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宴眼泛起漩渦,那迷蒙前路的慘淡光芒,他的雙瞳中,仿似匿藏著齒輪,碾碎了極寒之力,再從目光中迸發出來。

他的力道極大,他從未使這麽大力攥過她的手腕。

玉合歡吃痛,輕呼,他的眼神,冰冷而陌生,使得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阿父說,十年前我與海神琴建立感應,成為琴心,僅有身負海皇之力的鮫人,才可修複海神琴。”

他這一段話說得極不連貫,他瞳中迸發出的淩厲之芒,更是如同冰刀霜劍,急墜而落。

這不是自己最初接近他時所懷的目的嗎?為何他阿父在臨行前會對他說起這些?

離間計。

玉合歡的腦海中僅蹦出這三個字。

回憶以往,海皇向來反對她與初宴在一起,海後在散靈之前,也一直在重複囑托他定要與龍族聯姻。

難道就連海皇與㑚神同歸於盡,其間也懷揣著離間之計?

玉合歡隻覺自己的雙瞳也漫過一陣寒涼,自他瞳中落下的冰刀霜劍破開她冰冷的深潭。

海後還提到,要他覆滅鯤族,鳶尾的態度亦是陰晴不定,還有在困龍島,奚洲白對於鳶尾唯命是聽,難道就連他們也從未對初宴真心相待過?

原來,在他的身邊,竟沒有人從始至終地真心對待過他,包括,最初的她。

證據就在手中,隻要給他一觀,他便能知事情的真相,但聰穎如他,怎會揪不出其中緣由?

致使他愚孝百年的阿父,竟隻將他看作修複海神琴的力量源,較之這一真相,讓他覺得是她負了他,對他的傷害也許會小許多吧。

更何況眼下無論是他還是海族,都急需龍族的支持。

“對不起,初宴,就容我傷害你一回吧。”

若再一度的幻滅能換來更適合他的未來,那就讓過往的這些美好全都煙消雲散吧。

“你阿父說得不錯,這也是他一直阻止我們在一起的原因。他早就看出我接近你,就是為了獲取至尊力量,再利用你對我的情感,占有全部力量。我要誅滅㑚神,除了出於懲惡揚善的心之外,我也是想,成為受到眾生敬仰之人……”

什麽話誅心,玉合歡就說什麽。

玉合歡是真的不擅長放狠話,說著說著,她就紅了眼眶。

“吧嗒”一聲,冰涼的鮫人淚,凝聚成珠,砸在她的額頭上。

這個由玉合歡真實情感與經曆逆向改編的悲情故事,真是聞者落淚,訴者傷心。

“初宴,謝謝你將我放在心上如此重要的位置,若非如此,你不會再聽了你阿父的話後,還是給了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是以,我也必須對得起你的深情,請原諒我,再一次騙了你。”

滾燙的淚水終於從玉合歡眼角滑落。

“我不信,我寧願是阿父騙我……我也不想,一直在騙我的人,是你。”

初宴依舊緊攥著玉合歡的手腕,他的目光隨著她眼角滑落的淚流轉。

他顫聲:“那你為何哭?”

“我吃痛。”玉合歡依舊嘴硬。

他仍沒有放棄去尋她的每一個破綻,他的眸底那片猩紅似傍晚的煙霞迅速蔓延擴散,他的眼中都浮起血絲。

“靈珠蘊含著你的全部力量,為何給我?”

他驟然鬆開他的手腕,雙目依舊緊緊盯著玉合歡的眼睛,再度發問。

玉合歡順勢將他推倒在側,初宴之前也是一直在強忍著極痛,受她這用力一推,整個人側倒在地上,他的目光依舊沒有半分偏倚。

他不是在等她的回答,而是在等她綻出無言以對的慌張之態。

他想說服自己,她所說的那些傷人之言,都是在騙他。

既決定幻滅,那就莫再留下一絲一毫的惻隱之心。

“靈珠?你提醒我了,那是我的!萬俟烎他們很快就到,他一心想要你做他的妹婿,自會救你性命。靈珠,我就先收回了。”

心一橫,玉合歡迅即起身,正對向他,繃緊手臂再屈指成爪,利用本體感應,強行從他體內掘出靈珠。

極傷難愈。

先前在天族囚籠中,酷刑加身,禁製幾乎撕裂他的靈脈,他都從未哼一聲。

但就在她親手掘靈珠時,他心痛到仿似要絕了呼吸,一聲冗長的悶吼,前身顯痛,後聲卻滿覆無力與絕望。

他眼底的煙霞,似漫山紅,瞬時燎原。

他已無力掙紮,僅微微偏頭,身側之地便已是彼岸花盛放。

玉合歡微調力度,在心中祈禱,萬俟烎快些趕到。

靈珠離體,若萬俟烎未及時向他注入新的生命力,他會否真的哀莫大於心死,心死繼而身死……

玉合歡竭力驅散瞳中煙霧,但她朦朧的視線卻再難清晰。

就在這一瞬,他驟然翻身而起,中斷她的靈力,即將出體的靈珠,又回到他的心腔內。

“靈珠是你的,這一身骨血是母妃給我的,力量是屬於鮫人族的。你休想牽帶!”

他終於又變回那個心思縝密的海國棟梁。

玉合歡還打心底裏為他開心,但她卻不能有絲毫展現,所做出的回應,也隻能是冷漠發聲:“好,你自己取。”

初宴站直身子,挺直脊背,伸手掘向自己的心口,萬俟烎終於趕到,他施展屏障,將萬俟烎阻隔在外。

在萬俟烎奮力錘打屏障的呼號聲中,在她冷漠而決絕的目光注視下,他拚盡最後一絲氣力,掘出靈珠,卻牽帶出另一方力量,那力量攀上他的頸……

鮫妃令,重新幻化成型。

當掘出靈珠時,他攤起一掌,空托住靈珠,在感知到鮫妃令的化形後,他當即覆下手掌,極速推動靈珠,靈珠直接入體,根本沒有玉合歡預留承受的準備。

這才是他身為海國棟梁,應有的王者之風,果敢而決絕。

“玉合歡,你且記好,先前我護著這一顆心,是因貪戀為你心動的感覺。現在,我隻會心係我的族人,我的使命,再不會心係著你。”

他語出一半,話鋒急轉:“若你真可誅滅㑚神,我願成為你聚集力量的工具。這是我的使命,與你無關。若有一日我為你而死,也與你無關,與我們過去的記憶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