,緊緊捉住她的手,“不是!”

薑醒一笑:“我就知道不是。”

陳恕緊繃的身體鬆了鬆,定定看著她:“薑薑。”

“嗯?”

靜了幾秒。

“我不會讓你等很久的。”

“我不急。”

“……我說真的。”

“我也說真的。”

薑母和薑夢在南安市待了幾日,薑醒沒有再提陳恕,她知道母親還在氣頭上,這時候聽不進去她的話,也不會願意再看到陳恕,她隻能先拖著,避而不談。

到了國慶節前一天,薑母準備回去了,便把薑醒叫過去,提出讓她一道回家。

薑醒沒想到她會有這個要求,愣了愣,本想說已經講定了國慶要去江西,但想到這事一提必然又要引起矛盾,隻好說:“我過陣子再回去。”

薑母一口否決,“誰曉得過陣子是什麽時候,你反正也沒有事做,一道走。”

“媽……”

“又不在工作,有家不回是要幹什麽?”

“我國慶有安排了。”

薑母臉色頓時更難看,“有什麽安排?你還真要跟人回家?”

薑醒皺眉,“已經說好了,他連票都定了。”

“多大的事,退了就是了。”

薑醒忍著氣:“媽,你別這樣。”

“我怎麽樣了,我想自己的孩子回家過節都不行了?養你這麽大,你年年在外跑,我不指望你天天在身邊,現在連個節假日都不能順順媽的心意?”

“我……”

“好了,薑薑,這次就別去了,先回家吧。”薑夢插話道。

薑醒默了一會,說:“那明天走,我今天得去跟他說一聲。”

薑母一聽她還要去找陳恕,很不高興:“電話裏不能講,還非要去一趟?”

薑醒抿著嘴不作聲,薑夢忙著打圓場,“媽,就明天走吧,又不急這一會。”一邊說一邊使眼色,薑母忍了忍,總算不再說了。

傍晚,薑醒跟薑夢說了一聲,就去找陳恕了。到了拾宜路,還沒到陳恕下班的時間,她在附近逛了逛。

趕上中秋國慶,商場裏正好做活動,新上架的秋裝都在打折,薑醒看了兩家男裝店,給陳恕挑了一件開衫,兩件休閑外套。

一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往外走,走到外麵,才發現出錯了門。後麵道路維修,全被高高的障礙物遮擋了,繞不到她要去的那條路。

正準備回頭,後頭突然衝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抱住她胳膊。

薑醒來不及反應,後頸挨了一下。

最先發現薑醒出事的,是薑夢。

薑醒晚上沒回來,薑夢沒在意,她知道薑醒去見陳恕,很可能在那過夜,便等到臨睡前給薑醒發了信息,通知她出發的時間。

第二天早上,沒看到回信,等到七點,也不見薑醒回酒店。

薑夢這才覺得要催一下,便打了個電話,但響了好多聲,那頭都沒有人接。

其實薑醒早就醒來了,但她手腳都被綁著,嘴被貼了寬膠帶,動不了,更不可能接電話。

而且,她也不清楚現在身在何處。

對麵的破沙發上睡著一個胖子,還有另外兩個人在隔壁房間裏呼呼大睡,鼾聲震天,隔著一堵牆都能聽見。

薑醒在水泥地上躺了一夜,現在渾身發酸,後頸疼痛也未消,昨天晚上溫度低,她冷得發抖,神經一直緊繃,總算熬到了早晨,此刻已經很疲憊,而且感覺頭昏昏沉沉,有些難受。

音樂聲響起時,她猛地驚了一下,聽出是她的手機鈴聲。

昨晚那個冬哥收走了她的手機,後來臨睡前又交給了胖子。

現在手機就在胖子褲兜裏響著,薑醒看到屏幕亮了起來。

鈴聲響了好久,她知道有人打電話來了,猜測應該不會是陳恕,他並不知曉她昨天去找他,沒有急事的話,他不會在清早打電話擾她睡眠。

這樣一想,就隻可能是薑夢。

鈴聲停了,接著又響,胖子終於被吵醒,翻了個身,龐大的身體從沙發上滾落,砰一聲,栽到水泥地上。

人頓時摔醒了。

薑醒聽到他罵了一句髒話,再一看,胖子已經捂著後腦勺坐起來,手伸進褲兜掏出手機。

屏幕亮光一入眼,胖子頓時清醒了,意識到這是誰的手機,他手忙腳亂爬起來跑進房間。

薑醒聽到他的聲音——

“冬哥冬哥,醒醒,醒醒!”

房間裏鼾聲停了,胖子急火火地說:“這妞有電話來了,咋辦?”

陳立冬睡得朦朦朧朧,腦子不清醒,一腳踢他腿上:“吵啥吵啥,誰電話?”

“那妞的……”

“我問誰打的!是不是那小子!”陳立冬又來一腳,胖子忙應,“好像是她姐!”

陳立冬不耐煩了:“掛掉掛掉,你傻不傻,出去出去!”

“好好好!”胖子佝著頭往外走。

陳立冬還在罵著,這時瘦子也醒了,跟著罵胖子傻,胖子急著掛掉電話,誰料越急越出事,手倏地一滑。

胖子慌得一怔,陳立冬和瘦子還在罵著:“快點快點,出去看著人,掛個電話磨蹭什麽!”

胖子回過神,抖著手指點了一下。

電話掛斷了,胖子大喊:“冬哥,這下糟了!”

薑醒聽到裏頭又罵起來,沒過一會,見那個冬哥和瘦子一路把胖子踢出來。

胖子捂著屁股問:“冬哥,現在咋辦,人會不會報警啊,要不咱現在把人放了……”

“放你媽個頭!”陳立冬暴躁不已,“合著老子兜一圈白搞了一頓!”吼完對瘦子說,“什麽餿主意?非要吊吊那臭小子,早曉得出岔子,老子昨晚就找他要錢了!”

瘦子辯解:“我就是想先讓他著急著急,到時候更好要錢嘛!”

陳立冬懶得聽,隻說:“少說廢話,趕緊的,把人帶上!”

薑醒剛聽了個迷迷糊糊,就被帶走了。

她被塞進一輛破舊的麵包車裏,頭上布袋被拿掉,她猛吸了幾口氣,但鼻子通氣不暢,喉嚨發癢,想咳嗽,嘴巴卻被貼著,憋得臉發紅。

緩了一會,仔細看看車裏,一共四個男人,胖子和瘦子一左一右製著她,那個發號施令的冬哥坐在前麵副駕,開車的是個沒見過的光頭,冬哥喊他“泥鰍”。

她的手機現在被冬哥拿在手上,一連來了幾個電話都被他掛掉了,他不知撥了誰的號碼,電話占線,沒有接通,他暴躁地罵罵咧咧,張口閉口都是“臭小子”、“兔崽子”。

薑醒把那些話都聽進去了,隱約猜到什麽,還要細想,喉嚨裏又癢起來,她咳不出來,難受得不行,忍不住掙紮,手肘撞向右邊的胖子。

這一下用了大半力氣,但胖子實在太胖,紋絲不動,倒是瘦子被驚動了,看了看她,“嘿呦”一聲,“這咋的了,小臉兒紅的……”

薑醒手腳一齊掙紮,喉嚨發出悶咳聲,瘦子發現不對了,喊陳立冬。

陳立冬一看,不耐煩道:“還貼著嘴幹嘛,撕開撕開!”

膠帶被撕掉,薑醒猛咳了一陣。

瘦子看她咳得心肺都要蹦出來似的,有點不忍心:“這沒事吧?可別背過氣去。”

胖子忿忿地白了瘦子一眼:“就你會憐香惜玉!也不看看狀況!”

瘦子反駁:“本來就跟人家姑娘沒關係,咱把人弄來用一把,要給人弄出啥事兒來,局子你他媽去坐!”

胖子一噎,訕訕地不說話了。

瘦子還想再罵幾句,被陳立冬一聲吼:“吵什麽吵?老子正經要債,坐你媽的局子!”吼完又撥了遍電話,還是占線,氣得恨恨咬牙,“跟誰瞎嗑,半天還不掛,臭小子是不管這妞死活了吧!”

這幾句對話讓薑醒的心一起一伏,她確定了他們並沒有加害她的意思,但聽到的其他信息卻讓她震驚。

她咳得嗓子發啞,氣息還未穩,立刻問:“你們綁我要債?要誰的債?”

話剛問完,乍響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一切。

陳立冬一看來電,兩眼冒光,激動了:“娘的,終於來了!”

立刻接通電話,聽到那頭傳來焦急的聲音:“薑薑,你在哪?”

陳立冬嘿嘿一笑,懶洋洋喊一聲:“小樹啊!女朋友真靚哪!”

薑醒心一凜,怔怔然地聽到他的語氣突然變了:“別他媽說狠話,管你是偷是搶,老子給你發地址,一個小時後你帶錢來,你小子敢報警,敢耍花樣,到時人沒了可別哭,叔現在走投無路,局子也沒少進過,什麽都幹的出來,沒興致跟你開玩笑,趕緊去籌錢!”

陳立冬不管那邊說什麽,幹脆地掛掉了電話,發了短信過去,接著就關機了。

他心情大好地扭頭對驚怔的薑醒說:“小妹兒,別緊張,我不是壞蛋,殺人放火的事兒不幹,隻怪你眼神不好,找上那臭小子。不過你放心,我是他叔,說到底你也算小樹他媳婦兒,將來進了咱老陳家的門,按道理還得喊我一聲叔,今天別管拿不拿到這錢,小樹一來我就放你走,賬我跟他算,我陳立冬最懂江湖道理,絕不對你們女人動手,你乖乖待著別壞事就行!”

薑醒已經回過了神,費了幾分鍾消化這些信息,平靜下來,問陳立冬:“他欠你多少錢?”

“沒多少,也就十幾萬了。”陳立冬說,“他隨便借借就有了,非要拖著!”

薑醒頓了一下,又問:“他為什麽欠你錢?”

陳立冬哼笑了一聲,說:“他傻唄,這事你問他去!”

車開到城中村一處拆遷地,薑醒被帶進一間破房子,房頂拆掉了,隻剩幾堵牆。

陳立冬和瘦子出去了,剩下胖子看門。

過了很久,他們回來了,一人拿著一根鋼棍,坐在門外抽煙,討論著待會怎麽做。

薑醒隱約聽到他們說“別打死”什麽的。她皺緊了眉,喊陳立冬:“喂,你過來,我有話說!”

陳立冬坐著沒動,回頭看了一眼,有點不高興:“別吵吵。”

話音一落,光頭男奔過來。

“冬哥,人來了!”

薑醒一急,拚命想掙開繩子,可根本沒用。

她一看陳立冬三人已經捏著鋼棍出去了,急得大喊:“別動手,我還你錢,你們別動他!”

三個人已經出去了。

薑醒看不到外麵的情形,也聽不清動靜,她喊了一聲:“陳恕!”

沒有人應。

過了一會,胖子突然跑進來,把她抓起來:“走!”

薑醒被拖到門口。她看到了陳恕。

他站在廢棄的小廣場上,大聲喊:“薑薑!”

他往這邊跑來,半途被陳立冬擋住。

胖子不知什麽時候弄了把水果刀,抵在薑醒脖子上。他第一回做這事兒,手直抖,刀子也跟著晃。

陳恕眼睛通紅,把懷裏的黑袋子砸給陳立冬,大吼:“叫他放開!”

陳立冬把袋子接住,打開看了一眼,笑起來,“還是女人管用。”轉身對胖子揮手:“快,給小妹兒鬆綁,帶她走。”

胖子割斷了繩子,拽著薑醒朝麵包車走。

陳立冬一個眼神,瘦子和光頭湊上來,一人一根棍子,圍住陳恕。

陳立冬再一個眼神,瘦子一棍砸上陳恕後背。

薑醒瞳孔驟縮,那一棍仿佛敲在她心上。

“陳恕!”看到他跌倒,她全身血液一湧,掙開了胖子,朝他跑。

胖子一看人跑了,追上去要將她拖回來。

薑醒不要命地推他,混亂之下,胖子手上的刀劃到她手臂,血冒出來。

胖子傻了眼,慌忙扔掉刀,薑醒又要跑,胖子用力拽著她手腕,黏膩的血全粘到他手上,胖子看一眼那鮮紅色,心一慌,手突然鬆掉,薑醒毫無防備,朝後栽倒,頭磕上碎磚石。

血沿著磚角淌出來。

一陣劇痛中,天旋地轉,薑醒仿佛聽見了警車的聲音,也聽見了陳恕的喊聲。

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市二院。

薑夢從病房出來,關上門,一轉身,看到林時來了。

“怎麽樣?做完筆錄了?”薑夢問。

林時嗯了一聲,從門上小窗口往裏看了一眼,問:“薑薑怎麽樣?”

薑夢說:“血流了不少,有點發燒,我媽在照看著。”

林時:“我進去看看。”

“別去了,你也跑了大半天,坐下歇會兒。”

兩人在走廊長椅上坐下。

薑夢想了想,問:“那個小陳呢?”

林時皺了皺眉:“他還在警局。”

薑夢問:“這種情況,他就算把那人打成重傷,也應該不用負責任吧?怎麽還沒完?”

“我錄完就走了,不清楚這事怎麽處理,但聽說那個綁走薑薑的人是他堂叔,這裏頭好像有一筆亂七八糟的爛賬,大概要問的內容太多。”

薑夢愣住:“那個人……是他堂叔?”

林時點點頭。

薑夢倒抽一口氣,久久說不出話,把這事再一想,不由後怕:“這什麽人哪,親戚都狠成這樣,主意打到薑薑頭上了……”

林時臉色也沉重了,“是啊,真不敢想,我們再晚點到,薑薑會怎麽樣。”

兩人正說著,孫瑜拎著便當來了,上前就急忙問:“怎麽樣,醒了沒有?

薑夢搖搖頭:“發燒了,還睡著。”

孫瑜臉一沉,把便當放下,也坐了下來。她不清楚具體情況,問了林時才得知跟陳恕有關,臉色頓時更沉了。

下午,薑醒迷迷糊糊醒了一瞬,沒一會又睡過去,薑母坐在床邊直抹淚,薑夢和孫瑜低聲安慰。

門外突然傳來林時帶著怒氣的聲音。

薑夢走出去,看到了陳恕。

他站在走廊裏,一身狼狽,襯衣髒了,遍布血跡,臉上也掛彩嚴重,青青紫紫,額頭破了皮,顴骨腫得厲害,嘴角也破了,眼睛裏都是紅血絲。

看得出,他的傷沒處理過,應是剛從警局趕過來。

薑夢想起早晨看到的最後一幕。

林時把薑醒抱走後,陳恕像瘋了一樣把那歹徒按到地上,不要命地打。雖然把那人打成了重傷,但看他現在這樣子,自己大概也沒有占到便宜。

薑夢看他一身傷,責備的話到了嘴邊也說不出口了。

她想了想,對陳恕說:“薑薑發燒了,還沒醒。”

陳恕垂著肩膀,唇色發白,站不穩似的顫了顫。

他眼睛更紅了,聲音喑啞:“我能不能看看她……”

晚上,薑醒燒終於退下去了,她從昏睡中醒來。

薑母很高興,鬆了口氣,眼淚卻流了下來,薑醒看著她,張了張嘴:“媽……”

薑母抹著眼角,哽著聲:“薑薑你嚇死媽了……”

薑醒頭很疼,仍有些發暈,過了好一會才清醒點。昏迷前的記憶慢慢回到腦子裏,她心裏一怵,氣息急促起來。

“媽,陳恕呢?”她皺著眉問,“陳恕怎麽樣?”

薑母麵色一滯,按著她肩膀:“別亂動,胳膊上好幾道口子,別又弄流血了。”

薑醒很著急,“媽,陳恕在哪……”

“你還問他幹什麽,也不看看自己弄成什麽樣了。”薑母很不滿,但這時也不忍心對薑醒說狠話,隻心疼地說,“流了那麽多血,這臉都白成什麽樣了,別說話了,趕緊休息。”

薑醒哪有心思休息。

恰好薑夢在這時進來了。

“姐!”薑醒喊了一聲,薑夢快步走過來,“薑薑醒了?”

“陳恕呢,陳恕怎麽樣?”薑醒澀啞的嗓音微微發顫。

“他沒事。”薑夢坐到床邊,握住她一隻手,“你別擔心。”

“他傷到了嗎?”

“隻是一點輕傷,沒什麽問題。”

高懸的心落了一大半,薑醒閉了閉眼,呼吸漸緩,薑夢問:“你感覺怎麽樣?頭很痛吧?”

薑醒說:“還好。”頓了下,問,“陳恕不在這嗎?”

“他在……”薑夢剛想開口,想起薑母還在這兒,隻好改口,“他在這待了一會,我叫他回去了。”

薑醒沒再問,視線往薑母那移了移,說:“我沒事了,你帶媽回去休息吧。”

薑母一愣,“那怎麽行?”

薑醒說:“我沒什麽事了。”

“怎麽沒事了,你……”

薑夢適時打斷,“好了,別爭這個了,等會讓阿瑜或是小時送媽回去都行,我留在這。”

正說著,孫瑜和林時拿著晚飯進來了。見薑醒已經醒過來,都鬆了一口氣。

幾個人就在病房裏吃了晚飯,孫瑜熬了粥帶來,薑醒沒什麽食欲,隻喝了幾口。

喝完粥沒多久,她又暈暈乎乎睡過去了。

吃完飯,孫瑜送薑母走了,林時留到九點,也被薑夢勸回去了。

薑醒十點多醒來,沒看到薑夢,倒發現手腕上插了管子,往旁邊一看,還剩半瓶點滴掛在那。

她慢慢側過頭,看向床頭櫃,上麵隻有兩隻水杯,沒有她想找的手機。

她想起手機被那個冬哥拿走了,也不知道現在在哪,想給陳恕打個電話都不行。

雖然薑夢說沒事,但她還是想問問,她親眼看他挨了幾棍子,那個瘦子下手不輕,她看著都疼,不知陳恕究竟傷得怎樣。

門外,陳恕獨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已經默默等了一天。

薑夢從樓下上來,發現他還沒走。

看到薑夢,陳恕站了起來。

薑夢走近了,說:“你回去吧。”

見他不動,薑夢皺了皺眉,“薑薑好多了,在睡著,你不用守在這。”

陳恕頓了一下,低聲開口:“我看看她,行麽?”

薑夢沒應,聽見陳恕又說了一句。

“……就一會。”他說,“我很快就出來,不會吵醒她。”

薑夢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的樣子比白天更糟糕了,臉上腫塊都淤了血,顏色更深,看上去憔悴又落魄。從中午到現在,無論是誰開口,他都沒離開過。

看得出來,他對薑醒的確很在意。

薑夢終究硬不下心,指了指門,“你進去吧。”

陳恕立刻道了聲謝,推門進去了。

他心裏急得快瘋掉,卻在踏進病房的那一刻緩下腳步,極輕地走到床邊。

病房裏的燈沒關,薑醒拿手臂蓋著眼睛,正昏頭昏腦地想陳恕的事,聽見輕緩的腳步聲,以為是薑夢回來了,她懶得動彈,甕甕地喊了一聲“姐”,軟著聲說,“幫我打個電話吧,我問問陳恕……”

話說完,沒聽見人聲,又喊了聲“姐”。

這時,插輸液管的那隻手突然一熱。

手掌被人握住了。

薑醒一震,手臂移開,看見了眼前的人,頓時瞠目。

陳恕沉默地看著她,一雙眼紅得厲害。他看到了她頭上裹的紗布,也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傷。

最後,他埋下頭,唇輕輕貼到她手背上。

“陳、陳恕……” 薑醒舔舔嘴唇,喊他。

陳恕沒有應。

薑醒感覺到他滾熱的呼息落在她手背。

“陳恕。”薑醒又喊了一聲。

陳恕應了聲“嗯”。

“你抬頭。”薑醒說,“你抬起頭來。”

陳恕沒動。

薑醒眼眶發漲:“你怎麽搞成這樣了,你抬頭,我看看……”

陳恕又嗯了一聲,半晌,抬頭看向她,通紅的眼睛有些許濕潤。

“對不起。”他開口道歉。

薑醒愣了愣,盯著他青青紫紫的臉龐。

陳恕再一次說:“對不起,薑薑。”

“你別說這個。”薑醒說,“你告訴我,還有哪裏傷到了?背怎麽樣?”

陳恕攥緊了她的手指,搖頭,“沒事,我沒事。”

薑醒說:“你去處理一下傷,現在去。”

“等一下。”

“等什麽,你都快毀容了。”

陳恕心裏分明難過極了,卻被她這話弄得哭笑不得。

“毀就毀吧,沒關係。”他摩挲著她的指頭,隻想待得再久一些。

薑醒卻不依,“這麽好的臉,真毀了,我就不喜歡你了。”

“那就不喜歡我吧。”

話一出口,兩人同時怔了一下。

陳恕抿著嘴唇,薑醒臉色蒼白。

兩道目光絞在一塊,氣氛僵滯。

幾秒後,薑醒扯著唇角笑了笑:“你說真的啊。”

陳恕默不作聲。

薑醒看著他,慢慢地,笑容隱掉。她的臉更白了:“你說真的?”

陳恕直愣愣地看著她。

半晌,他突然別開臉,睫毛顫了顫,兩串水珠滾下。但沒等它們滾過麵頰,他抬起手掌用力抹掉,仿佛它們從未出現過。

“你……”薑醒張了張嘴,聲音發澀:“你幹嘛呢?”

陳恕竭力緩住情緒,沉著聲說:“沒幹嘛。”

薑醒不問了,任他握著手。過了一會,說:“還是去急診處理一下傷吧,弄點藥抹抹也好。”

陳恕順從地點頭:“嗯,等會去。”

薑醒鬆了口氣,說:“你起來坐著吧,這樣不難受嗎?”

“我身上髒,就這樣待會。”

薑醒看了看他的衣服,確實髒得可以。“看完傷,你就回去吧,我沒什麽事,而且我姐晚上留在這。”她說。

陳恕嗯了一聲。

薑醒看他這麽聽話,心情緩和不少,這才問起白天的事。

陳恕把後麵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最後說道:“沒事了,他們還在警察局關著。”

薑醒皺了下眉,問:“那個人真是你叔嗎?”

陳恕點點頭:“嗯,是堂叔。”

薑醒遲疑了一下,繼續問:“怎麽會欠他錢?”

陳恕說:“以前借的。”

“是高利貸嗎?”

陳恕頓了頓,應道:“差不多。”

薑醒沒再細問,猜測應該是他家裏以前借的債,現在人家找他來還了。

思索了一瞬,她又問:“今天帶去的錢呢。”

“在警察局。”

“你哪來那麽多?”

“跟同事借的。”

問到這,外麵響起了敲門聲。陳恕站起來,鬆開薑醒,轉身看到薑夢走進來。

薑夢看了看他們,視線落在陳恕身上,說:“不早了。”

陳恕點了下頭,回身望向薑醒。

“薑薑,我走了。”

薑醒笑笑:“快去看傷。”

陳恕應了,彎腰捏了捏她的手指:“你好好養傷。”

“嗯。”

陳恕深深看了她一眼,說:“薑薑,再見。”

“嗯,再見。”

陳恕離開了病房,並沒有去急診室,他覺得他的傷沒什麽,而且現在他也沒有心思。

他沒有立刻走,又在門外坐了一會。

薑夢走出來,看了看他,說:“薑薑讓你去看看傷,你還是去一趟急診室吧。”

陳恕沒有作聲,像沒有聽見一樣。

薑夢也不管他,又說:“今天我媽講的話不是假的,出了這樣的事,我們對薑薑更不放心了,等她好一點,我們會帶她回家,以我爸的脾氣,如果知道這事,不可能再讓她離家了。”

陳恕仍然低著頭,薑夢心裏歎息,但還是把該說的說完:“我看你心裏也清楚,你們兩個是不可能了。薑薑性子軸,人又拗得厲害,我們說多少,她都不會聽,隻有你……”薑夢遲疑了一下,“你如果真在意她,就當……就當幫個忙吧。”

雖然薑夢盡力想表達得委婉,但這話裏的意思其實已經很直白了。不管怎麽說,都很傷人。

她歎了口氣,等著陳恕的回答。

半晌,聽到陳恕低聲說:“我不想幫什麽忙,一點也不想。”

他站了起來,蹙緊了眉,幾乎是苦笑著說:“但你們說得都對,我有什麽資格……”

薑夢不知說什麽。他眼裏的痛苦真真切切,很難忽視。

薑夢隻好沉默著。陳恕也沒有等她說話,他站了一會就離開了。

回到家已經過了零點。

陳恕到衛生間洗了把臉,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樣子。

臉腫得厲害,又青又紫,的確難看極了。

難怪她說毀容了。

……這麽好的臉,真毀了,我就不喜歡你了……

這聲音竄進腦袋,陳恕怔了怔,接著佝下頭,臉埋進盥洗池。

自來水兜頭澆下,頭發濕了,臉濕了,眼睛裏也進了水,一路涼到心底。

他抬起頭,再次看著鏡子裏的人,滿臉的傷,滿臉的水。他抹了把臉,扶著洗臉台站了很久。

這一夜,陳恕沒怎麽睡覺。他不知自己想了些什麽,也不知天怎麽就亮了。

他沒有去上班,整個上午都躺在**,他覺得沒什麽力氣。

傍晚他去了一趟醫院,但沒有進病房,隻從門口小窗往裏看了一會。

離開時,在醫院門口碰到林時。

兩人擦身而過,林時回頭喊了一聲,陳恕停下腳步。

“談幾句。”林時說。

見陳恕沒動,他又講,“關於薑薑的事。”

說完,他率先走到住院部前麵的大樹下,看見陳恕在路邊站了一會也走了過來。

林時並不想跟他多話,直截了當地開口:“其實你沒有必要再來了。”

陳恕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薑薑今天沒發燒了,她已經穩定了,過兩天她會出院,這邊有我和她的家人照看,不會有什麽事。”林時把話說完,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樓,說,“我想你也明白,阿姨不讓你見薑薑,你這樣白跑有什麽意思,不如把精神放到別的地方,比如,想想怎麽解決你那些麻煩的親戚,我想昨天那樣的事肯定不會是最後一次吧,這次是小堂叔,下次呢,可能是大表舅、二姨姐……這次是薑薑,下次,可不要再害了別人。”

“你說完了?”陳恕終於開口,他看著林時,目光罕見的陰沉。

林時笑了一聲,“別這麽看我,我純粹好意給你忠告,不屬於你的東西,別浪費時間,及時止損才夠明智。”

陳恕緊抿著唇,目光更加陰冷,他對林時說:“你心裏想什麽,我知道。”

林時故作詫異地挑了挑眉,“哦?說說看。”

陳恕說:“她也不是你的。”

林時的臉色驀地變了,眉眼瞬間冷凝。

陳恕盯著他,緩慢地,又說了一遍:“她不是你的。”

林時雙目發紅,猛地揪住陳恕的衣領:“她是不是我的,還輪不到你來說。”

陳恕沒有掙紮,平靜地看著林時,又說了一句:“她喜歡我。”

林時心口鬱氣氤氳,憤怒至極:“她喜歡你又怎麽樣?你他媽害她傷成這樣,再敢靠近她試試?”

他又想起薑醒流血昏迷的情景,胸中火氣攀升,理智滅頂,不等陳恕開口,一拳砸過去。

陳恕沒躲,這一拳砸在左臉,他嘴裏立時嚐到腥甜。

林時又出一拳,陳恕偏頭閃開,捏住林時手腕猛地一推,從鉗製下掙脫。

林時趔趄了一下,站定身體:“知道還手才有意思。”

陳恕說:“我不跟你打架。”

“懦夫。”林時冷笑,“我警告你,滾遠點,別再招惹她。”

“這是我跟她的事,我不需要聽你的話。”陳恕不再理他,轉身走了。

林時去了病房。

護士正在給薑醒換輸液瓶。

林時走近病床,看到薑醒的手背還是腫的。

林時眉心緊蹙,護士出去後,他在床邊坐下來:“頭還很痛嗎?”

“好多了。”薑醒說,“你吃過飯了嗎,我姐帶我媽去吃飯了,你要不要也去吃點?”

“我吃過了。”

“哦。”薑醒點了點頭,頓了頓,說,“我姐說昨天多虧了你,謝謝。”

“為什麽要道謝?”林時苦笑,“難道我知道你有事,趕過來救你不是應該的嗎?阿姨和小夢姐都嚇壞了,但她們也知道要找我,薑薑,我們什麽時候需要這麽客氣了?”

“林時,我……”

“不願意跟我在一起,連好朋友都算不上了?”

“不是。”薑醒說,“林時,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想什麽,我也能猜到一點,你想同我保持距離,不想太親近,想讓我死心。”林時緩緩說,“如果那個人不是陳恕,我也許會放手,但薑薑……把你交給他,我根本不可能放心。”

“可是,這是我的事。”薑醒的語氣有些生硬。

林時知道,她不喜歡聽這些,但他還是要說。

“昨天那樣的事,你還想再經曆?”

“那隻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林時嚴肅地看著他,“你選擇跟那樣的人在一起,會吃苦頭,你不知道他家裏什麽情況,也不知道他還會給你惹多少麻煩,他欠了債,還有那樣凶狠的親戚,他甚至沒有告訴你這些,連坦白都做不到,你還對他有什麽期望?”

薑醒皺眉:“你並不了解他。”

“那你呢。”林時低頭笑了笑,“你確定,你了解他?你確定,他不會是第二個沈泊安?”

“夠了,林時。”

“薑薑,我也不想提那個人,但是,你發現沒有,你現在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一樣的盲目。”

薑醒沉默了片刻,輕聲說:“你不明白,他不一樣。”

林時看著她,很想問,有什麽不一樣?

但他不再說了。

他知道,她什麽都聽不進。

薑醒在醫院住了三天,沒有再發燒,除了還有些輕微的腦震**症狀,其他都有好轉。她想出院,但薑母不讓,隻好又留了一天。

這期間,薑醒沒有再見到陳恕。她已經覺察到不對,心靜不下來。

之前警察做筆錄時帶來了她的手機,但摔壞了。等到第三天,薑醒求薑夢幫忙買了新的,晚上,她給陳恕打了個電話,響了好多聲才接通。

“陳恕?”

“薑薑,我在。”

聽到熟悉的聲音,薑醒鬆了口氣,“你還好嗎?傷怎麽樣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接著聽見他說:“我沒事。”

頓了頓,他問,“你呢,薑薑,你怎麽樣?”

“我好多了。”薑醒笑了笑,“你別擔心,我明天要出院了。”

“……那就好。”

他說完這句話就沉默了,薑醒沒聽到聲音,想了想,問道:“明天,你來麽?”

電話裏仍然寂靜,薑醒心突突地跳,她捏緊了手機,再一次問:“陳恕,你來不來?”

“……我可能來不了。”陳恕的聲音在聽筒裏顯得格外低沉。

薑醒頓了一下,說:“不是說有幾天假嗎,你加班?”

陳恕嗯了一聲。

薑醒不再說話了。

但她也沒有掛電話。兩個人在電話兩端靜默了許久,分明覺得有千言萬語,卻又好像都說到了頭。

薑醒覺得後腦勺又疼了起來,心裏悶堵,有些想吐。

這是腦震**恢複期的常見症狀,但這一次似乎比之前要難受得多。

她胃裏發酸,連著嗓子眼也酸。

這時,聽到陳恕說:“薑薑,你要休息了吧,我……”

“陳恕,”薑醒打斷了他,“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說話?”

“……什麽?”

“我很想你。”薑醒輕輕說。

那頭沉默了。

“明天我來找你。”薑醒說,“你什麽時候加完班?”

陳恕一愣,回過神後立刻道:“不要亂跑,你的傷……”

薑醒說:“我想見你。”停了下,聲音抬高了,“陳恕,我真的想見你。”

陳恕講不出話了。他站在桌邊,一隻手捏著椅背,這個電話持續到現在有幾分鍾了,椅背上的黃漆被他的手掌捂得滾燙。

半晌,他開了口,對她說:“明天,我接你出院。”

掛上電話,陳恕抹了把臉,十月天,他竟一頭汗。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終於意識到,他根本拒絕不了她。

第二天下午,薑醒的出院手續辦好了。薑夢在病房收拾東西時,陳恕來了。

薑夢看到她,愣了愣:“你……”

她本想說“你怎麽又來了”,礙於薑醒就在洗手間,她隻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薑醒從洗手間出來,一眼看到陳恕,她目光一亮。

“你來了?”

陳恕走過來,仔細看了看她,點頭:“嗯。”

薑醒見他臉上淤腫好了很多,放下了心。

因為薑夢在場,兩人沒有多說,東西收拾好之後就接到了孫瑜的電話,說已經到了。

三人下了樓,在大廳裏看到孫瑜。

一看陳恕在,孫瑜的臉色不大好看,但她和薑夢一樣,顧及到薑醒,也忍住了。

陳恕將薑醒送到孫瑜的車上,他沒有跟著坐進去,隻說:“薑薑,我再找你。”

薑醒一愣,手伸出車外,牽住他:“現在就走麽?”

“嗯,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薑醒看了他一會,點了點頭:“好。”

孫瑜直接將車開到酒店。

薑母站在門口等著她們,到了酒店放好東西,幾個人一道吃了午飯。薑母又說起回家的事,薑夢提議買後天的機票,接著問薑醒的意見。

薑醒默了一會,也同意了。

晚上九點,薑醒果然接到陳恕的電話。

兩人說了幾句,薑醒聽到他那頭的汽車喇叭聲,問:“還沒有回家麽?”

陳恕嗯了一聲。

薑醒問:“在路上?”

“不是。”他的聲音頓了頓。

薑醒正要再問,卻聽到他說,“我在酒店門口,你……能不能來一下?”

薑醒怔了怔,轉瞬回過神,倏地起身,從**跳下來。

眼前一陣眩暈,她扶著床緩了緩,低頭找鞋。

“你等我。”她一邊穿鞋一邊說。

陳恕叮囑:“薑薑你慢一點……”

薑醒掛了電話,隨手拿起床尾的風衣套上,飛快地跑出門。

電梯停在10層,她等不及,轉身進了樓梯間,忍著頭昏,一路跑下去,到了大堂,繞過休息廳,看到門口的身影。

“陳恕!”

她喊了一聲。

“薑薑……”

陳恕緊走過來,薑醒一伸手,摟住了他的腰。

他的胸膛堅硬,襯衣上有淡淡皂香,這個懷抱熟悉而溫暖。

薑醒不想撒手。

大堂裏不時有人進出,他們站的位置太過顯眼,引人側目。薑醒鬆開手,抬頭說:“先放開我吧。”

陳恕怔了一下。她開口說了這句話,他才意識到,他的手臂緊緊地箍在她的背上。

這幾乎已經成了本能的反應,她跑過來,他就抱住了她。

先前的心理建設和自我告誡都成了浮雲,早已不知飄到哪。

薑醒拉陳恕站到大堂一角,認真看了看他,說:“你從公司來的?晚飯總該吃過了吧?”

陳恕嗯了一聲,低頭看她腦袋。

薑醒問:“你看什麽呢?”

陳恕眉心微蹙:“還疼嗎?”

薑醒搖搖頭,麵色輕鬆地說:“不疼了,已經好多了。”

陳恕的眉眼仍未舒展,有些失神地看著她。

薑醒問:“你想什麽?”

陳恕眸光微微動了動,回過了神,薑醒突然踮腳,湊到他嘴邊輕啄。

啄一下覺得不夠,還想再來,不料腦袋突然又有些暈眩,她的身子往前栽,幸虧陳恕及時出手,將她扶住。

“怎麽了?”陳恕著急地問。

他一手摟著薑醒的肩膀,一手托起她臉蛋,仔細看她,“難受了?”

薑醒閉了閉眼睛,下巴貼著他掌心,稍微緩了緩,感覺好了一些。

她輕輕搖頭,安撫他:“沒事,別擔心,隻是正常反應,一會就好。”

陳恕聽明白了。那天在醫院他找護士問過她的情況,護士說薑醒有輕微腦震**,可能會有不舒服的反應,需要一小段恢複期。

這大概就是恢複期的反應。

他心底愧疚叢生,那天的事似乎又在眼前過了一遍,她突然沒了聲音,一頭的血,沒有生氣地躺著,任他怎麽喊,她都沒有反應。

此刻再想起,陳恕背心仍然一片透涼。

他看著薑醒的臉龐,輕輕問:“我送你回房間休息?”

“不,”薑醒靠著他胸膛說:“去你那,好麽?”

陳恕微頓,薑醒眼睛彎了彎,淡淡地朝他笑,“我想跟你多待一會。”停了下,又說,“後天,我要回家了。”

陳恕聽完久久不動,薑醒以為他沒聽明白,解釋道:“我回去,可能要晚點回來,會有好多天見不到你。”

她從他懷裏出來,站直身體,等他回答。

陳恕看了她一會,點點頭。

兩人走到門口,薑醒突然想起一件事,對陳恕說:“我要上去一趟,你在這等我。”

薑醒上了樓,陳恕在酒店門外等著。

夜晚偏涼,風從背後吹來,陳恕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他望著空落落的酒店大堂,心裏盈滿複雜滋味。翻來覆去斟酌一天的措辭,仿佛已經不知不覺地爛在腹中,他不知自己為何這樣矛盾,這樣優柔寡斷?

事實上,他的執行力一向很強,做了決定的事,從來都會在計劃好的時間內付諸行動,讀書時沒有拖過一次作業,工作了,也力求以最快的進度完成任務,他的日程本滿滿當當,逐條逐件都按時完成,每一個日期下的每一項都打上對鉤,唯有這個……

寫上去三天了,毫無進展。

短短的六個字,每次翻開日程本都會看到,利刺一樣戳在眼裏。

今天來找她之前,他看了很久,再一次下了決心。

但現在看來,都是徒勞。

見到她,什麽決心、計劃、執行力,都沒有了。

薑醒很快下來了,握住陳恕的手:“走吧。”

這個時間,即便是繁華的城區,道路也相對通暢很多,出租車很快將他們送到了地方。

上了樓,屋子裏有些悶,薑醒脫掉了風衣。

陳恕倒了一杯熱水給她。

薑醒喝了一口,說:“你先去洗澡吧,我已經洗過了。”

陳恕洗澡時,薑醒沒事可做,就在臥室裏翻書看,仍然是那些建築方麵的雜誌,她隨意拿起一本,走馬觀花地翻了翻,翻到第九頁,手停住了。

她看到了陳恕的名字。

那是一個關於綠色建築的采訪,一共介紹了三個建築和它們的設計者,薑醒看到陳恕設計的是一個體育館,那時他還在讀研二,半工半讀,卻已經在事務所獨立做這樣的工作了。

薑醒看完整篇采訪,想起很多事,有最近的,也有以前的,她甚至想起了五年前與陳恕初相識的時候。

林時有一句沒說錯,她對陳恕的事知之甚少。

她沒有刻意問過,陳恕也不曾主動與她談起。

就像這次,如果不是她被人綁了,也許他根本不會跟她說欠債的事。

薑醒合上書,起身往外走,陳恕剛好洗完澡進來,兩人在門口碰上。

陳恕穿著灰色的長袖衫,頭發濕漉漉的,薑醒看了一眼他的臉,覺得他似乎瘦了不少,棱角更加明顯。

她回身從**拿了毛巾給他:“頭發擦擦。”

陳恕擦頭發時,薑醒去客廳拿回自己的風衣。

她從風衣口袋摸出一張卡,進屋遞給陳恕。

陳恕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盯著她手裏的藍色銀聯卡看了一會,抬起頭,以眼神詢問。

薑醒說:“密碼是我生日,860803。”

陳恕一頓,問:“你幹什麽?”

“你不是借了別人的錢嗎,這裏有,你先還了。”薑醒把卡塞進他手裏,但隻過了一秒,就被陳恕捉住了手。

卡又回到她手裏。

薑醒疑惑地看他。

陳恕的眼睛烏沉沉的。

薑醒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嚴肅。

她想了想,覺得他可能誤會了什麽,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是欠了錢嗎,我這裏剛好有,先還掉比較好。”

薑醒雖然掙錢不多,但花銷也不多,沒買房,沒買車,除了基本生活,沒有別的開支,這麽些年過下來倒也攢了一筆,不算太多,但還掉陳恕的債還是綽綽有餘的。

然而陳恕沒有說話,他緊閉著嘴,很多聲音一齊跳了出來,把他的腦子攪得亂轟轟。

“……你害薑薑傷成這樣,怎麽還有臉來?”

“我是不可能把女兒嫁給你這樣的人的。”

“你能給她什麽,你隻會拖累她……”

“……你真的在意她,就當幫個忙吧。”

……

……你隻會拖累她……就當幫個忙吧……

薑醒看到陳恕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陳恕,你……”

“我們分手吧。”

薑醒手一顫。薄薄的磁卡落到地上。

屋子裏靜到極致。

幾秒之後,薑醒的手垂下來。

“……我沒聽錯吧?”她問。

陳恕垂著頭,沉默許久,低聲:“嗯。”

薑醒有一瞬沒說話,等思緒平穩一些,才說道:“給我理由。”

陳恕緊攥著手,不說話。

薑醒看了他一會,慢慢說:“我不大懂,是因為我給你這張卡?可我已經解釋了,我沒有看輕你或侮辱你的意思,這是一筆閑餘的錢,我用不到,而我知道你需要,老實說,我不想看你因為這些債著急工作、每天加班,我會心疼。但你如果真的不願意接受,那就算了,我不會勉強你。”

她的聲音低緩,卻鄭重,每個字都像千鈞大石。

陳恕被這幾句話敲得生疼。他抬起了頭,看向薑醒的眼睛,她的目光看上去很平靜,但這平靜裏裹挾了種種複雜的情緒。

“你還有別的理由?”薑醒問。

陳恕臉色微白。

薑醒猜測著說:“或者,是因為我家人?他們對你不滿意,你覺得有壓力?如果是因為這個,那是我的問題,讓我去操心。”

“不是。”陳恕終於開口。

“那是什麽?”

陳恕默然。

薑醒說:“你不喜歡我麽?如果是這個,你說一句,我立刻走。”

陳恕一震,惶然地看著她。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眼裏的驚慌有多明顯。

薑醒一步上前,一手摟他脖頸,一手摸他胸口。

幾秒後,她眉眼上揚,唇瓣翹了翹,“跳瘋了。”

陳恕顱頂一熱,後知後覺地往後退。薑醒卻得寸進尺,流氓惡霸似的,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衫。

“別退了,後麵是床。”

她眸光銳利,對著他已然泛紅的臉輕笑一聲。

“再問一遍,喜歡我麽?”

陳恕繃著臉,看她半晌,渾身力氣仿佛都被她執拗的目光抽走了。

他認輸似的別開臉,隔一秒,點了點頭。

薑醒抱住他,低低地笑了一會,臉貼著他胸口。

他的心跳落入她耳中,一聲接一聲,急促劇烈。

“傻子。”她說。

夜裏落了一場雨,清早的氣溫又低了幾度。

陳恕將毛毯往上拉,都蓋到薑醒身上。她仍在睡夢中,眸子闔著,麵容安靜。

陳恕看了一會,輕輕離開床。

他走到窗前將窗簾拉上,晨光被阻隔在外。他在桌邊坐下,桌角放著他的公文包。

陳恕從包裏取出日程本,翻開,目光定在十月三號那天。

他看了一分鍾,從筆筒裏取出圓珠筆,脫下筆帽,輕輕地劃掉了最後一條。

今天不用上班,陳恕洗漱完就去了菜市場。

早市最熱鬧,菜也最豐富新鮮,他仔細挑選,買好了一天的食材,經過豆腐攤時想起薑醒上回買過豆腐腦,猜她應該愛吃,就給她買了一份。

回到小區,剛爬上樓,看到一個身影倚在門口。她沒換衣服,身上穿著他之前買的女式睡衣,腳上套著他的藍色涼拖,白皙的腳趾光溜溜的,襪子沒穿。

陳恕皺了眉,幾步走過去:“怎麽站在這?不冷嗎?”

一邊說一邊騰出手拉她進屋。

薑醒問:“去買菜了?”

陳恕嗯了一聲,把手裏的袋子放在門邊,對她說:“穿上襪子吧,別著涼。”

“不冷。”薑醒彎腰看了看他買的東西,問,“買了這麽多,這要吃幾天啊。”

“一兩天吧。”

陳恕將豆腐腦放到桌上,去臥室拿來一雙襪子,說:“穿好襪子就吃早飯。”

薑醒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小熊襪子,笑出聲:“這給小孩兒穿的吧。”

陳恕低頭看了看,肯定地說:“這是女式的,我看到有很多女人在買。”頓了一下,問,“你不喜歡這種?”

“沒有不喜歡,就是有點幼稚了。”薑醒伸手拿過襪子,在椅子上坐下,一邊往腳上套,一邊說,“人家都是買給女兒穿的,以後還是給你女兒買吧,她肯定喜歡。”

她隨口說完這話,把兩隻襪子都套上了,一抬頭,發現陳恕臉龐微紅,定定地看著她。

愣了一下,她反應過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起身走近,“你喜歡女兒還是兒子?”

陳恕盯著她的眼睛,低聲說:“都喜歡。”

“哦。”

薑醒眉眼微挑,了然地點點頭,指了指桌上豆腐腦,“那我去吃了。”

“……”

陳恕抿抿唇,沒有說話,低頭進了廚房,給她拿來碗和勺子。

他剛要轉身,手被薑醒拉住。她舀了一勺豆腐腦,送到他嘴邊。

“快吃。”

薑醒笑意吟吟地看著他,陳恕心裏一熱,望著薑醒的眼睛,張嘴吃掉這一口,問:“雞蛋餅想吃麽?我買了麵粉。”

薑醒點頭:“好啊,很久沒吃過了。”

陳恕進了廚房。

薑醒很快吃掉半碗豆腐腦,留了一半端進廚房,陳恕正在忙著和麵,薑醒見他騰不出手,便端碗在一旁,不時喂他一口,陳恕起初不大自在,吃了幾口就習慣了這樣的親昵。

陳恕想起了大二的時候,孫程談了女朋友,有時會帶來宿舍,兩人圍著書桌吃飯,他碰見幾回,有一回看見那個女孩子給孫程喂飯,孫程吃得樂嗬嗬的。那時陳恕有點搞不懂,為什麽風風火火的孫程談了戀愛會變成這樣,好好的人,明明有手,卻要讓女生喂,這樣吃起來又慢又麻煩,孫程居然還吃得那麽高興。

直到現在,陳恕才真正了解了。是喜歡的人,所以很平常的事都變得不一樣。她喂的豆腐腦,明顯更香一些。

早飯後,陳恕收拾了一下屋子,薑醒要幫忙,陳恕不讓,她隻好在一旁歇著。

九點多,薑夢打來電話,薑醒一接通就聽見薑夢焦急的聲音——

“薑薑,你跑哪兒去了,你沒出事吧!”

薑醒愣了愣,不知她怎麽急成這樣,“沒什麽事,我在陳恕這。”

“……什麽?”薑夢似乎有些驚訝,停了一會,才說,“傷沒痊愈還亂跑,也不說一聲。”

薑醒低聲解釋:“我本來要發短信的,不小心忘了。”

“行了,你沒事就好,”薑夢道,“快點回來吧,媽一會看不到你,又要胡亂著急了。”

薑醒說:“我晚點回來。”

薑夢:“晚點是什麽時候?明天要走了,媽說晚上叫上阿瑜和小時一道吃個飯。”

薑醒說:“知道了,那我下午回來。”

打完電話,看到陳恕站在衛生間門口看她,薑醒說:“我們出去逛逛吧,看看衣服。”

“你的傷……”

“不要緊,我想跟你一起逛個街。”

“好。”

他們去了商場。

薑醒並不喜歡逛街,她叫他出來,其實是想給他挑幾件衣服。上次給他買了幾件上衣,誰知道她突然被人綁走,衣服也不知被那些人弄到哪裏去了。

商場的打折活動還沒結束,很多衣服都有優惠。他們坐扶梯到了商場二層,薑醒一看,都是女裝店,便拉陳恕繼續往上走。

陳恕有點奇怪,問:“不去看看嗎?這一層都是女裝。”

“不看了,我衣服還有很多,我們去上麵看看。”

上麵賣的都是男裝,各種風格都有,還有專門的運動鞋服店。陳恕這才明白,她說的“看看衣服”,是指給他看衣服。

薑醒很快就看中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她請導購取下來,對著陳恕比了比,感覺有點小,便問:“有大一號的嗎?”

導購看了看領標,問:“請問有多高?”

薑醒愣了下,發現她並不清楚陳恕具體的身高,這時陳恕走過來說:“182.”

導購換了一件過來,給他們指了試衣間的位置。

薑醒說:“穿上去看看吧。”

陳恕進了試衣間,幾分鍾後換好衣服出來,一旁導購連聲稱讚:“您先生身材真好,穿這件特別好看,這毛衣長度也剛剛好,顯得腿好長。”

陳恕微怔了下。

薑醒笑笑,懶得同導購解釋陳恕還不是她的先生,大大方方收下了這讚賞,對陳恕說:“很好看,這件要了。”

導購見她這麽爽快,又借機推薦了幾件外套和褲子,薑醒挑了兩件,讓陳恕試了,都很合適,也要了。

結賬時,陳恕拿出皮夾,薑醒按住他的手,笑著說:“我想送你這些。”

說完,摸出卡遞給收銀員。

“不用。”陳恕握住她的手。

收銀員是個年輕活潑的小姑娘,一看兩人這樣,紅著臉笑了笑,對陳恕說:“先生,您太太一片心意,怎麽能不收呢。”

薑醒也朝他笑,話裏有話地說:“是啊,連這個都拒絕我?”昨天拒絕她的銀行卡,今天連幾件衣服都不願意接受?

陳恕受不住她這樣的目光,收回了手,他的耳廓泛起一抹紅,誰也沒注意到。

明知道她們誤會了他和薑醒的關係,他一點也不想解釋。

離開店裏,兩人自然地牽起手,坐扶梯到了一樓,經過兒童活動區時,薑醒隨意地朝那邊望了一眼。

這一望,腳步停了下來。

“怎麽了?”陳恕有些奇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頓住了。

不遠處,一個男人牽著小女孩從一池泡泡球裏走出來。

他沒有穿西服,一身休閑打扮,麵容俊朗,但表情卻很嚴肅。他走得有些急,小女孩才三四歲模樣,跟不上他的步伐,急得眼裏冒出淚珠,小臉濕漉漉。

男人停下來,將女孩兒抱起來,皺著眉哄了一句:“寧寧別哭,爸爸抱。”

那聲音清楚地傳進耳,薑醒驀地一震。

陳恕下意識地攥緊了她的手。

薑醒回過神,轉頭看陳恕,這時,那邊的男人抱著小女孩走出了活動區,抬頭時視線落到這邊。

薑醒沒再往那看,對陳恕說:“走吧。”

陳恕仔細看著她的臉龐,有點不安:“薑薑……”

“走吧。”

薑醒又說了一遍,陳恕不說話了,拉著她就走。

剛邁出兩步,身後一道聲音追過來:“……薑醒?”

沒人應聲。

他抱著孩子跟上去,更大聲地喊她:“薑醒!”

陳恕和薑醒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沈泊安愣住了,震驚不已地看著他們。

僅隔三四步的距離,薑醒看清了沈泊安懷裏的孩子,雙眼皮,大眼睛,雖然臉上淚漣漣,但看得出是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兒。

薑醒麵無表情地看向沈泊安。

五六年沒見過這張臉,乍然看到,她有點恍惚。不過,沈泊安的聲音很快將她從這恍惚中拽了回來。

“真是你?”他聲音仍是一如既往的低低沉沉,他微蹙著眉,深黑的眼睛筆直地望著薑醒。

薑醒沒有接話。

沈泊安定定看她半晌,視線移到陳恕臉上,停了半秒,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薑醒始終沒有說話。

沈泊安的眉心越蹙越緊,懷裏的小女孩扭頭望著他,小小聲地喊“爸爸”。

沈泊安猶似未聞,神情複雜地望著薑醒。小女孩似乎很失望,烏黑的眼裏又湧出一泡淚,她抽了抽鼻子,小手摳著沈泊安的衣扣,扁著嘴又喊:“爸爸……”

薑醒意識到她根本沒有必要像傻瓜一樣站在這裏。隻是偶遇前任而已,既然避不開,看一眼也就罷了,寒暄敘舊就太假了。

她拉拉陳恕的手,說:“我們走吧。”

“好。”陳恕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