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嶺外樹影婆娑,兩輛一前一後的馬車掛著照明的燈籠,隨從們騎著馬手執火把緊趕慢趕的趕著路。
“何大人不好了,我家姑娘的病發作了怕是趕不了路了。”
韋桂枝的馬車先停了下來,宜春匆匆從車廂裏下來,她家姑娘這是頑疾,既是出遠門自是帶著藥壺備好湯藥的。
雖說用不著找大夫,可這病發作起來韋桂枝就會時不時的心痛難忍,氣虛咳嗽,這趕路就算走的再慢也會顛坡,更別說遇到不好走的路了。
自從去了茗州以後姑娘這病就沒發作過了,就連來的這一路都沒有不適過,沒想到快到京都了反而發作了。
看來,姑娘確實不適合在京都這一帶。
“我去看看你家姑娘。”何則守一聽韋桂枝不好臉上也有幾分急色下了車,直奔韋桂枝的車廂。
韋桂枝臉色蒼白捂著胸口,滿頭密汗一直咳個不停。
“讓,讓何大人見笑了……”韋桂枝扯了扯沒血色的唇,想讓自己在何則守麵前看起來不那麽的狼狽不堪。
她不想看到何則守同情可憐自己的表情。
“姑娘可喝了藥?”這荒郊野嶺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就算要找大夫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怕是也沒那麽快能來這兒。
怪他想的不夠周全,明知韋桂枝舊疾纏身,在茗州的時候也不說請個隨行大夫。
“方才喝了。”
她難受得不行,就連說話都有些吃力。
何則守看了看這狹小的車廂很是憋悶,他想著以其在車廂裏悶著,不如讓她下車說不定透透風還能緩和些。
“二姑娘要不下車吧,外麵比車廂裏好。”
如今是三伏天,外麵卻是樹木成林陰風陣陣,除了鳥獸蟬鳴的聲音讓人有些膽顫外,確實比在車廂裏好。
可韋桂枝到底是個姑娘家,上回去茗州她都沒在外露宿過,她害怕。
“二姑娘別怕,我們的人都拿著火把呢,很安全的。”他語氣安撫著。
韋桂枝望向他看的有些不真切卻莫名的覺得心安,她點了點頭想要起身,卻被何則守一把抱了起來。
“大人……”韋桂枝被他這個舉動嚇一跳,這於禮不合,可她舊疾發作實在難受,簡簡單單的兩個字韋桂枝就咳嗽連連了。
“姑娘要怪罪在下無禮,等緩和了些再說。”話音剛落,何則守就抱著韋桂枝下了馬車。
太輕了些。
韋桂枝常年病體纏身,太瘦了些。
“多謝大人。”按理來說,何則守這般無禮她該生氣才對,可她非但沒有怪罪的意思,心裏竟還有絲絲的留戀。
韋桂枝在他懷裏咳得厲害,低聲道了聲謝。
何則守找了個地方把她放下來,這四周都很荒涼,韋桂枝此刻身子又不舒服也顧不上髒不髒的了,就要提裙坐下。
隻見何則守把自己的外袍脫了下來鋪在了石塊上,韋桂枝在黑夜裏借著火把的光望向他訥訥張口“大人,這地方有點冷。”
其實也不用這樣,從前在家她便不是嬌生慣養的閨閣女兒,隻是因為她從小體弱多病才不怎麽出門而己。
“現在是三伏天最熱的時候,二姑娘還怕我會著涼?”
他笑了笑扶著韋桂枝坐下來。
韋桂枝咳嗽好了些,胸口也沒有那麽揪著痛了,想想也是,何則守身體本就很康健,剛剛在他懷裏韋桂枝甚至都能感覺到有些熱。
他怎會輕易著涼,說不定這陰涼的晚風對他而言剛剛好呢。
何則守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他順勢坐在她身旁吩咐著自己的隨從“何事,去馬車上把我的袍子拿來。”
何事跟了一路算是徹底明白了,他家大人看中了人家韋二姑娘,之前他還隻是猜測,現在他心裏敢肯定了。
何事不知道大人究竟看中了韋家姑娘什麽,除了長得好看點,身子病秧秧的,要不是因為她,他們早就到京了。
再說了,她先前還有過一樁親又有一個那樣的爹,閣老要是知道大人喜歡她能同意嗎?
何事心裏諸多想法卻也沒說出來,隻是聽從何則守的話另外去拿件袍子過來。
何則守拿過袍子披在了韋桂枝身上“披上這個會好些。”她身子太弱了,這荒郊野嶺的夜風在三伏天裏依舊很冷。
“是我耽誤大人的行程了,大人本可以早進京的。”
韋桂枝心底翻湧著絲絲暖意又有些愧疚和歉意。
“姑娘為何要這樣說,你我同路本就是為了路上能有個伴,路途不至於太無聊罷了。”
他不會說自己本就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回京,才向陛下上折子告假回來的。
韋桂枝輕咳了兩聲,何則守怕她舊疾發作太過難受,向她靠近了些輕聲道“二姑娘要是很難受,可以靠著我。”
其實喝了藥,藥效起作用了她就沒那麽難受了,可對上何則守關切的眼神,韋桂枝鬼使神差伸手摟著他的胳膊,輕輕靠在他肩上。
韋桂枝常年喝藥,身上總有淡淡的草藥味,何則守心跳不由得加快,微微勾了勾唇。
那隻被那雙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摟著的胳膊,瞬間僵硬住了,不禁抓皺了膝蓋上的衣衫。
一夜過去,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韋桂枝和何則守身上,韋桂枝靠在他身上不知什麽時候睡著的,睜眼醒來是發現那隻本來她摟著的胳膊輕輕搭在了她的腰間,自己幾乎是依偎在何則守懷裏睡著的。
韋桂枝意識到這點,整張臉瞬間漲紅,她咬著唇輕著聲“大人,天亮了該起來趕路了。”
何則守在夢鄉裏像是聽到有人喊他,他惺忪的睜眼,搭在她腰間的手動了動卻還沒有鬆開。
韋桂枝紅著臉抬頭撞進了他深遂幽亮的眼眸裏,瞬息她就低頭避開了他意味不明的視線。
“該,該走了。”
韋桂枝嗑嗑巴巴催促,何則守攬著她的腰被抓包也沒好到那兒去,那張溫潤端正的臉瞬間跟煮熟的螃蟹一般,紅透了。
“好。”
他還戀戀不舍的鬆開了韋桂枝,片刻便繼續趕路了。
等真正到京都時說是下午,鍾雯和周珞野卻在城門口附近等到了天黑,才見到護送韋桂枝回來的護衛。
不過令他們沒想到的是茗州知府何則守回京了,韋桂枝沒在信裏向她們提及,應當是怕她們有所誤會。
“表哥,表嫂。”
進了京都,韋桂枝掀簾由著宜春扶她下車,因著以前的事她心裏本來還有點別扭的,怎麽說周珞野也是她前未婚夫,不別扭尷尬就怪了。
鍾雯心裏也有些怪怪的感覺,可看韋桂枝與上回在小院見時不一樣了,現下人家還大大方方的叫表哥表嫂就說明她放下了。
那鍾雯就更沒什麽好說的了,但也做不來太過熱情,她客套道“一路上可還好吧?”
韋桂枝點了點頭,何則守在後麵叫車夫停了馬車也下車了,在這兒看見周珞野還是要下車打個招呼的。
再說了,他想多看韋桂枝兩眼。
“周大人安好啊。”他朝這邊而來行了一禮,表情一派和煦。
“何大人安好。”
周珞野雖然不知道何則守為什麽回來,但他曾寫過信請他幫忙照看舅母和表妹,他沒有因為弟弟和他舅舅之間的恩怨而推脫不幫。
無論如何周珞野都欠他一份人情。
“這是我夫人鍾氏。”周珞野繼續給身旁的鍾雯介紹著“這位是茗州知府,何大人。”
怎麽一說鍾雯便知道他是誰了,何閣老的兒子,和李大人同科榜眼,辰王的大舅哥。
“見過嫂子。”
論歲數周珞野是比他大,這麽稱呼鍾雯也沒什麽。
鍾雯也客套的回了一禮。
“我與二姑娘相熟,碰巧同路,周大人不必介紹了。”
何則守麵上依然掛著笑容。
“是,我與何大人碰巧同路,一同回來的。”
韋桂枝臉頰緋紅,不知為何她有種當場被表哥表嫂抓包的感覺,他這麽說自己也跟著這樣咐和了。
周珞野和鍾雯麵麵相覷,看他二人的反應好像明白了點什麽。
“哦,現在太晚了,表妹和何大人舟車勞頓,不如先各自回府,改日本官再登門向何大人道謝。”
周珞野意有所指的說著,何則守明白隨既應道“好,那下官便不送了。”
沒再多客套寒喧,周珞野和鍾雯先帶著韋桂枝先回府了。
何則守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馬車漸漸遠去有些失神,韋桂枝和周珞野以前的緋聞他不是沒聽說過。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她是否放下自己的表哥了呢?她們原本就有過婚約,現在她家這種情況,難說表兄妹二人會不會舊情複燃。
韋桂枝重新嫁過去做平妻或是做妾都有可能。
何則守歎了一氣,又搖了搖頭。
“大人,韋姑娘都走遠了,我們也該回去了,估計夫人和閣老在家望眼欲穿了。”
何事見自家大人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出聲提醒道。
“是該回去了,爹娘還在等我呢。”
說著,何則守重新上了車朝著何府的方向回去,圓月在空中散發著白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