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珞野到桂花院時已經是亥時了,屋裏燭火通明,鍾雯做針線的身影映照在綠紗窗前,院裏的下人都已經被鍾雯叫退下去休息了。

院裏很靜,他提著燈籠踏進院裏穿過昏暗的抄手遊廊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外,敲了敲雕花木門。

“誰?”

“除了我,還能有誰。”

周珞野?

他不是叫了白憐去正院麽?

聽到熟悉的聲音,鍾雯停下手頭的活去給周珞野開門,才開門就見他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抱著一隻橘黃色的金絲犬,烏亮的眼睛圓圓的,耳朵粉粉的一點也不怕生,見著鍾雯小聲嗚嗚汪汪叫了兩聲。

“我還以為您今晚不來了呢,哪來的狗?”

鍾雯從他手裏接過小狗抱在懷裏順了順毛往回走,周珞野熄了燈籠裏的燭火跟著進去把燈籠放好。

“你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周珞野懷疑她這句話是在陰陽自己是狗,沒幾步路他抬手掀簾跟著轉進了臥房。

桌上還擺著鍾雯還做好的針線和衣裳,和他相處久了,鍾雯也聽懂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

“婢妾可沒說您是狗,婢妾的意思是怎麽可愛的狗狗,爺是從哪兒弄來的?”

小狗在鍾雯懷裏動來動去,尾巴一個勁的搖來搖去。

周珞野看了幾眼桌上擺著的針線工具,隨意的撩袍坐了下來。

“下午回來時經過街巷見到有人賣,想著你會喜歡就買了。”

他是擔心府裏會悶著鍾雯,買隻小狗回來養著至少會熱鬧些

鍾雯的喜歡溢於言表,她摸了摸小狗跟著坐在他對麵,看在他是特意為自己買的份上,鍾雯眉眼彎彎抬頭看他。

“謝謝爺,您真好。”她喜歡。

燭光下鍾雯穿著輕薄的藕粉色寢衣襯得人溫溫柔柔的,懷裏一隻活潑可愛的小狗,周珞野被她揚起的笑容所感染,現下心情也愈發不錯。

“它還沒名字,快給它取個名字吧。”見她喜歡,周珞野也沒再多說什麽。

鍾雯腦子轉了好幾圈,思索道“不如就叫寧寧吧。”

“為何?”

“沒有為什麽,就想叫這個。”

鍾雯想著寧寧這個名字好聽不俗,挺好的。

取名這樣的事,周珞野隨便她,她覺得寧寧好聽就叫寧寧好了。

“對了爺,您餓不餓?我今日在醉仙樓給您打包了好些好吃的呢。”

她不知道周珞野喜歡吃什麽,問元知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周珞野應當是沒有口腹之欲的,她就都按照自己喜好來打包了。

說到醉仙樓,他想到端王見到了鍾雯。

再想到許梵的提醒,知道端王不可能打鍾雯的主意,但自己妾室被別的男人覬覦片刻都會讓周珞野說不出的不舒服。

“我現下不餓,你若餓了可以傳話叫她們把飯菜熱熱再吃些。”

周珞野目光停留在那張豔麗的臉龐片刻,就轉移到了她懷裏橘黃色的小狗身上,他伸手摸了摸小狗柔軟的腦袋,小狗哼哼唧唧叫了兩聲,周珞野輕喚了兩聲“寧寧。”

應當也是滿意這名字的。

鍾雯總也猜不透他,也不知道他此時的想法,明明聲音是輕的,臉色卻不太好看。

“婢妾也不餓,不過爺,表姑娘的病沒事吧?”

鍾雯聽說常年病著的人若是急火攻心也是會要命的。

她雖然不喜歡周珞野的未婚妻,可也不想人有個什麽好歹。

“我請了宮裏的曹太醫過去看了,無妨,她是舊疾發作,靜養再吃些藥就好了。”

韋桂枝自小體弱,早就傷了根本,已經治不好了,隻能每天喝藥靜養。

曹太醫也已經告訴過老太太和周珞野,就算韋桂枝病好了,也恐難有身孕。

周珞野沒說什麽,也沒有解除婚約的想法。

但老太太不同,周珞野是老國公唯一的兒子,她不能眼看著兒子的正妻無法生育而斷了周家的香火。

從見了鍾雯以後老太太的想法愈來愈烈,這才做主給兒子納妾。

這些,鍾雯不用猜在見到韋家表姑娘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

“倒是你,今日都買了什麽?今日可開心了?”不用等元知向他匯報,今日賬房的過來告訴他鍾雯花了一萬多貫。

周珞野除了有朝廷俸祿外,外麵還有鋪麵田地,他還沒娶妻,所以都是他自己在打理國公府。

他倒是不在乎這一萬兩,覺得隻要鍾雯花得開心就成。

反倒是賬房管事的過來時實打實的心疼了。

這真是恃寵而驕,花錢如流水。

“好不容易出趟門,我買了好些呢,我也給爺買了東西,還買了料子打算給爺做幾身衣裳,爺,您先抱著寧寧,我去給您拿東西。”

鍾雯興衝衝起身把小狗塞在他懷裏往梳妝台的方向去,周珞野想不到她給自己買了東西,迫不及待的跟了過去。

桌上擺著好幾個精致的盒子,是慕寶坊的首飾,她倒是也不傻,知道那裏的鋪子好。

周珞野揚了揚唇。

“爺,你先伸手。”

鍾雯拿起其中一個小盒子神神秘秘的,他將左手伸出,周珞野的五指修長節骨分明,很是好看。

“閉眼。”

鍾雯再次催促,徹底挑起了周珞野的好奇心。

鍾雯到底要送他什麽?

“什麽東西神神秘秘的。”

“哎呀,你快閉上不就知道了嘛。”

她還在賣關子,周珞野聽她的話閉上眼睛,鍾雯才打開盒子是一對雀黑色的珍珠戒指。

一大一小的。

鍾雯把大點那個戴在他手指上,嵌在金色戒指上的珍珠在燭火下閃著瑩光,冰涼的觸感讓周珞野睜開了眼。

鍾雯對他睜眼的動作有所不滿的撇了撇嘴。

“我還沒讓你睜眼呢,你就睜了。”

她聲音軟軟的。

周珞野見到手指上做工精細的戒指看了好一會兒,噗嗤一聲。

“這就是你送我的禮?”他還以為鍾雯頂多也就送個帕子香囊之類,不想她倒不俗,沒見過有那個女子贈男子戒指的。

“是呀,戴上我送的東西,爺就是我的人了,你以後就不能取下來了。”

鍾雯自知周珞野不可能屬於她,她送這個和說這話不過都是在哄他,討好他罷了,周珞野好似也喜歡聽這些。

“沐浴,睡覺都不許?”周珞野墨黑的眼睛亮亮的,揚起的嘴角就沒下來過。

他當真受用鍾雯這套。

“自然。”

鍾雯仰頭看了看他。

“那我也給你戴上,你也不許取。”

說罷,鍾雯將手攤在他麵前。

本來有些粗糙的手,在國公府裏養著都開始變得嫩滑了許多,周珞野取下盒子裏的戒指戴在她纖長的手指上越看越喜歡。

“您過來,我再給您商量尺寸好做衣裳。”

鍾雯推著他回了原來的位置,拿起桌上的尺子給周珞野量好尺寸,室內濃鬱的桂花香瑩瑩饒饒,小狗被放在長椅裏乖乖的趴著。

周珞野此刻看著認真做事的鍾雯心裏湧起一股暖意,難怪老太太會喜歡鍾雯,除了美貌之外,鍾雯做事時有種說不出的魅力與溫柔。

“我還以為你現在做的這件就是給我做的。”周珞野瞥了幾眼桌上那件還沒做好的衣服毫不掩飾自己的失落。

“您想得倒挺美,老太太對我那麽好,我自然是要先給老太太做。”

鍾雯如實說著,拿著尺子抬手給他量肩膀,周珞野聽了這話一把將她摟在懷裏,溫熱的手掌摁住了她的腰肢。

“我對你不好?”

捫心自問他對她夠好的了。

鍾雯被他措不及防的動作嚇了一跳,她沒好氣的瞪了周珞野幾眼。

“婢妾也沒說您不好。”她語氣裏還透著幾分無奈。

“不成,先幫我做。”

周珞野緊蹙眉頭,頗有幾分要耍無賴的架勢,鍾雯被他禁錮在懷裏輕聲笑了,她仰頭看他。

“您想耍無賴啊?!”

“你是我的側夫人自然是先做我的,往後不管做什麽亦是這個道理。”

鍾雯妥協了,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堵上唇,不知怎的吻著吻著就到了床榻裏,紗賬落下,纏綿的身影搖搖欲墜鬧到了深夜方才相擁而眠。

周珞野在府裏待了幾天脖子上的牙印總算是消了,桂花院裏自從來了隻小狗以後別提有多受這幫姑娘們的喜愛。

鍾雯還專門找了個人精心照顧狗狗的日常,這幾日周珞野都在,鍾雯與他相處也算愜意。

這日下午時分,鍾雯去陪老太太說了會話回來就喝了幾碗冰鎮過的綠豆湯,半個時辰後才發覺自己小日子來了。

鍾雯以前小日子就不準卻回回都疼得要命,這次她還吃了好幾碗冰過的綠豆湯就更疼了。

此刻她麵容蒼白額間布滿密汗的躺在床榻裏,小寧在一旁急得直跺腳,井眠在給她揉肚子和擦汗。

“姨娘,要不叫府醫來看看吧。”不說爺看到了會這麽樣,她們這些做奴婢的看著都心疼了。

“不用,一會兒就好,我以前也是這樣過來的。”

鍾雯難受得不想說話,卻也不想讓身邊的人為她擔心。

就在這時周珞野剛好退朝回來就直奔桂花院來了,鍾雯不舒服,下人們也都不吭聲,屋裏屋外都靜悄悄的。

“爺。”

小寧和井眠正好看見掀簾進屋的周珞野,倆人麵色不好的向他行禮。

周珞野不見鍾雯察覺不對,疑惑道“你們姨娘呢?”

“回爺話,姨娘小日子來了不舒服,在休息呢。”

小寧如實回話。

鍾雯月信來了。

周珞野明了,他直徑進了臥房,此刻鍾雯已經疼得蜷卷著身體臥在**動都懶得動。

“怎會這麽嚴重?”周珞野坐在床邊摸了摸鍾雯的額頭,滿手的冷汗,臉色痛苦的看了他一眼。

鍾雯疼得不想理人。

“快請府醫來。”

周珞野給鍾雯擦拭額間的汗,他知道女子會來月信,卻不知來月信時竟會疼成這樣。

不一會兒府醫就過來把脈才知鍾雯是因為體寒所致,開藥細心調養幾個月就會好了。

“爺,如夫人許是以前傷了身子又沒有好好調理,就算現在喝藥調養怕是也很難有孕。”

鍾雯以前在繡坊裏就知道做工賺錢,早就把身體給熬壞了,就如現在鍾雯久坐的話也會腰疼,眼睛也不好。

周珞野和府醫在正屋裏談話,他想起那晚鍾雯和他說想要孩子的話,還有老太太對鍾雯的期望。

周珞野五味雜陳的望向臥房,小寧和井眠在裏頭伺候著。

“不管老太太還是側夫人問起,你就說喝藥調養幾個月就會無礙,切不可說實話。”

府醫抬頭詫異的看了眼周珞野,他之所以私下和國公爺說這個就是想試探一下這位側夫人在爺的心裏如何。

看來這位側夫人福氣不小。

“是”他迅速垂眸應了聲。

“無論如何先把側夫人的身子調養好。”

周珞野也沒想到鍾雯底子會那麽差,她以前究竟都經曆了什麽?

周珞野心揪在了一起,此時此刻真心疼鍾雯。

府醫走後,周珞野回臥房坐在了床榻旁,一個時辰後藥才煎好,小寧端著黑乎乎的湯藥進來。

清苦的藥味瞬間在臥房裏彌漫,周珞野把鍾雯從**扶起來,讓她靠著軟枕,小寧欲要喂鍾雯喝藥被他攔了下來。

“我來,你下去吧。”

小寧遞過藥碗識趣的福禮退下,周珞野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湯藥還隱隱冒著熱氣,鍾雯蒼白的唇瓣才碰到勺子就被燙到了,她下意識移開嘴。

“爺,您不覺得燙手嘛?”鍾雯疼得有氣無力的,嘴卻還不肯饒人來了這麽一句還挪移了他一眼。

她哪敢真指望這從小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會體貼照顧人,還不如讓小寧來呢。

“是有點燙,哪先放涼再喝吧。”

周珞野尷尬的放下藥碗,他聽出來了鍾雯在拐著彎說他不懂照顧。

真是不識好歹,他還從來沒有對誰這般體貼過,現下竟還遭人嫌棄。

“你不僅身體差,脾胃也不好,按說玉和繡坊是城裏出了名的,待遇應當也不錯,這些年她們東家是虐待你了麽,怎養成這樣?”

周珞野放下藥碗擰著眉看她,說到後麵還透著絲絲心疼的語氣,他是真不通這些年鍾雯過得什麽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