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結發夫妻的情意是人間至深至重的一種。
人若有前世今生,那必定要花去幾生幾世的醞釀鋪敘,方能休得一世同床共枕眠,結發為夫妻。這樣的情意怎能不深、不重、不牽掛、不糾纏。
古時人們十分重視禮儀。男子二十弱冠之禮,女子十五即笄之禮,婚嫁之夕男女左右共髻束發之禮,都是十分重要的儀式。舊時女子訂婚後便要將發綰成髻,待婚夜由新郎解下。《儀禮·土昏禮》載:"主人入室,親脫婦之纓。"即是此意。是為結發夫妻之始。
結發儀式亦有衍變。宋人孟元老於《東京夢華錄·娶婦》中記載:"凡娶婦,男女對拜畢,就床,男左女右,留少頭發,二家出匹緞、釵子、木梳、頭須之類,謂之合髻"。講的即是夫妻婚夜結發以誓同心。所謂"交絲結龍鳳,鏤彩結雲霞,一寸同心縷,百年長命花"。雖是儀式,透著情長。
結發之義重,非兩三言能訴。它不僅是古人的婚俗,更是夫妻信義,彼此忠貞的象征。在古詩詞當中,結發也成為一種代替夫妻深重情意的意象,表達得簡潔、更有力量。那一句承轉千世的"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幾度柔斷人肝腸。清辭溫良,情詞厚暖。總被人反複地提及。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這是西漢名將蘇武的《留別妻》詩的首兩句。蘇武本是漢武帝時中郎將。漢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在衛青、霍去病大敗匈奴之後,匈奴撤退到大沙漠以北,與漢和好。但這安寧是表麵,雙方未交戰的幾年當中,匈奴一再請求議和,於是漢朝派出使者回放,卻常常一去無歸,被匈奴扣留。漢朝亦將部分匈奴使者扣留。
漢武帝天漢元年(公元前100年),匈奴再次提出議和,並釋放漢朝被扣留使者以表誠意。於是,漢武帝再次派出議和使者,率使團出使匈奴。此人即是中郎將蘇武。臨行前,蘇武作詩與妻道別,寫下一首《留別妻》,感動千世後人。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
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作下此詩時,蘇武深覺男子大展宏圖之時卻留戀兒女情長並無光彩,自比"征夫",處處淌露出對愛妻的不舍。隻是心中感傷難奈。因那前路漫漫,杳杳無可預計。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唯恐這一別,就是不見。那夜,他與她端坐房內,相看無語凝噎。
夜深時,她兀自走過窗台,依在簾旁。神情當中哀傷滿滿。每一回蹙眉、哀歎,都令蘇武痛楚難擋。這夜,處處都是淒婉,唯獨當空一輪亮烈明月,折給夫妻二人一些明光。他們就這麽沉默不語,兀自思想。他們深知,離了彼此,這日子,將過的清瘦至骨瘦嶙峋。
那首《留別妻》,是他含淚執筆摁進紙裏的詩。字字都是綿長情意。他令世人明白男人的硬氣當中亦有綿密的溫柔百轉。她自然也懂得他的心,於是這一夜,她與他在日月之下橫下了決心,立下了誓言。誓言是開在舌尖的蓮花,你我都應該對它持有飽滿恒久的敬重之心。愛中人更當如此。
蘇武的妻子亦是良人。相傳她是公孫敖孀居的女兒,名叫公孫醜。她在他離去之後,手裏緊緊握著他留下這一紙字墨。仿佛握著一段從容綿密刻骨銘心不能割舍的往事。就這樣,她一天一天將日子過掉。清淡如水,唯有思念。鉛華褪盡,孤燈映壁,她險些在寂寞當中溺死。她不知他這一去就是十九年,再相見已是一雙白發人。
話說這一邊,蘇武也不曾料到自己一去不能回,獨自甘苦十九年。蘇武在帶領使團來到匈奴之後,談判本已順暢,豈料半途出了意外。匈奴內部發生了謀反的事,而恰恰這事竟與蘇武牽扯出了關聯。蘇武的副手張勝竟然參與其中。
匈奴單於有部下名曰衛律。衛律雖是匈奴人,卻在漢朝長大。他亦曾是漢朝派往匈奴的使者,因匈奴單於器重,便節變,順水推舟投靠了匈奴。衛律又有部下名曰虞常,虞常對衛律不滿,便企圖謀反。因蘇武副手張勝與虞常是舊相識,感情甚篤,便參與協助謀反。但不料謀反不成,東窗事發,累及蘇武。
單於得知此事之後本欲殺死蘇武,但被手下及時勸阻。於是單於拍衛律勸其歸降。百般勸誘卻毫無所得。蘇武氣節硬正,誓死不降。單於無奈,後來便將其囚禁於深窖中,不予水和食物避其就範。死已無所懼,何況這區區禁囿。豈料,天降雪水,救了蘇武一命。數日後,單於見蘇武未死,以為神靈庇,便不再殺他。
最終單於將他發配到了今貝加爾湖荒涼處放牧羝羊。單於說,公羊產乳日,方是你歸漢之時。這是成心的刁難。匈奴人想活生生荒了他的一生一世。
為一句"屈節辱命,雖生,何麵目以歸漢",他為大漢將一生賦予荒涼。旌節在手,萬事無懼。人生不以貧窮論荒涼,但他的生卻已荒涼入裏,雖他始終帶希望。死亡並不絕望,絕望的獨守日月舉目空寂,唯有風吟、月明、花草交頸。如此,他亦無懼。
那一些年光,他是如何渡過。她不知。那一些年光,他是如何將情賦日月花草蟲鳴。她不知。
那一些年光,他是如何在念及她的時候,潸然痛絕。她亦不知。而那一頭,她又是如何在希望與絕望的交跌折磨當中,倦怠形容,慘然過日。他也不知。
愛,是恩慈,是寬容,是退讓,是絕地逢生、持守希望。人生如旅,深邃幽長。憑愛之信念,方能度悠悠漫長日。五年,十年,十五年。再四年。
萬事都無可預計,看得到開始,猜不到結局。他的十九年寂寞得觸目驚心。人都是可以變得隱忍到殘忍的動物。他對理想、氣節的操持,他們之間愛的關聯,都是如此。
那一日,有人勸他,"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複誰為乎?"皇帝年事已高,法令時時都有可能變易,安危無可預料。守節為何?蘇武答道:"武父子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亡所恨。"
這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從血液裏帶出來的正氣。生命,以氣支撐。他生得其所,知己內核,不求其他。後來,他聽到大漢皇帝殯天的消息,終於內心崩垮,暗湧破心而出。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後來,漢昭帝登位。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春。匈奴與漢再次達成協議,歸放漢朝使者。漢昭帝初派去接回蘇武的使者被騙,匈奴謊稱蘇武已死。蘇武原本有一名隨從名叫常惠,因蘇武被發配北海而與蘇武分離,此時聞聽蘇武死訊內心疑惑重重,於是他買通了一名匈奴人得到了真相。於是漢昭帝二次派遣使者迎回了蘇武。
春日風月未眠去,兒女情長情亦短。蘇武,終於回到了長安。隻是。她以為他離世,已別嫁作他人婦。而他,亦已白頭,年也暮。雖朝廷封他為侯,賞賜千萬,卻一一都再不能入心。待到此時,一切名利皆浮雲,一切滄桑都入淡。
因那愛已蒼老如生,淺若流年。他與她之間,惟剩空****十九年如水光陰,淒淒然在他們心上淌下。但是,曾經立下的那一些誓言,定不會因生死易。將始終,招展飄搖,向千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