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時緩時急,卻始終存在。
從遠,及近。
許佳彎腰駝背,秉著呼吸斜靠在自動門旁的牆邊。他緊盯著圓形的門扉,等候著門開啟後或將從中走出的李子明……
一恍惚,門仿佛開了。
他未聽到聲音,僅瞧見好似有一道黑影自眼前閃爍不止——許佳猛地一掄胳膊……呲啦!
門扉開啟。
明亮但卻與身後光亮毫無區別的燈光,透射進了他所在的世界。
眼前一片光明,背後也是。
許佳猛地擋住了臉部,但當他從手臂之間將視線往前方投去時,一切,卻依舊僅是空寂的虛無。
沒有人類。
腳步聲的源頭,更沒法尋見。
他驀地怔住,旋即,當咽了一口口水並再往前走出幾步後——許佳將緊張地視線來回搖動,時而瞥向身前、頭頂,時而又瞧向腳下,背後,一切恐慌仿佛都不是幻覺,剛才的腳步聲與從眼前閃過的陰影也理應是現實的一部分……可問題是,它們在哪兒?
更前方的前方,是一片虛無的長廊,在明晃晃燈光的輝映中,好似一隻純白但卻不透明的軟管。
更後方的後方,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在陰森森氣息的延伸外,乳白若焦灼在一起的滾燙塑料溶脂,仿佛被從室外透進來的寒冷凝成了一塊薄板……就好像是,隻要用手指輕輕觸碰過去,這條通道便會被風吹破、被雪砸爛。許佳感覺自己好似身在一根扭曲的盲腸之中,哪怕他所在的世界是完全潔白、完全空闊的,他也還是產生出了這樣一種即將被蠕動著的腸道排擠並排泄而出的錯覺……
“噶,嘎啊……”
他抬起胳膊,倒著手狠狠壓緊了自己的肋骨。
兩側肋骨,仿佛一直在向內擴展。它們刺進了他的五髒六腑,令他體內出了血,而從這血液中漸趨萌生並茁壯生長的……是黑線。
那些蠕動著的怪物——許佳見過他們。
“幻聽?又是幻聽?”
他嘻嘻笑了數聲,嘴角卻咧得好似抽搐。
“幻聽?!”
質問的聲音,非常輕細。
他佝僂著脊背,緩步前行的過程中一直死死地盯著身後。但在片刻後,他又猛地掃向了麵前——那個聲音從哪兒來?說到底,我從一開始就不斷聽到這樣的聲音,這完全是不正常的!沒錯,這絕不正常……
“李……”
他欲要提高聲調。
然而,許佳在張嘴後卻驟地抿住了嘴唇。
他瞪大眼睛,雙肩緊緊抬高,眉毛上挑的同時,手指也彎得曲成了十根鐵鉤。
“哈……”深深呼吸,卻不敢喘。
他害怕。害怕被李子明聽到,更害怕惹惱了存在於這座科考站中的某個不知名的邪祟。
一切本不該如此。
在途徑通向寢室那側的自動門時,許佳將步子放到了最緩、最緩……
即便明知道李子明若真有異心,便不可能仍待在寢室中一動不動——哪怕明知道這點,在許佳心中也還是存在著一個極微弱的“僥幸”。那便是李子明其實是好人,自己則一直冤枉著這個真正的好人——可問題是,李子明他當真是好人嗎?
或許,是;又或許……
許佳攥緊了拳頭。
他期待能在自動門前和李子明撞個正著,他期待著能在戰鬥中將對方用力絞死……
但李子明終究沒有出現。
感覺下唇底好似有些不舒服,許佳抬手摸了一摸——在嘴唇的正下方,那片密布著細細胡茬的下巴上,他觸碰到了一枚小而尖銳的物什。輕輕扣動,再小心將之弄破後,膿水便從這枚極小的“青春痘”中流了出來……嚇!!
許佳驟地瞪大了眼睛。
他突然間停止腰杆,腳步猛地加快,身體卻在闖出數步後“咚”地搶倒在地。
“我的、我的,我的……”
他惶然失措地將兩隻手一齊摸向了自己的臉。
柔滑的皮膚,略顯粗糙。這是屬於男人的肌膚。而在他那下巴的位置上,又似乎存在著一絲淺淺的冰涼。許佳將手指蜷起,用指甲狠狠向那裏壓去、拔取,試圖拔光他想象中的必定會從這破了的痘痘中生長並肆虐開來的黑色細線……
然而,並不存在。
許佳趴在地上,手不敢擺開。他依靠雙膝用力往前蹭,一直將自己的身子整個兒壓著擠到了牆邊——在那不透明且由金屬製成的微泛著光澤的牆壁前,他用心照著自己的臉龐。他試圖從自己的口腔、鼻孔、眼睛、耳朵,尤其是自己下巴上的那個被扣破的痘中找出黑線……即便,它並不存在。
“沒有?”
許佳再度咧開了嘴。
他發出了“嘿嘿”的傻笑,身子蠕動,後背卻在顫抖:
“沒有?!哈,沒有!沒有!!”
突然,他意識到自己嚷得太大聲了。便猝地將手壓在了嘴前。
“……”
緩緩回眸向身後看去,那扇自動門,毫無反應。
這也就是說,李子明他剛才不在那扇門後麵。他並沒躲在後麵,聽著我的腳步聲,等待時機好給予我致命一擊?
可是——那怎麽可能!
許佳唯一敢確保的是,倘若這件事交由自己幹,他一定能做得非常順利。隻需一次,便可製其於死地。
然而,現在,攻守互異,許佳僅能慢慢從地上爬起,再一點點墊著腳小心翼翼地從此處離開,繼續往自己該去的那個方向走——在醫護室,有他現在非常需要的東西。倘若它在,李子明便是安全的、無辜的;可倘若它不在……
念到這兒,許佳又笑了。
他抿著嘴,笑容卻止不住地往外溢。
他感覺……自己就快被自己給逼瘋了。
“孫吾,死……”
“然後,我或許也……”
他並不認為那把槍還在那兒。絕對不會在那兒。
如果我是李子明,我會殺了我,再用同樣的方法處理掉我的屍體,甚或是將兩具屍體都塞進分解爐裏。至於蔡安娜,如果我是李子明的話,我或許會留下她,畢竟她頗有幾分姿色,雖然是個看似是瘋子的惡魔,但卻足以用來消遣時間……
但留下她才是錯的。
留下我,才是對的。
事實上,隻有我能幫助李子明活著離開南極。如果沒了我,BE集團的人是不會完全相信李子明的鬼話的——相反,他們還有可能殺了他。至於蔡安娜,那個人更不該留,她無疑才是這裏最大的怪異,幾十年前的人,卻活在我們所處的時代,而且要是沒有她,孫吾他怎可能……!
“……”
想到這兒,許佳恐慌地抱住了頭。
但是,李子明卻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
他什麽都不知道。正因如此,他才更有可能做出應激反應,像是因為我曾殺了孫吾而開始懷疑並敵視我;或是如孫吾最開始懷疑我是個瘋狂科學家一般懷疑我;甚至是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因為想占有全科考站唯一的女性而試圖殺了我……這都是非常有可能的。
可我不能被殺!不能——!
我還必須回到祖國,我必須帶回記錄,必須將小白完完整整的交還到BE集團手中。
我是個科學家!我很聰明,我理應活下去,哪怕全人類都滅絕了,我也理應是最該活下去的那種,我……
越想,許佳便越害怕。
他緊咬著牙齒,身體則止不住地打顫。
“爸……”
“媽……”
“我想,我想…回去……”
“嘶。”
然而,有一句話,有兩個字卻始終盤旋在他的腦海中,令他無法開口,難以說出……
劉穎……
呲啦——
自動門開合的瞬間,許佳甚至已經做好了死掉的準備。
然而,李子明卻並未端著槍站在某處,更沒有在一看到許佳的瞬間,便立刻扣動扳機。
倒不如說,在這個房間及至更裏麵的醫療室——在這裏,根本不存在著這樣一個李子明。
“啊……”
這,怎麽……
難道說,李子明他把鐳射步槍帶出了……
許佳慌了。
他忙往前趕出幾步,想看看這兒究竟都被亂動了什麽東西,但在才走出許遠的瞬間,瞧見了地上擺著的一件東西的他,卻突然呆住了。
啪——
曾數次掉落,卻又數次被他撿起的“NOTE”,墜落並拍在地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快響。
他看到了。
那是,屬於他,也僅應屬於他的鐳射步槍。
它仍在原處,一動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