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霍小玉。她是人間一朵清豔大麗花。
玉女本生王侯家,風華絕代人人讚。她出生時,本也是貴氣覆沒著身。父親是皇族,是霍王,是一代梟雄。她母親叫,淨持。端莊清雅的一個好名字。人如其名,也是多麗又陰婉的女子,生性當中有一種令人愛賞的素質。
淨持初入霍王府邸不過隻是卑微侍婢。縱然她始終姿態低微,但到底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還是要引來他的注目。霍王愛她時,她也以為真能依附這男子一生一世,能不離。後來,她為他生下一女。取名,霍小玉。但好景不長,霍王竟意外離世。過往靡麗轉頭便蒼涼。
唐人蔣防《霍小玉傳》記到,"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樹倒猢猻散。因母親是妾,是側室,她是庶出的女兒,霍王子弟便令這母女離了霍家。後來,她們流落民間,易姓為鄭。再無人知道這母女二人曾經光耀的身份。
唐代宗大曆年間。霍小玉母女已淪落風塵。這是舊時女子無奈的生活逼迫下的尋常結局。已不驚人心。看這一段生活,也不過隻是零落的幾處傷。生活多惘然。縱然如此,她也是清清白白的青倌人。也是在這煙塵流轉地,霍小玉才開始了她這一生裏生死不敵的愛旅。
男人叫李益。曆史上確有其人。大曆十才子之一。二十歲便中了進士。"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伏。"這就是李益,才華遍地的男子。隻是才子多風流,彼時,他博求名妓,欲尋得佳偶,以色侍風流。這也是尋常的欲求,並不能苛責。
他原本隻是他,與她毫無瓜葛的旁人。她也隻是她,隻是久聞他才名,常常吟他那兩句"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也就是這樣了,她哪裏料得到她與他之間能生出虯曲羈絆,牽動生死。
是那個叫做鮑十一娘的女人。正是她,霍小玉輾轉離落至他的麵前,待他顧憐。鮑十一娘是媒婆,秉性靈活乖巧,著於花言巧語。"性便辟,巧言語,豪家戚裏,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為渠帥。"正是這樣的一個鮑十一娘,扯出了一條帶刺的紅線,拴住了這二人。直至風華蒼老日、遍體鱗傷時。
不是才子就能配佳人,亦不是佳人就能嫁得才子。他是才子,她是佳人。他與她之間,卻半是陰翳、半是明光,半是良生溫柔、半是離苦難路。
那日,他在鮑十一娘的引薦之下,心懷忐忑來到她的居所。勝業坊古寺巷裏。他自從鮑十一娘口中聽到她,便瘋魔了一般,一時也按捺不住對那女子綺麗絕倫的向往。是日,他匆促心慌,急不可待。於是,借來黃金銜勒與青色驪駒奔赴勝業坊。
他們初見時,是伴著惶恐不安與羞怯難擋的單純心意來迎接彼此的。因此,這樣的初見,多了幾分愛之隱忍。正如鮑十一娘所言,霍小玉"資質穠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她顯然是才貌雙全的好女子,也正合了他的胃口。他逡逡巡巡,等待的也便是這樣一個女子。以溫柔聲色溫柔待他。
這一回相見,注定交融。正如李益說的,"小娘子愛才,鄙夫種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彼時看過去,是多麽好一樁愛情事。
她的母親淨持知道女兒獨愛有才之人,也常聽女兒吟著李益的詩,怯怯地歡喜。所以淨持看著麵前的這一雙人,無論如何,她也是不忍讓二人錯失了機會,再愛杳如年。於是,她暗暗撮合。母親命她歌唱,她百般推諉不得,也就開了口。發聲清亮,曲度精奇。不過微弱兩三言,便唱進他的靈魂裏,紮下根來。
夜色闌珊時,她與他秉燭承歡。因二人之間就是那一注目一頷首,便有了一種舊識經年的親。這樣的一種的確認,是迅即的,也是果敢的。需要為之支付更多的勇氣。
但她太聰敏,一顆心在塵世擺渡,絲毫不濁。她說,此時你戀慕我,因我容顏尚鮮,待那日年老色衰,怕是你也就將我棄了。畢竟,我不過隻過風塵裏求生的貧賤女子,本就與你不想匹配。
女人若是當下身段,總是字字帶血,灑在男人心上。他哪裏受的住她這般的玲瓏剔透。他當即便立下誓言:"平生誌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他說出來的都是生世不離的話,卻不知,這生運原本就不是這舌尖蓮花多能敵得過的。
誓言。至少,有過誓言。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大約兩年。兩年的光景不過隻是刹那。縱然帶來的是幻覺,卻也溫暖如朝陽,令人癡絕。這一段時間裏,李益和霍小玉,愛若飲酒,越久越甘醇。看過去,一切都是好的。
到了第三年。這一年本也不在心上,無人特地去注目。卻因它庸常,才開始花來。卻是惡之花,對她來說。
這一年春,李益以書判應試得第,授官鄭縣主簿。四月,他將離去。縱度兩年好時辰,也終為離人。男兒誌在四方,胸懷壯誌,豈有不奔赴之理。事無定數。她懂得這道理。她因為太懂得,所以也就隻能隱忍著痛含淚別送。
她不像旁的女子。到了這一時,她不求一生,不求一世。但求他給予她八年忠貞不二的光景。如此明透的女子,得之是福。李益也是曉得的。所以他說,"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誌,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他說到八月,我定來迎接你。誓如皎日,絕不相違。
但是,一個人初入仕途的年輕男人,他還是難以具備定奪力的,對未來。李益便是如此。他能量尚不夠,立下的誓言也沒有飽滿豐實的內蘊來擔當。他不夠強大。
後來,他在仕宦路裏匆忙來往,對前途之外的事情變再難以做到周全。不多久,他得到母命,要與表妹盧氏成親。一段情錯離殤從他的允命開始,已注定覆水難收。李益在唐筆記小說裏,被塑造成怯懦、軟弱、自私的人。單從感情方麵,他確是難以正名的。
隻是苦了霍小玉。她的愛情從空洞的那一刻開始,也注定是要滿目瘡痍的。他失了約,再沒有來接她。她哪裏會絲毫沒有預料,隻是這女子頑執。她等,然後尋,行似癲狂。有一些女子,不是把男人看得太重,而是愛得太沉底。不像男人,小心翼翼,處處保留,回旋自如。
再後來。她開始落魄。所有錢財散盡,也不能尋得他。躲過一人,比忘記一人要容易得多得多。李益處處躲著霍小玉,他內心是愧疚的,這至少也說明他不是不愛她,隻是他的段位太低,已經擔當不起。於是他藏匿。
正如那日她差丫鬟去當鋪當去那枚紫玉釵半路遇到的滄桑玉工所言,"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她失了他,命也就下葬了七分。苦不堪言。
是禍躲不過。但還是有貴人的。他是一名黃衫男子,翩然入夢。他抱著李益入她房,命她脫下繡鞋。怪誕的夢境看似蹊蹺卻處處是寓意。夢醒後,霍小玉對母親淨持說,"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徵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她說鞋是和諧之意,許是暗示他與她的再見重逢。至於脫鞋一舉,怕是說這再見一回,也就天人兩隔,解脫無礙了。
她是在告訴母親,見了他,她這一生也就到頭了。
黃杉男子有,李益也在,這夢境成真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她晨起梳妝,待一切安然而至。是日,李益被黃衫男子騙來勝業坊,與霍小玉的夢果真兩相映照。隻是這一回,他見她時,已不似當初情濃心癡。
她日日等、夜夜盼的人此一時終於現身在眼前時,她又慌了。這一慌,不是喜,是悲絕、傷絕、痛絕的滅頂。她仿佛隻是憋著一口氣,等著他來時再吐出來。已無希望,已無掛慮,已無傾付。這是她終結自己愛的最後一道工序。她要將它做好,做得他不能忘卻。
他見她已身患重疾。視線鎖在自己的身上、臉上、瞳孔上。她是一點一點將他看穿看透了,看得他身體腐敗、靈魂出竅、永不超生。她就是要死在他的麵前,讓他知道,這個女人不是死在他手中,是死在她對他的愛裏。她要他記他一生一世。這是她應得的。
"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徵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
不是不報,時辰未到。他就這麽在她製造的夢魘裏熬煮了後半生。淒苦辛酸的結局,是他給與她的深悔,給與她的愧對,給與她的未完愛。
後來李益變得精神異常,對妻妾淩虐,娶妻三回。這是唐人蔣防災在《霍小玉傳》的最後寫給李益的結局。他給他了一個惡報,換她一世清定執著的愛。她在他的愛裏毀亡,他在她的愛裏瘋癲。
其實李益本也可以通途坦順。有智慧,有才華,有見識閱曆。隻是他遇到了一名情愛癡絕的女子,他攀附了她的生之所係的愛,於是付出了代價。得了半生不安半生晦暗半生陰雨纏綿。如若不是遇到她,或許,他這一生也會生出一種軒敞一番明亮。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裏佳期一夕休。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李益書《寫情》詩,道盡了愛與無愛時的心腸苦澀。隻如今,她已不在,往生成空,他心業已沉沒。這一世,若深愛過一個人,那你一定知道,那愛時的焦灼與深刻,無愛時的惶恐與寂寞。彼時波心**漾,相愛的光景溫暖無可擬說。冷月寂寂,但他有她連連愛意。擁在懷裏。
她叫霍小玉。她以生死量度愛。她於紙墨裏活躍而出,穿行了千年歲月。悲歡,生死,總關情。愛那麽短,遺忘那麽長。慶幸他還能記得她,以她溫柔愛換他暴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