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合歡並未離開海域,她行過之處,在淺灘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足印。

她揣有心事,就連走路也是一步一晃的。

她時不時地望向海岸線,她想看清遠處的海神琴邊,那個被“拋棄”的人,還在不在原地傻傻地等待。

可她這一眼望去,除了湛藍的藍水,就是遠處輕輕翻湧的浪花。

不知是否是前海皇故去的緣故,這湛藍的海水逐漸變得混沌,呈現出灰白色。

眼看一場暴雨將至。

玉合歡自小挎包內取出雨傘,她討厭雨水混雜淚水的感覺。

她撐開傘,傘麵很大,足以罩下兩個她,但暴雨驟降時,她卻感覺不到一點安全感。

果然,除了他的傘下,哪裏都沒有一世晴天。

玉合歡持傘在沙灘上緩行,砂礫被雨水浸泡過,不見原先金燦燦的色彩,也變得混沌起來。

玉合歡沒走出幾步,她脖子上的鮫妃令就開始示警。

鮫妃令向她傳遞出他的處境,同時也告知她有人正在借他的靈力,測算她的方位。

玉合歡顧不及自身,她當即握住鮫妃令,向鮫妃令發出呈現他目前境況的指令。

鮫妃令在融了他的半副靈力後,愈加遵從玉合歡的號令。

在鮫妃令呈現出的畫麵中,她看到初宴被太子以靈力鉗製住,半懸於空,一團團烏氣將他困住,太子手掌一翻,一道似遊龍般的金色長線自初宴體內被抽離出來。

這是……他的主靈脈!

玉合歡雙目瞠極,這幻化出的畫麵無法傳遞聲音,她沒聽見他絕望的呼嚎聲。

初宴很少發出痛呼,即便身受再重的傷,他也不過是一蹙眉,或者一握拳,一聲不吭地忍。

此番他竟然這般絕望,他的眼角似還有淚,但卻被他竭力鎖在眼眶。

太子竟然將他的主靈脈,毫不猶豫得置入太子側妃體內。

太子側妃一臉享受地將他的主靈脈與自己的靈力融合後,接著走到被太子驟然擲回地麵的初宴身旁,一刀揮下。

“太子殿下說你披著這副破皮囊太久,都讓你忘了你隻是個工具。為了讓你能清楚地認知自己,我就勉為其難地幫幫你。”

他的側頰,登時覆上一道長長的血痕,似一道溝壑,將這絕美的麵容一分為二。

傷痕自他的左眼下眼角,一直延展到他的下頜。

由於受力慣性,初宴側倒在地上,但他很快探清太子側妃所站的位置,朝她發出海蝶。

海蝶將太子側妃的頭顱包裹,將她的半張臉啃噬地都露見白骨。

太子暴怒,當即揮出一道靈力,若非是他閃避及時,這道靈力應當是擊在他鮫珠處,但現在卻是擊在他的一條腿上。

“哢嚓”

他左腿膝關節處的骨頭斷裂。

初宴此時倒真有些似被悍然拆解的偶人,他想支撐住身體,不至自己攤倒在地,但由於他靈脈禁斷,現在又傷了一條腿,隻能似一具布偶,癱在那裏動彈不得。

但他向來不甘受人擺布的命運,太子欲將他煉製成傀儡,他就偏偏自己去搏自由。

眼下他靈脈盡斷,無法施展普通靈攻,隻得動用鮫珠之力。

幸而他還有一位願為他兩肋插刀的摯友,奚洲白奮力掙脫開鉗製,一掌將太子側妃重傷,接著盡全力拖住太子,替他爭取機會。

初宴欲以鮫珠之力凝結傳送陣,但他現在主靈脈已失,竟無法驅動鮫珠。

奚洲白也快頂不住了。

此時玉合歡驟然出手,以鮫妃令的聯動之力,強行迫使自己的凡人之軀承載仙力,幻化出虛相,朝初宴伸手。

“初宴,把手給我。”

在幾近力竭間,初宴聽見她的聲音,不近不遠,似就縈繞在耳邊。

他下意識向前探手,竟真的握到她的手。

玉合歡一手伸入鮫妃令開啟的臨時通道,另一手抓著自己的手臂,使勁發力將初宴往通道外麵扯。

“鮫妃令,請賜予我更多仙力,我要救他!”

玉合歡深知僅憑這一點仙力,不足以建立起穩定的通道。

她也清楚,凡人借仙力,是要以獻出壽數作為代價的,但她現在顧不得這許多。

他現在正處於絕境之中。

容貌被毀。

腿骨被折。

靈脈被抽。

就連他身為鮫人的神識,也逐漸被剝奪。

她再不救他,他便要被煉製成傀儡。

不可以。

這絕不可以!

她要他的灰王子時刻鮮活,似他這般美好之人,不該被如此對待。

傷害他的人,她勢必要讓他們都付出,較之慘痛萬倍的代價。

但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他離開。

玉合歡一麵承受仙力的反噬,一麵借調出更多仙力,營救他。

初宴也沒有放棄,他也不斷嚐試驅動鮫珠,來助自己更快抽身。

終於,鮫珠在他體內微顫一記,接著終於借給他一些力量,助他自通道而出。

在初宴躍出通道後,通道關閉,玉合歡的虛象消失。

玉合歡也因為遭到仙力反噬昏厥。

此時暗灰色的海浪似滾滾濃雲,朝他翻湧而來,巨浪滔天,直衝海岸而來。

看這架勢,太子是要引發海嘯。

初宴知道自己對太子還有利用價值,太子不會在此時滅殺自己,但玉合歡不同,她是凡人,極難在海嘯下存活。

他摸索著將她抱起,迤邐著一條傷腿,也無法站立行走,隻得一條腿癱在地上,一條腿屈膝跪著,抱著她朝記憶中通往海濱小城的方向緩緩挪去。

他沒挪出幾步,就由於力量不均衡,險些栽倒。

不能倒下。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

但巨浪滔天之聲震耳,聽這聲響,海浪隻怕已掀至他們頭頂。

他下意識將玉合歡護在身前,現下沒有披風之類的遮擋物,他隻能以身軀替她擋下驚濤駭浪。

正當危急時,巨鯤自海麵竄出。

“阿宴,接著!”

巨鯤上飛出一段海草糾結成的繩索,初宴握住繩索,緊攬住玉合歡的腰,飛身躍上鯤背。

“去哪?”

危難當頭,奚洲白也不多廢話,一心履行他作為“坐騎”的義務。

“困龍島。”

初宴邊回答,邊輕柔地將玉合歡放平在巨鯤背部最平坦之處。

他擔心她驟然蘇醒,發現自己在鯤背上會恐高,於是他展出雙臂,跪坐在她身側,將她半包圍。

幸而這一路並無太多顛簸,他們很快便抵達困龍島。

他們降落在困龍島的土地上時,玉合歡還未蘇醒。

奚洲白將他二人前後扶到礁石邊靠著,接著探掌欲向初宴輸送靈力。

初宴聽到他衣袖窸窣聲,他有氣無力道:“先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