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傻傻地盯著地上的薄本。
他眨了眼睛,接連兩次。但腦袋卻還是一片空白,完全沒法理解自己現如今遭遇到的狀況。
“這是……?”
本子很輕,輕得像一頁紙。
許佳將拇指抵在封皮上,瞧著那印著“NOTE”的封皮,他又眨了幾次眼睛。然後,便再攥緊拳頭將手背壓在眼前揉了幾下——當再度看向薄本時,那四個黯淡中描著金邊的字母仍流光熠熠。終於,他糊塗地翻開了扉頁……
本子極薄。
輕輕搓去,裏麵的紙張充其量隻有三、四頁的厚度。
在第一頁上,還寫著三行潦草的字。可許佳卻並未先看向那字,而是率先將視線盯住了本子邊緣處的撕痕……
這個白色筆記本的主人,事先將很多頁紙撕掉,不知丟到了哪裏。許佳猜,在這三行字之前……那個寫下了這些文字的人,可能還寫過一些別的東西。
[我一定會回去的。]
回去?回哪兒去?
[再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變好。]
醒來?為什麽?你到底什麽時候睡著了?而且,你在哪兒?
[都結束吧,結束吧!!]
結束……
許佳輕動了動嘴唇。
“我一定會回去的……”
他細細咀嚼著這三行看似毫無意義的文字:“再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變好……”
留下這些文字的人,是誰?
那個人現在在哪兒?他可能是在自己之前入駐科考站的那批科研工作者們的其中之一嗎?可是,倘若如此,那這裏為什麽要寫“醒來”?而且,他們為什麽要寫“回去”?
許佳微張著嘴,一聲不吭。
他眼睛緊緊地瞪著,一雙手也死死抓著筆記本。就好像……能從這之中,得出關於現今問題的一部分答案。
“你是誰?”
突然,他仰頭看向了純白的天花板。
許佳微張著嘴,聲音也略有些沙啞:“你到底是誰?!”
理所當然的……在這個空闊的氣溫接近零度的儲藏室中,無人能夠應答。
許佳低垂眸子,他再度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筆記本。
在那三行字的最底部,偏近最後一個感歎號的位置上。那個“點”,劃破了紙張,而且劃得很深……
“嘶……”
吸了下鼻子,許佳翻開了第二頁。在第二頁紙上,依舊殘留著上一頁上也殘存著的濃重筆痕——那些痕跡深深地壓在能寫字的被深綠色橫杠分隔開來的那些空行裏,一層疊著一層,令他看不出這個本子的主人之前都寫過什麽東西。
“真是有病。”
他輕撫著紙上的壓痕,口中念念有詞:
“把它留在這兒的人,簡直有病……”
又眨了幾次眼睛,許佳突然猛打了記冷顫。
他惶然坐直身子,再用指甲在本子的第二頁上嚐試寫字——理所當然的,他失敗了。
但當他再度翻回第一頁再看那三段話時,那兒的字跡卻進一步激發起了他對這一切的熟悉感。
“這是……我的?”
全世界沒有誰比他更熟悉自己的字跡。
許佳承認,自己寫字算不上太好看。他的筆跡一向方方正正,好似書本上的宋體印刷字一般平整——而這個字,則像極了他自己的字。可問題是,那可能嗎?在許佳的記憶中,他此前從未見過,更從未在這種詭異的本子上寫過類似的語句……
錯覺?
心念及此,他失魂落魄地猛站起身。進而抱著本子狂奔出了儲藏室。
一路急跑,在瀕近中途時,他突然滑倒,整個人重心失衡完全仰倒並摔了個狗啃屎。
咚!
伴隨著這一聲重響,就連夾在肋骨邊的筆記本,也順著他身體的激烈幅度而被猛甩了出去。
“噶、哈嘎……啊……”
許佳痛得連聲呻吟。
但很快,他便再度爬起,又跪爬向前重新撿起了地上的筆記本。
再次打開本子時,上麵的文字還在。
依舊是他的筆跡,摸過去時也依舊能感覺到書寫者在上一頁紙上留下的力道。
不是假的。
“不是……不是假的?”
他惶然爬起,再次盯向前方的長廊時,隻覺燈光忽明忽滅。但當他重又揉揉眼睛並再次搖晃著站定身體後——這明暗不定的燈照,卻已再次恢複了平靜。
“哈…哈……(喘息)”
不行。
還有更要緊的事得做。
李子明已經脫離我的視線好一段時間了,我得趕快過去。
現在……至少,現在早就不是再在這兒糾纏的時候了!我得快,得盡快扔下這個去找他!!
一想起自己的槍,再一想起李子明,許佳便感到渾身發抖,心中也一陣作嘔,好似連胃都縮緊了……
可是,他卻做不到。
將本子抓牢,再用力卷起,將之卷成了一個圓筒後,許佳彷徨而迷茫地瞪著眼睛,重又開始緩步向前。
他知道自己得盡快找到李子明,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將槍從醫護室裏拿回來。可是……
許佳徑直走向了平時放著記錄小白身體數據的筆記本的實驗室。
那個筆記本,和現在他手裏帶著的本子完全不同。如果許佳沒記錯的話,那個應該是純白色的,上麵沒有任何印刷出來的文字,它不像這個一樣印著字母,周邊也沒有一圈淡淡的纏繞在一起的金色圓邊……
“嘔。嗚,嘔……”
又走出幾步,突然,他扶著牆壁,一傾身,進而發出了數聲幹嘔之音。
想要嘔吐,但肚子裏麵,卻早就沒有什麽可供嘔出了……
他覺著自己的嘴巴裏很惡心。好像被什麽往裏麵塞了東西,並非實物,而更像是一種類似於氣體或聲音或顏色的某種不可見也沒法觸碰的“感覺”。這種令人惡心的感覺,像一層蜘蛛網牢牢綁住了他的舌頭,更附著在了他的口腔深處,卻唯獨沒有一隻毒蟲在那裏麵盡情施虐……
許佳堅持了下去。一路走去,他慢慢摸到了實驗室,還將實驗室中自己右手邊的那張實驗桌的抽屜拽開,從裏麵慢慢扒出了自己近來一直在用的筆記本。今天的研究數據,他還沒有測量,更沒有將它們記錄在案……
他張著嘴,喉嚨中擠出了一絲沙啞的笑聲。
他咧著唇角,心想:不可能的,那絕對不可能!手上卻一直在胡亂地翻。越看,許佳便越覺得這上麵的筆跡和自己的筆跡非常相似……不,不對。它本來就是我做的記錄!這個,這個玩意兒根本就是我寫出來的,是我按照每天給小白測量的數據記錄出來的!那麽另一本……
嘩啦——
將那僅有三四頁的“NOTE”按在桌上後,他猛地翻開了封皮。
一眼看過去時,字跡依舊像是他自己的字。哈,哈哈……
那怎麽可能。
他笑著,將做記錄用的本子按在桌上,另一手則緊壓著自己從儲藏庫中找到的本子。他圓瞪雙眼,臉上流露著瘋狂的色澤,嘴唇嘀嘀咕咕好似念念有詞,右手不動,左手卻將四個指頭按在本子一側,再用大拇指將那些留下來的記錄翻個不停……
“一月八日。”
“一月九日。”
“二月十五日。”
“三月六日。”
“三月,三月……”
越看,他笑得便越厲害。終於,他開始聽到自己的嚎聲:“不是啊!不是啊!完全不像,完全不像的啊!!!”
越嚎,他聲音便越淒厲。那是一種仿若幻想中的羊羔在草原上一頭撞進狼窩裏時的錯覺——許佳的背緊躬著,雙肩卻高高抬起,他又將腦袋一個勁兒地往下壓,一直壓到了最低邊,像是一顆嵌在寶石戒指上的美鑽——終於,他笑得渾身綿軟無力,先是一手鬆開了自己按在左手邊上的本子,繼而便在哈哈大笑的同時連帶著身體和心一並從實驗桌便緩緩滑下,哐咚!身體似一灘爛泥般軟倒在地。
啪!
他的動作,連帶著那個記錄著小白身體狀況的筆記本一並撥落在地。那上麵的文字僅隨著墜落時的錯愕感一晃,便徹底被掩蓋在了筆記本表皮的那層慘白之下——就像是,被關在這個純白世界中的許佳自己。
“不像…哈哈,哈哈哈……完全、完全不像……”
他身體輕緩地抽搐著,瞳孔也一直上抬。好似在這片依舊慘白,但卻已經變成了另一片天花板的天花板中,就存在著自己想要的自由。
但他終究抓不住那自由。
畢竟……兩者的字跡,雖有急躁與輕緩之別,但在大體上,卻近乎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