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閃爍的火光嗎?
高溫的、炙熱的,仿佛能將一切都燃燒個幹淨的,極亮的光。
許佳見過。
從抽搐著的眼角邊噌地劃過,似靈感在現實中的投射——額邊瞬間感受到了極致的高溫,仿佛聽到了頭發和肌膚被火燎得劈啪作響的聲音,也好似嗅到了燒焦的氣味。一瞬間的,大腦墜入空白。身體裏的一切全部死掉,再一刹,伴隨著體感所能品味到的似瀑布砸下的戰栗,他無法控製的朝前一撲。
倏——
哐,咚!
一撲,他緊抱住李子明的左腿。還沒來得及呼救,那人便將身體跌撞著向後退卻。
哐!
李子明倒過槍,將槍托狠砸向了許佳的脊背。
劇烈的痛感迅速轉化作麻木。許佳單手攏住對方的腿,左臂卻重重下落,直使得手掌猛地戳向地板,撞了個猛。
他叫一聲:“噶啊——!”
李子明又砸下幾記,許佳吃痛,身體往下一趴,卻也在求生欲的驅使下往前狠竄,直接鑽進李子明跨下,又不敢停住給對方繼續毆打自己的機會,便接著往前爬。可在這個瞬間,對方卻冷不丁下蹲,且一把扭住了許佳的左邊腳腕。
他不知怎地竟想向上提,許佳也無意識地試圖躲避。便兩手抵地,身體狠狠朝高一抬,將李子明整個兒掀高、翻起,再一晃,就整個兒往側右後方仰倒在地。
那原本仍抓著許佳的腳腕,這時卻脫了手。
一恍惚間,意識已回了許佳的大腦,他立即去抓槍,但剛倒地的瞬間,李子明便應激反應似的將手裏的槍往胸膛裏拖,還在收回手的同時雙臂緊抱,惡狠狠像抱擁一個女人般,擁緊了懷裏的槍。
許佳往外退,先從那槍托處向外抽,見抽它不動,便再更向後退。
李子明呻吟一聲,勉強睜開因剛才摔倒時撞到頭而暈眩不定的眼睛。他試圖倒轉回槍托。許佳見了,也不敢任由他做,就將腳往他身上、臉上、胸口一個勁兒地猛踹。李子明被踢得難能做事,手又抱著槍,不敢移開去抓許佳的腳,就隻能通過雙腿的合力勉強使自己向後縮。
“李子明——!”
許佳忽嚎叫一聲,身子一起,也不給他機會,直接撲上去撕扯住了男人緊抱著槍的右手袖口。
他狠命拽了幾次,對方卻絕不撒手。許佳急了,拳頭攥得鐵錘一般,也不顧忌後果,直接往李子明麵門上擂——他拳頭攥得狠實,揍得又結實。才猛砸出幾拳,肩膀便像被什麽東西卸了力,關節處疼得發指。
再看李子明,他已從口鼻中湧出血來。卻隻閉緊眼睛,重重咬牢牙齒,隻待許佳不注意時能脫離此處,再用槍……
許佳立起拇指,也不吭聲,惡狠狠地將指頭硬懟進了李子明的眼睛。
哧——
他狠狠戳入拇指,激出了李子明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對方驟地一推,將許佳硬生生打得後仰。這男人沒顧及從右眼裏下溢的鮮血,才一拳便向後縮,許佳又要撲上前,卻冷不丁叫李子明一腳蹬在小腹上,整個人如一包沉沉的沙袋撞向後方,後腦勺直衝在餐車的包鐵邊上,腦袋一懵,險些昏倒在當場。
“雜種,你這雜種——!!”
李子明緊抱著槍,卻將槍柄對準許佳試圖扣動扳機。
這當然隻是徒勞。許佳迷迷糊糊地眼見著了扳機,他有意撲上去扣下去趁現在殺死李子明……可身體卻重得、痛得可怕。
“你這雜種!狗雜種!!”李子明瘋似的壓下他自以為有扳機的那處。在他臉上,血依舊在湧,染得他麵部鮮紅一片,甚至還有血往下滴落,染紅了他的衣衫。李子明連著數次扣動扳機無果,便抓緊槍口,發狂般將槍抓在手中不斷掄舞——“狗東西——!”
哐啷!
許佳手往旁一壓,卻弄到了餐車,意外一推,再一滑,險些連帶著許佳繼續仰倒。
他愈加急迫,再顧不得許多,忙硬撐起身體,往後將身體探進餐車,從裏麵抓出一大把筷子和勺子來,猛摔向了李子明那側——也就在這時,李子明將槍托往許佳側腹上重重一擊,砸得他腿一軟,險些跪倒到餐車麵前。
事情達到這一步,他們兩個早就都不知道還能再做些什麽了。
甚至連所謂的“戰鬥”,也是徒勞。
而對李子明而言,他想要的隻是將噩夢驅趕得遠些,再遠些……
隨著一把筷子拍在他身上、臉上,他卻不知道是什麽衝撞了自己的臉。能從喉嚨裏發出的,唯有歇斯底裏徹底崩潰的淒慘的哀嚎——他愈加狂躁地揮舞著步槍,槍托呼呼作響,卻隻有很少的時候錘中許佳。而伴隨著更多、更密也更雜的東西摔向臉龐,他已經快什麽都不知道了。
哢愣
有一個聲音,和剛才所有的東西落地時的聲音都不一樣。
那是金屬,卻不是最近的那些金屬。他不曉得那是什麽,但卻猜到——那一定是什麽。
極勉強地,他試圖睜開自己尚還完好的左眼。
但還沒來得及這樣做,便聽得一串劇烈的奔跑與跌倒、呼喘及最終仿佛拚勁全力的一聲咆哮:“啊啊啊——!!”
然後便是冷。
再感覺時,是頸子處的冷。緊接著,仿佛有一種疼痛沿很細的角度,橫著抹開了一條狹長的小道……
有什麽在逃走。
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從自己的體內外湧、有什麽在消失。
更多、更多的那種感覺湧了出來。身體不再像最初時那般沉重了,但卻是另一種沉重感,統攝了他的靈魂。
如果……
如果,我能更早下定決心?
恍惚間,更多的經曆在記憶中閃耀。
和朋友。
和朋友一起,說過、唱過、笑過、跳過、玩耍過。
……我實在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
秦檜都有三兩個朋友。我卻,隻有那麽一個……
恐怕連他都有更多、更多的朋友。
更多的……
更多的…………
所以。
於是,他想。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究竟是哪裏走錯了呢?
朋友的想法,漸漸上泛到了腦海。
過往的一切,也漸漸,上湧至此。
啊。
的確啊。
我是,假的。
我所知道的這個我,並不是真的我。
而我所自認為的……
想起來了。
終於,我想起來了。隨著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消失——再一次地,多好啊。我終於,又記起來……
想睜開眼睛,卻做不到。
試圖發聲。
試圖拚盡最後一絲氣力,試圖呼喊,試圖告誡自己的朋友,想要讓他知道,想讓他知道——別再受騙了。
真的。
至少這一句,是真的。
我全都記起來了。
可我們為什麽會走到現在這一步呢?
我們,為什麽要在這種虛構的身份裏,傷害彼此……
至少我還記得我是我。
至少,在最後的現在。我回憶了一切。
……
她不會讓你如願的。
你會被她困在這兒,你還是會繼續這一切;你將再次遭受捉弄,這一切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至少,讓我……
他竭盡全力地試圖伸手。
竭盡全力地,想要抓住點兒什麽。
他想,想說:
別拋下我。
寧安。
……
在黑暗中,有人自以為找到了仿佛即將從東方升起的,希望的光。
他奔向了脆弱的海市蜃樓。
去找啊,去找啊……
可每個人都隻找到了,其名為海市蜃樓的,虛假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