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

當眼睛開始習慣黑色。顏色這一概念,便漸趨模糊了。

身在帳篷之中的李子明,很清楚自己必須得沉住氣的原因。

他們必須等孫副回來,或是等待王隊長發布施令。

然而,這卻是一個辛苦活。

作為隊員,他一向懶得記在南極行進的時間與日期。

換言之,對此刻的他來說:當前情況是日期不明、時間不明,地點同樣不明,能見的隻有極夜,以及帳篷外那肆虐著狂躁喧囂著的霜風。

外麵太黑了。

藏在一片幽深靜謐中的,是即便光照射進去,也永遠都返不回來的極致的深暗。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人遭遇到沒有危險——除了孫吾。

……距離孫副隊長失蹤,已過去了數個小時。

王南山心急如焚。

至於其他人——他們雖然不說,但隻看表情,李子明便在心底對一切都有了把握。

因為知道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所以,他很小心地將身子往帳篷邊縮了縮,以免被別人當成招致孫吾失蹤的罪魁禍首。

畢竟……就在之前,他剛硬懟過那位隊副一次。

“……”

理所當然的,在將一切都想通了之後,李子明也覺得是當時的自己太過魯莽。

然而,這也不能怪他。

畢竟——除了父母離異的那次,他這輩子還從沒受過任何人的氣。

李子明合攏著雙手。他圍坐在暖爐邊,腳蹬著爐底,視線則先是掃向左側,繼而又偏向了坐在靠近帳篷口的王南山和劉勳身上。

頓一下後,他收回了視線。

再次遊移不定地轉了會兒眼睛,他突然瞧見姑娘們那邊,一個坐在最靠內側的臉蛋稍有些胖的可愛女孩朝自己甜甜一笑。

“……”於是,他也翹起了嘴角。

向對方輕輕點頭後,他憶起了此人的名字。

她叫馬榮梅。

李子明自問還是很擅長看人的,尤其是那些對自己感興趣的女人。

他倒不覺得自己是個花花公子,不過是情之所至便愛上了,僅此而已。這姑娘對自己有好感,這是他早在爬珠峰的時候便已猜到了的事——爬山的時候也好,來南極之後也罷,他對這女孩雖不是很上心,但該有的表示倒也都有過了……

哈,反正我也是個閑不住的男人。

隨便走走、到處轉轉,可要是能有個願意陪我走遍天下的戀人,倒也不見得是壞事。

“……”

原本,他還打算在南極就把問題敲定,等回國了,便找個機會將關係徹底確定下來。

可現在看來——唉,就因為極夜和孫吾失蹤的這點事兒,大家保不齊還得在這兒浪費許多時間……

“他怎麽還沒回來?”

這是王南山第四次提這個問題。

身在此處,身材高壯的王南山好似隻被活塞進帳篷裏的北美棕熊。他焦慮地踩著靴子,一雙厚實的大手,也在無意識間止不住地來回磨蹭。

“他剛才也沒怎麽啊。這……”

王南山繼續自言自語著:“這到底是怎麽了。”

劉勳接話道:“要不,咱們幾個男的出去找一下孫哥吧?……王隊長?”

“不必,沒必要的。絕對沒事兒的。我了解他,老孫他很謹慎,是咱們這些人還有我從前所有同伴中最靠譜的一個——他,絕對是在外麵有什麽事要忙才……”

這話險些將坐在遠處的李子明逗樂。

在外麵有什麽事?

他心說:這冰天雪地的,哪能有什麽事!

劉勳又道:“不對啊,王隊長。”

他往前坐了點兒,又抬動了一下右肩:“外麵一片黑,孫哥也不可能有什麽事兒啊。你說,該不會是他在外邊不小心踩進了什麽冰窟窿,要不就是被風雪迷了眼,走丟了吧?咱們可不該在這兒亂猜,還是得趕快出去找到他才好!”

“我了解老孫,他應該不至於……”

王南山仍想嘴硬。

但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卻明顯寫著猶豫:“應該不至於……”

“王隊長!”

李子明往前坐了坐,探出身來:“我看勳章他說的有道理。”

才脫口說出朋友的小名,他便一愣,旋即尷尬笑笑,卻在背過手撓後腦勺的時候瞧見了友人投向這邊的搞怪白眼。

唉……

相視之餘,李子明無可奈何地撓了把頭發。

沒辦法……勳章他就這樣兒!

大學的時候好像也有過一次——街上有個小偷飛車搶包,李子明本來想不管的,可誰知道劉勳他也不管追不追得上,竟直接就攆上去了。最後,還是李子明打電話報警兼叫了輛出租車,才把那個賊堵死到城外邊的大橋上的,後來公安還給他倆發了張見義勇為的獎狀。當時啊,要不是李子明心好,始終惦記著自己這個稀裏糊塗追賊、卻追丟了的朋友,保不準他得出多大醜呐!

“王哥,你說孫哥說到外麵透透風。可就算他在外麵走了很久,現在也早就不止一兩個小時了。”

李子明豎起手指強調道:“外麵要是晴天,哪怕離開大半天也不必擔心。但現在是極夜,哪怕不太冷,在外走時間久了,也還是會死人的。”

“我知道。”王南山略顯猶豫的低垂視線:“可老孫他……”

“當然,我不是說孫哥他一定遭遇了什麽意外。”

李子明道:“孫哥他多次幫我們,這我都知道。剛才我把話說得太死了,興許孫哥他心裏是有點兒氣,感覺我們幾個太混蛋了,所以才不願意早點兒回來——可就算他過會兒再回來,看到我們肯定也覺得心裏不舒服。與其如此,還不如你帶我們幾個出去見見他,讓他知道我有意道歉,還很在意他比較好哩!”

“對、對啊。”劉勳也側抬頭看向王南山:“王隊長,我覺得他說得挺對的。”

“……”

王南山思考片刻,這才如釋重負的點了點頭:“好。”

“那——你們誰願意跟我走?”

“我。”李子明率先半舉起了右手:“孫哥現在最氣的肯定是我,我必須去。”

“他沒那麽小心眼兒。”王南山還了一句。

“哎,我知道。可是,硬當這事兒不存在還不去找他,我自己這心裏邊不是也挺不安的嘛……”

李子明嘴上說得好聽。

可在他心底,卻從沒將孫吾當成過什麽心胸寬闊的男人。

說到底,孫吾這種貨自己在國內也見過一些!這人不過是那種到了一定歲數卻沒什麽長處,最後隻好靠一條路走到黑,所以才對一切都很煩躁的老東西。嗬……

對孫吾的事,李子明倒也曾在別人那兒聽過一些。說是早年他家裏也挺有錢的,後來經濟危機的時候,因為公司破產還被抵債了,他爹就跟他娘一塊兒自殺了,從此他這個人就一直活得不順遂——就連如今這在世界各地亂跑的生活,也是被王南山好心“賜予”的。嗬嗬……

當然,李子明倒不會將自己的真實想法流露出來。他畢竟是個好心腸。

“他去,那我也得去。”劉勳站了起來。

站起後的他,比坐著的王南山稍高了一些。

他傻乎乎地看了帳篷裏眾人一圈,然後慌忙低頭:“我也是,把孫哥氣得不行。我覺得我必須去!”

“嘿,你們倆……那算我一個!”

“我我我!再帶上我!”

“哎,讓我們幾個也一起吧。”才又有人自告奮勇,女人們那邊便又恬噪了起來。

一時間,帳篷中便活躍了起來。其他人都學劉勳站起身,所有人都願意陪王南山出去找孫吾——此情此景,倒真叫李子明感到可笑。他就是單純覺得,倘若這事兒換作孫吾來提議,結果可能還會有很微妙的不同……嘿,說來還真挺怪的啊。明明孫吾救了這裏麵的人挺多次,可他怎麽就總做不下人情呢?

當然,這話他隻在心裏想,而沒打算說。

畢竟,就連他自己也曾受過孫吾的幫助……雖說和那個總愛嘮叨的中年死憤青總有點兒不對付,可知恩圖報這種事,李子明心裏倒還是有數的。

“不行,我知道你們都關心他,可咱們不能全去。”

王南山簡單揮了下手後,又道:“這樣吧——李子明、劉勳、楚廣。你們三個跟著我,其他人則留下來看家。”

“王隊長!”

驀地,馬榮梅挺直腰板並瞪大了眼睛:“我也要去!你讓我也加入吧,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