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合歡直追著那半靈到了一片花海。
那花生得奇異的很，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這種狀似鈴蘭又似水母，呈半透明狀，其花瓣連成一體，似倒扣的琉璃盞，中央還倒垂著狀若金鈴的花蕊。
那片花海在感應到有生人闖入後，開始齊齊搖曳。
那狀似金鈴的花蕊，在搖曳之時還發出輕微脆響。
其聲靡靡，聞之令人驟生憂愁。
這便是拾憂花，其一大功效便是令人回憶起零碎前塵，促使人激起心中的憂愁。
“鮫妃令為憑……此諾永世為期。”
他的聲音就縈繞在耳邊，但前言後語她憶不全。
她在這前塵幹擾下，一時無法全新緝拿半靈。
那靡靡之音，使她愈發心煩意亂。
“莫再亂我！”
她一掌擊向那半靈，那半靈雖力量微末，身形依舊極快，他以花海做掩護，致使她擊空數次。
在她的連番攻擊之後，花海已毀去小半。
她在出擊數次後，停下手，她發現那半靈似乎有意在引她出手，半靈每轉一個方向都會停滯片刻，似在刻意等待她的襲擊。
她留了個心眼，她飛身至半空，俯瞰被自己擊中的花海位置。
僅差兩擊，便能圍成一個圈。
更緊要的是，被擊中的位置，都是對著九幽地界為數不多的光源方向。
古有鑽木取火，而紙妖的原型本是木漿異化而成。
可紙妖以木為原身，木懼火，他沒道理要與自己同歸於盡。
那紙妖確萬分拚命，他見她停止攻擊，便主動去扒拉那花海，將似琉璃盞口那一麵對準光源。
在他擺弄最後一處時，玉合歡將其擊中，但他受傷不重，很快便又藏匿在隱蔽處。
楮君被墨客拒絕同乘邀請後，她滿臉寫著失落。
墨客側頭往她一眼，他考慮到她於此事也是一番好心，他覺得自己態度有些過。
“你們楮族是以吟詩來施展靈力嗎？”
楮君一向是給點陽光就燦爛，她私以為他是在了解她。
“你為何想要知道這個？你想了解我？”
此事真是她想多，墨客之所以有此一問，一是想緩解膠著氣氛，更重要是，冥帝有規定，九幽地界禁止喧嘩。
說明白點，就是嫌她吵。
墨客真是有一說一，將這兩點對她清楚告知。
“你比從前更講規矩了。”
楮君這回倒是未顯失望，她淺笑無聲：“是因為我嗎？”
墨客未知全情，他隻覺得她這一廂情願有點過，也不知該如何回應，隻得尷尬地扯了扯與她相連的鐵鎖。
“囉嗦，你不是要借拾憂花同我說事嗎？走吧。”
楮君聞言，欣喜地又蹦又跳。
她這一巨幅晃動，連帶著那鐵索也在地麵蹦噠不停，發出一連串哐當聲。
“啊啊啊！你答應讓我帶你去拾憂花地尋找前世啦？”
墨客略一撇嘴：“不是你帶我，是我領你去。”
他倆有一共性，就是都很喜歡占據主動，因此在誰帶誰的問題上，他們時常爭執不休。
兩人並排走著，即使楮君對此地地形不熟，但她還是要走在他前方，但她又不識路，隻得以餘光微微掃視向他，他往哪邊走，她便隨之。
他在看到滿目瘡痍的花田後，大喝一聲：“來人！”
她目光微詫，這原本幻美之至的花海，此刻已盡成一片焦土。
那拾憂花雖已被燒成焦炭，但那花朵兒依舊呈琉璃盞狀，其實以由內而外變得焦黑，花朵兒也不曾支離破碎。
拾憂花凋零方式與曇花有些相似，整朵整朵的墜落，寧願凋零，也不折枝。
墨客盤問過看守花田的鬼差，但他們皆神誌恍惚，全然不記得發生何事。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拾憂花喻情，花兒凋零方式也是寓意著長痛不如短痛。”
楮君早年在一些文獻中，看到過有關拾憂花的記載，此間寓意，是情深不壽，亦或是錯付真心，當時的她並不懂得這些。
直到她經曆千年前的那場動亂，與他離別，懵懂少女始嚐情苦。
沉睡千年，一朝蘇醒，現在的楮君較之千年的她，其實已穩重許多，她也僅是在他麵前，才會流露出這般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少女姿態。
心愉一人，春意永駐。
這大抵是她在曆經滄桑之後，僅存的唯一一點美好。
她在隕歿後，便一直匿身於陰晴司，她雨，所以選擇此地，隻因他偶爾會來，他翻閱整理卷軸，一坐便是大半晌。
他審閱卷軸時，雙目專注於字裏行間，就連身子也一動不動。
每當他來，她便會運用還未恢複全的靈力，貓在其中一個卷軸裏，選一個恰好能望見他側影的位置，靜靜地窺視。
他時常是雙手托住卷軸兩側，將卷軸與書案架起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閱覽到重點時，他還會微微俯下頭，她若選在他的正對麵，便隻能看到他的發冠。
久而久之，她便有了經驗，到後來，隻要他一坐下，她便能迅速找準最合適的角度。
陰晴司大殿光線昏暗，加之殿內陳設顏色皆深，更顯得那處暗無天日。
他時常會燃起一盞燭，但有時審閱太過專注，他都會忘記去換新的燭火。
燭即將燃盡之時，她都會以靈力偷偷地延續燭芯使用時長，並且以各種形式提醒他去換新燭。
這些微末細節，她持續堅持了近千年。
她在尚未重新化形之前，使用靈力會延緩她的化形時間，就是忍不住，總是在他需要幫忙時及時出手。
就是這每一回續燭消耗掉的靈力，疊加起來，使她化形的時間足足延後百年。
她在感情方麵不是個喜歡隱忍的人，她將自己為他做的一切，在被毀的花海前，悉數道出。
“承蒙錯愛。”
她說完這一大串後，他隻淡然回了這四個字。
他的內心確也起了波瀾，隻是，這花海裏還殘留紙妖的靈力，這也難怪他多想。
“你不相信嗎？不信的話，我背給你聽。”
楮君當即背誦道：“千年前，鮫仙紫硯戀慕玉將軍，聯合同族作亂，為玉將軍造虛假戰功……”
“放肆！”
墨客斷然厲斥，玉將軍可是他的楷模，他怎能忍旁人對她這般誹謗。
“我知道這並非實情，我隻是在背，你看的最多的那一卷宗而已。”
楮君滿腹委屈。
玉將軍是他心中永遠的神，而她，卻隻是他收容的一個門客……
這一世，她立誓，定使他們成為彼此心中永遠的神！
“墨客，我也知卷宗上所載非實。我更知道你一直崇敬玉將軍，千年前，你就因試圖替玉將軍昭雪，而受天後重懲。”
墨客對這段前塵往事記得不甚清楚，但他偶然會在夢中，夢到自己跪於一名身披霞帔的貴婦麵前，他因行差踏錯被貴婦責罰。
許是前世今生聯動的緣故，墨客在九幽當值依以來，事必躬親，其嚴謹作風受到冥帝賞識，因此在短期內，他便已被擢升至九幽鎮司掌司之位。
其實那段過往，楮君並不清楚，但她一直覺得，他是因玉將軍而遭難。
直到她為他隕落的那一刻，此想法依舊不曾改變。
“你怎知所載非實？”
楮君憶起過往，雙目中閃爍著的星光驟然開始略微搖曳，尤似那風中殘燭，略顯淒涼。
“因為，我便是為此事隕落的。”
墨客聞言略微有些吃驚，自他在九幽地界闖**伊始，他曾無數次設想過如何替玉將軍翻案。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在如此轉機的情形下。
“跟我走。”
墨客無暇多思，他當即一拽鐵鏈，自己走在前方。
他步履匆匆，楮君還陷在往昔不悅的回憶中，未及時抽身。
她被他驟然一拽，壓根兒來不及反應，她的手腕就這麽被扯出一道紅印。
楮君輕呼一聲，墨客聞聲停下腳步，他待她走近身後，這才重新起步，這一回，他的步子明顯放緩一些，以免自己再將她誤傷。
楮君留心到墨客的步子因為她而放緩，她登時都感覺不到手腕的痛感，微微笑著，就這麽一步一癲地跟在他身後。
她也是一把年紀的前輩了，但跟在他身後時，她總是蹦蹦跳跳的，姿似少女。
“墨客墨客，我們去哪兒？”
她邊邁著愉快的小步子，邊帶著笑發問。
墨客的聲色僅緩釋了一點點，對於她所言，他在尚未考證之前，他是不會僅憑那些莫名其妙襲來的緣分感，就輕易對她放鬆警惕。
“墨客，我餓了，等我們辦完正事，你帶我去吃九幽特產好不好？”
墨客一麵領路，一麵答：“九幽四處皆黑土，並無特產。”
“那你就請我吃土也行，隻要是你請我吃的，我都喜歡。”
她這幸福點極低，但在他這兒，律法大於天，即使是這一小小吃土的要求，在他這都能得到毫不留情的冷拒。
在拒絕她前，他還分析了一下，她是紙妖，紙源於木，“吃土”應當是她的日常。
但九幽地界的每一寸土地，其使用權皆僅屬於九幽最高統治者冥帝，此事並非是他一九幽鎮司掌司所能授權。
她在聽完他的拒絕理由後，不乏有些小失落，但轉念一想，她當年也正是因為他的嚴謹作風而對他心動。
這也算是他的優點之一，雖然這優點常會使他顯得很沒有情趣，但她也並不在乎。
“那你就請我吃點我能吃的東西吧，要是沒有，喝的也行。我剛化形成功，需要補充養分。”
墨客依舊維持著後麵調整過的步履速度，“牽”著她往冥帝的寢宮走去。
冥帝並不在寢宮內，據守殿鬼差稟告，冥帝去了靈海。
“可知冥帝何事前往靈海？”
然墨客並未得到確切回應，他隻得先帶楮君回陰晴司。
他折返回陰晴司，一是要檢查有無卷宗被她損毀，二是要回去探察，在她所說的幾個匿身處，有無她的靈力痕跡。
“我喜歡閱覽卷宗，了解不同人物的故事，這兒這兒還有那兒的卷宗，我都曾藏身在內。”
墨客一揮袖，將她所說幾處的卷宗都隔空抓來，果真這幾處皆有她的靈力。
“不僅是這些，有時此處特別寒涼，我便會在你看卷宗睡著後，化作披風，給你取暖。”
她這一句倒是讓墨客回想起一些細節，偶爾墨客會嗅到自己衣衫上有淡淡的紙漿味道，他還以為是他在陰晴司裏坐太久，沾染到書卷氣。
“原來是因為你。”
楮君見他已有相信自己之色，當即眉開眼笑，上前就要探臂去佝僂他的脖。
“你終於肯相信我了。墨客，我餓了，你請我吃點喝點？”
墨客向後小退一步，楮君撲了空，但依舊眉眼彎彎地注視著他。
“稍等。”
墨客一副發乎情止乎禮的神態，但他的表情不似先前那般冷淡。
畢竟在得知自己被一癡心小妖默默守護這麽多年後，他那一刻似玄鐵般的心，多少也有些觸動，他覺得自己應當對楮君以禮相待。
這是他在“重生”後，第一次招待客人。
他很認真分析一下，楮君是紙妖，那麽跟紙有關的東西，都應當可以作她的盤中餐。
他極其禮貌地微微俯首：“請稍等，我去取些合你口味的來。”
楮君一聽他說要去取“合她口味”的東西，眉眼又彎了一些弧度。
墨客步入側殿，在側殿櫥櫃翻找一陣後，終於找到合她口味之物。
他將那倆物件一手托著，接著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回到正廳。
“產出年限有些早，不過養分應當還能保證，請慢用。”
楮君滿懷期待地伸手去接，卻是一手接到一個硯台，另一手接到一瓶墨汁。
他倒是應了她的要求，有吃有喝。
但這些都不是她日常所食之物啊。
“墨客，我們楮族也是吃人食的。”
她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著尷尬，但更尷尬的是墨客，他這待客之道也太膈應人了。
“抱歉，我不知道這些。”
墨客將托著硯台和墨汁的雙手回縮，將此二物擱置在桌案上。
“請稍待，我先清點一下此處的卷宗，而後再帶你去覓食……我是說，找東西吃。”
楮君大度一笑。
“不妨事，我看著你就沒那麽餓了，這叫秀色可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