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公覺得荀鈺近日的這番舉動很是古怪,可究竟是哪裏古怪,他一時卻也說不上個所以然。
這麽多年來的種種構思和設想,竟突然在某一處出現了他預料之外的偏差,讓他倏然有些頭腦發白,猜不透荀鈺此番變化下的緣由。
他本該多提防荀鈺,但考慮到如今的形勢以及自己剩下未盡的計劃……思索再三,還是選擇了再觀望一陣子。
雖說現如今的荀鈺突然沉默了下來,並未同楊承君爆發爭執。但這兩個人的立場依舊不合、仍舊無法同心協力地共事……
故而他的計劃依舊可以順利進行,提防荀鈺的打算反倒可以稍稍滯後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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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其他的大部分人,岑黛或許可以說是較為清楚荀鈺打算的人了。
在平日肅清朝野的表象計劃之下,荀鈺似乎還在暗中攪弄了什麽風雲。兩手的準備,這位青年首輔似乎在為了某個最壞的未來鋪後路。
荀鈺始終不曾告訴她自己具體的謀劃,但每日在書房裏做什麽、又在同何人聯絡……他從來都不做遮擋,由著岑黛一一收入眼中。
他不明著說話,岑黛也十分上道的沒有直接問他,隻在某一日笑眯眯地說了句:“師兄突然緘默下來的樣子,倒是與榮國公過往十幾年的做法頗有相似之處……”
她眉眼彎彎地看他:“莫不是打算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荀鈺隻抬眸笑看她一眼,隱喻深意:“雀兒一向聰敏。”
剩下的他卻是不敢繼續說出來了。
時至今日,他不可能像早年的榮國公那般,有十幾年的時間去為一朝的棋局顛覆而慢悠悠地布局。時間緊迫、局勢危急,他隻能奢望著圖謀對方片刻的疏漏,去捅上一刀。
有時候荀鈺也會竭盡全力地去換位揣摩榮國公的計劃。
那樣詳細、細致的布局,最後卻依舊讓榮國公失去了生母——岑老太君。
更別說他匆匆忙忙構思出來的謀劃,簡陋、粗糙,同時卻也是他短時間內唯一能想出來的補救措施……按著這樣的計劃走下去,最後他們究竟要留多少血、死多少人,他無法預估。
故而他不敢將計劃全部挑明了的告訴小姑娘。他的小姑娘那樣聰明,若是真的將話說明白,她怕是得被結局的驚險和不確定嚇得慌了神罷?
岑黛心中也有些遺憾。
她偶爾會想,如若上天能夠讓她重生到更久之前、重生到榮國公的布局剛剛開始的十多年前……幾乎也不可能。要是真到了十多年前,她一個被嬌養在深閨的小姑娘,又能夠提前改變多少東西?
至四月末,風來堂園中的芍藥花終於開放了。
在這段時間裏,荀鈺愈發“清閑”了起來,他更多的時候都是埋頭於院中書房,對外打著清閑的幌子,在內與形形色色的人書信往來。
也是幸而現如今荀鈺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將心思放在家裏,到芍藥花期時,也就能夠輕易抽身陪岑黛賞花。
岑黛今日倒是難得的穿了身素淨些的裙裝,裏頭是一件豆綠色長衫,下麵是一條白色織金馬麵,外頭還罩了一件素色的大袖。
她雙手藏在身後,歪著腦袋嬌俏地朝著荀鈺走過去,裙裾在長廊木板上輕輕曳過,兩雙碧色鞋麵時不時地從裙底露出小小的尖兒。
荀鈺的目光在她的大袖袖擺處停留了片刻,瞧見繡的是並蒂蓮花的圖樣,淡聲指出:“你不適合穿這樣素的衣裳。”
相比起並蒂蓮花以及喜鵲登梅雲雲,他更喜歡小姑娘穿繡著富貴牡丹紋樣的大袖衫。
岑黛笑臉一垮,頓時覺得什麽氛圍都沒有了。
偏生荀鈺毫無所覺,繼續無情評價:“雀兒穿豔色更好看,你壓得住那些繁複和華麗,襯得人更有氣色活力。換做這些偏向小家碧玉的打扮,反而失了氣質,還不如不穿。”
表情正經又鄭重,在說出“還不如不穿”這等浪**出格的話語時,甚至還帶上了幾分批評下屬的意味。
岑黛跳了跳眼角,皮笑肉不笑地快步上前,恨恨地朝他小腿踹了一腳,沒舍得多用力氣:“不會說話能不能不說?”
她睨著眼睛瞥向他身上的天青直裰,小聲嘀咕:“還不是看著素色同你更相配,這才……”
荀鈺心裏好笑,麵上繼續保持了寡淡一片:“雀兒穿什麽都同我相配。”
看著岑黛麵上的表情稍稍好看了一些,他這才鬆了口氣,想著這回自家媳婦兒是成功消了氣,便點明了重點:“袖子裏藏了什麽?”
這小丫頭卻才就攏緊了大袖,還把雙手負在背後,也不知是把什麽東西藏得這般嚴實。
岑黛朝他眨了眨眼,獻寶似的拿出來兩隻手:“年前師兄說的腰帶,我做了兩條出來。”
她一手一條腰帶,抬高了給荀鈺看,似乎是在等著人誇讚。
荀鈺定睛打量了幾眼。
其中一條,是用暗色金絲繡的普通竹葉紋,他的很多衣裳都是繡的這種暗紋。
另外一條的花樣卻是叫他很是眼熟——那是他經常畫的工筆竹葉。這小丫頭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他的畫,照搬著給摳了下來,有模學樣地在腰帶邊緣處綴了幾片葉子。
荀鈺停頓片刻,眉心皺了皺,遲疑問:“這麽幾個月下來,你就做了這兩條腰帶?”
他表情很是驚疑不定,仿佛頭一回認知到了自家媳婦兒的手殘。
岑黛頓時收了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怒道:“能給師兄做出來都不錯了,偏你還在這兒挑三揀四的。”
她作勢就要收回兩條腰帶:“不喜歡算了,我轉手送給別人去……”
荀鈺忙攥住她的兩手,抿了抿唇問:“你還能給誰?”
岑黛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我給舅舅和表哥去,不行麽?”
荀鈺從她手裏搶回兩條腰帶,冷聲:“不行。”
他手腳麻利地將東西收進自己的袖袋,神色淡淡,蹙眉道:“我並不曾說不喜歡,雀兒繡得很好。”
岑黛抿著嘴笑,可算是將這件事翻了篇:“先賞花,晚些時候我再給你瞧瞧腰帶該配什麽衣裳更好。”
荀鈺便由著她挽住自己的手臂,並肩沿著長廊前往小庭院。
岑黛下了階梯,提了裙擺蹲在花叢前,盯著一朵大開的芍藥直瞧:“這些芍藥有這樣多的顏色,五彩繽紛的,我卻覺著還是白芍藥好看。”
她彎了彎唇角,仰頭去看表情如常的荀鈺,打趣道:“聽聞芍藥有一別名為花中宰相,而師兄身為大越內閣首輔,倒是正好相稱。”
荀鈺神色始終寡淡,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既如此,不若往後將這庭院圍出一片花圃出來,點綴上些許牡丹,與你這朵富貴花也相稱。”
他隨口這麽一說,岑黛卻是當真了,撫掌應下來:“好呀!等有空我便叫冬葵去一趟京中花市,叫花農種些牡丹,再移栽到這庭院裏來。”
她笑眯眯地轉回頭繼續賞花:“說起花圃,叫我突然想起來文華殿正殿牆角下的那一圈兒草地。前年時候,表哥被老師勒令著栽種下了十多把蔥蘭,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荀鈺尋了一旁的石椅坐下,脊背挺直:“文華殿內平日裏自有宮女打理,那些蔥蘭或許還活著。”
他眼底逐漸緩和,似乎也在回憶那一年同門三人友好共處的燦爛日子:“殿下最近……應當很高興。”
岑黛笑意微淡,回眸看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荀鈺一手撐在石桌台案上,全身鬆懈下來,溫聲:“他似乎很享受他人的重視和在意。早前時候常說我搶了他的光芒、搶了陛下的注意,現下我全部都還給他了,他或許就能少些患得患失的情緒。”
他在這些日子裏做足了透明人的姿態,由著楊承君重新回歸朝堂中心。
岑黛垂了垂眼,輕聲道:“表兄他……”
她倒是想要為楊承君辯解,想說他並非是那樣眼皮子淺的人物。
可仔細一想,楊承君被打壓了那樣長的一段時間,近日終於大放光芒被同黨簇擁,心裏定然是充斥著滿足和喜悅的。
岑黛挪了挪腳,趴在荀鈺腿上,緩緩道:“表兄小時候很孤獨,楊家的小輩因為某些緣故並不敢接近他,從小到大,他除了身旁的小太監,隻有我這麽一個肯親近他的妹妹。”
她抿了抿唇:“表兄沒有母親,舅舅平日裏又太過忙碌。他在宮中獨自一個人太久了,無怪對周圍人的目光和陪伴生出了執念,無怪那般奢望表揚和溫暖。”
岑黛輕聲說:“但是表兄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處事周全語氣溫和……都源自於他骨子裏的小心翼翼。表兄格外地珍惜自己身邊的人。”
她有時候都覺得楊承君過於小心翼翼,甚至說玻璃心了一些。隻要他覺著自己講錯了話,立刻就要扯開話題,深怕他人不自在。
荀鈺認真地聽她說完,末了,淡道:“他的確很珍惜你這個妹妹。”
岑黛眨了眨眼:“師兄何以見得?”
荀鈺抬眼,看向屋簷下懸掛的那隻金玉鳥籠。灰色的小八哥正上躥下跳,熱情得很。
“你說他在宮中孤獨,幾乎無人陪伴。或許這隻小八哥便是他特意留給自己,用來說話解悶,排解孤寂的。”
荀鈺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可殿下最後將這隻小八哥送給了你。”
岑黛呐呐的,說不出話來。
她突然清晰地回想起了很久之前,回到了在楊承君將牆頭草送給她的那一日。
那時楊承君說:長公主府中隻有宓陽一個孩童,有這會學語的小八哥在,正好多些樂趣。
誠然,長公主府中隻有她一個孩童。可在整座皇宮裏,能同他楊承君說話解悶的,又有幾人?
可他就那麽笑著將小八哥送給了自己,絲毫不猶豫,眸子裏流光溢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