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許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醒來的,就像他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一樣。
究竟是什麽時候回到房間的呢?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唯一能感知到的感覺,是疲憊。
很累。
但是,相比起最初卻已經好受了不少。
口很渴,身旁沒有劉穎。
哦。
哦,對了。
她不在這兒。
她不該在這兒——至少現在不該。
或許,她還在門廳那兒凝視極夜;或許,她正在電腦房按動手柄;或許,她正在食堂享用晚餐;或許,她正躲在房間裏悄聲哭泣。
她真傻。
許佳心想:劉穎她,可真是個傻姑娘。
他想她現在心理還不夠成熟。
他認為,自己還得給她足夠的時間。
他覺得……
許佳勉強撐動身子——肋骨很痛,胸腔很悶。
一種類似於爆米花在老式爆米花爐中不斷膨脹、炸裂的錯愕感,充斥在胸腹中;很熱,也很漲。
他大口喘息著,又在勉強動了動身體後翻身下床。
推門而出,斜對麵劉穎的房間房門緊鎖。
走廊裏看不到清潔機器人。
唯有明亮,但卻在許佳嚴重分外黯淡的淡白色亮光,輝映周遭。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臉頰緊繃繃的,似是有些不對勁兒。許佳猜,自己一定是緊張過度了——劉穎她即便不在房間裏,也一定在自己能找到的某個地方。再說,發生了這麽嚴重的事,我這麽愁,她也不該心情很好——他覺得,劉穎現在一定就躲在房間裏哭。於是,許佳便輕敲了敲她的門扉。
叩、
叩叩……
低沉的脆響,輕輕回**。
他等了好久。
可是,無人作答。
將耳朵湊近門扉,裏麵明顯傳來了清潔機器人的嗡鳴聲。
“劉穎?”
他小聲問:“你在嗎?”
沒有回答。
空氣在死寂中腐爛,許佳的聲音也逐漸堙沒不見。
很小心地,他咽了一下口水。
“在嗎?”
咚、咚咚……
手上的力氣稍微增加了。
就像是還在故鄉,就像是還在大學——就好像是,他忘帶了鑰匙。就好像是,他知道屋子裏肯定有幾個懶蟲正在睡懶覺、打遊戲。
但是,沒有。
這兒不是家鄉,不是大學,這兒甚至不是中國,不是外麵那些有許多人類存在的任意一個地方。
這兒隻有她和他——有劉穎,還有許佳。
“……”
近乎於癡愣的,許佳緩步離開了這裏。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地移動著自己的身體——周圍的燈好亮。可一眨眼,一切又都是那麽的黯淡,科考站內的光都散盡了,擴散到更遙遠也更遼闊的黑暗中,擴散進更渺茫也更虛無的雪夜裏——融化進血液,融化進雪夜。沉進了泥土,泛濫開去,和南極點這漸趨錯亂的地磁場一同,鉤織出了一張仿佛能將他整個兒粘在上麵,永遠都掙不脫的天羅地網……
可是,哪兒有這麽一張網呢?
他是沒有弱點的。
他是許佳,是天才,是全國最有才華、最有能力的生物基因及克隆領域內的天才。
一個月,他熟練掌握了射擊技術。
同樣在一個月內,他基本學會了基礎格鬥技巧。
還是在這一個月裏,他在訓練及學習的過程中獲得了非常多的極地求生知識——他能在三十秒內穿上那套重達二十斤的防寒服,還能用儀器到戶外搜尋有用的材料,他會使用無線電、會電碼加密技術、甚至還懂得如何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下通過心理引導舒緩人們的緊張情緒。他……他覺得,自己是無敵的。
“……”
頭好痛。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啊——!!
啊……
啊…………
痛。
痛死了。
可惡。
可惡,該死。
但是,為什麽?
怎麽可能會這麽痛?…劉穎。對,劉穎——隻要我能找到劉穎,隻要我現在就找到她……隻要她還在,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輕輕地,許佳**鼻孔。
他一把推開電腦房的門——空無一人。
這兒沒有。
那麽,下一個。
圖書室?
沒有。
影音室?
沒有。
既然這樣——娛樂室?
還是沒有。
哦。
哦。
對。
我知道了。
這樣的話,她一定就在食堂。
是了。
沒錯。
像她那麽喜歡吃東西的女生——像她這種,被嬌慣到會在吃完後將男朋友的食物拽過去的女生。她現在一定在吃什麽東西吧?
一想到這個,許佳便想笑。
“哈,哈哈……”
他笑出了聲。
聲音幹癟、清冷。
不知為何,今天的科考站竟突然驚得可怕。
明明從前也是這樣——到處都沒有聲音,到處都沒有人。可是,今天的安靜卻顯得格外突出,就像是在陰影處隱藏著什麽妖魔鬼怪,又像是科考站頭頂的深黑天空中有一雙屬於外星人的眼睛凝視著此處——但是,那怎麽可能……
“傻瓜。”
他傻笑著。
一邊笑著,許佳一邊繼續前行。
“別躲啦,我知道你一定在。”
“我就知道。”
“你肯定就在這附近吧?等找到你,一定得好好說說你。”
意識稍有些混亂。
這是怎麽了?
不,不明白,更不知道。
他甚至不理解自己現在說這些話的意義。
是極地的長夜,終於將他給逼瘋了嗎?
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
走過去。
朝著食堂的方向,走過去。
走進去。
自動門開啟,他走進去。
“……”
可迎接他的卻隻有空曠和寂靜。
雖然不是完全的寂靜,雖然還有後廚的機器人們忙碌工作的聲響——但是,淡白色的偌大空間中,一切卻都顯得無比的單調、乏味。視線所及之處,四麵都是冰冷的有著金屬質感的牆壁;目光所及之處,前麵都是有著金屬質感的排成數排的餐桌與餐椅——餐桌共計八張,餐椅共計四十二隻。然後……我為什麽要想這些?
餐桌或餐椅,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想不通。
完全糊塗了啊……
眼皮開始疼,不是那種鑽心的疼,而僅僅是好像有一粒沙子藏在那裏——位置是左眼,左邊眼球偏近睫毛的位置。漸漸地,許佳是越來越覺得自己神經過分敏感了——在印象裏,他應該不是這麽斤斤計較、這麽軟弱無能的差勁男人啊……
“劉穎——!”
他開口嚷著。
想當然的,劉穎不在這兒。這兒沒有她的蹤影,更沒有她曾在這兒活動過的痕跡……可是,許佳卻偏想喊她。
“劉穎!你在嗎?!”
“親愛的——要是能聽到,就回我一聲!讓我知道你在哪兒!”
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激起了一陣清脆的回音。
回音往返傳遞,便化作了更加微弱的回響。
回音中,似是隱藏著一絲金屬的顫音。
管它呢。
他想:管它呢。
他想,我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劉穎。
找到劉穎——隻要能找到她,我什麽都不在乎。
“……”
可問題是,她還會去哪兒?
她去了哪兒?
莫非……莫非她還在門廳?
又或者,她現在正在洗澡。
興許她準備晚上給我個驚喜。
畢竟我是她男朋友——畢竟我看上去還在生氣。她會想著給我個驚喜,會想著讓我開心一點兒,也是無可厚非的。
漸漸地……許佳的呼吸越來越繁紊。
“搞什麽鬼。”
沒來由的,他掩著額頭說道:“這是什麽鬼。”
耳邊好像又響起了歌聲。
那是,非常輕微地,像是有一個女人在你耳邊慢慢哼、輕聲喚的歌聲。
許佳屏住了呼吸。
他側耳,傾聽……
跑……
嗯,哈嗯;嗯,哈哼……
很輕。
特別地,輕…於是他愈發保持住內心的平靜,甚至更進一步,將手攏在耳畔靜靜地聽……
“跑過來,跑過來……”
“雪地上的白兔子,跑過來……”
劉穎?
或許是她,又或許……
這好像是女人的歌聲。
好像,但卻一定不是她的。她聲音很沙啞,還有點兒特別——許佳知道那一定不是她的。可是,除了她以外,還能是誰?
輕吸了一口氣後,許佳決定將此事搞個清楚明白。
他沒有武器——在這裏不需要武器。
他沒做準備——在這裏不需要準備。
這兒隻有他,也隻有劉穎。除了他便是她,換言之,倘若聽到的聲音不是錯覺,那麽那個人就一定是劉穎——又或者說,那個聲音一定是劉穎在某個地方哼出來、放出來的。畢竟這隻是輕輕地哼,不是大聲的唱,倘若說她哼歌時聲音比較細、比較柔和,許佳倒也不是不能相信。
……他不信鬼。
他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魑魅魍魎,他不相信這世界上有妖魔鬼怪。
哪怕他身在南極。
哪怕他孤身一人。
他……
他隻是……
漸漸地,許佳加快了步子。
歌聲是從這邊來的嗎?
不。
應該是那邊。
那邊?
那邊的話,難道不該是實驗室還有分析室的方向嗎?
可是,那兒不可能……
不不不。
對。
沒錯。
絕對不可能的。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假的。
一定是假的吧!
一定是假的吧!!!!
心跳越來越快。
冷汗開始湧出。
額頭緊繃著,臉頰上的皮膚也完全緊縮向了一處。
不會的。
不會的!
不會的!!!!
他衝過去!
以想象中自己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衝過長廊,一道、轉彎,一直往前衝!
歌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了,這越來越……
……
呲啦——
自動門,打開了。
於是他愣在了當場。
於是,那個拿著不知名鑰匙,站在生物研究室門前剛剛打開了門扉的女人也愣住了。
她止住了歌聲。
人生中第一次地……
人生中,第一次地,許佳眼中的整個世界坍塌了。
他的眼,他的心……
他的,早就被劉穎吸走了的靈魂。
他的全部。
他將全部,集中在了一處。
劉穎。
不。
更準確的說——是她手裏麵的,那把根本不該存在於此的鑰匙。